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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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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傅把那同乡召来斥骂道:〃天佑宋室,乃有郭京之异人前来相助,金殿试兵,某所亲见,岂有虚诈?你小子怎敢胡言?幸好你只与我说,此书若让别人见了,定坐你以诅师之罪,祸至灭族矣!〃
那同乡见他无理可喻,只得逡巡而退。
耿南仲等主和派并不相信这等妆神扮鬼之事。他们在一旁看到了,心里暗暗发笑,表面上却附和大家之意,还祝贺何栗道:〃有此神兵,京师防务无虞,此乃相公之洪福,今后,公但在城楼高枕酣卧、坐待捷音。此外与金人酬对之事,某等数人足以了之,公何虑之有?〃
主和派不相信神兵,他们相信的是与斡离不做交易:我们既挡住了陕西、京南的勤王之师不使入京,你岂可不给我们一个好面孔看看?他们尤其寄托希望于康王、王云奉使斡离不军前议和一举。其中耿南仲表现得最积极,他同意渊圣之旨,儿子耿延禧被派为康王的随员,一同北上,吃一点苦头,富贵唾手可得,这个险值得一冒!
(四)
康王赵构是太上皇的第九个儿子,在兄弟行中,以干练和才学著称。
在宫廷这个环境中,特别在那〃太平盛世〃培育出来的皇子们基本上都是一种类型,不过随着各人的癣性、爱好、天分和成长经历,也可以略有异同。
譬如太上皇是著名的艺术家,书画都属于第一流。他的子女们为了博得父皇的欢心,都留心书画,注意文化教养。太上皇的几个儿子在这方面都有些成就,渊圣皇帝擅书法,学的是薛稷体,字迹秀美,康王也长于此道,学的是黄山谷体,字体瘦硬,郓王曾举状元,肃王被斡离不当作人质押往燕京后,曾在吴天寺默读一篇碑文,回到寓所,把全文一千多字默写出来,一字不差,监视他的女真贵族们看了也十分敬佩,但这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据说就因为这个缘故,斡离不把他扣留在燕山,不放回来。
〃才学〃,如果单指写字读书,做诗画图,那是许多皇子都具有的,可是在宫廷的环境中,如何锻炼出一个皇子的〃干练〃,那就令人费解了。而且〃干练〃本身的定义也很难下。大约康王之为人,对本身利害的考虑十分周到,决不糊涂,而且很懂得趋利避害之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干练〃。
康王之所以在宫廷中就得到锻炼的机会,与他生母韦氏出身低卑有关。韦氏原是宰相苏颂家里的一个丫环,苏家不要她了,转辗进入宫廷。后来在宫廷的马球队中当一名队员。由于她的姿色,骑术都属平平,并无特殊吸引官家之处。幸亏她与同队的乔氏相好,两人相互约定,如一方遭际了官家,一定要引进另一方。乔氏色艺超群,很快就封为贵妃,她不忘誓约,把韦氏带见官家,封作才人,还生了个儿子,就是康王。
即使这样,由才人升为淑妃的韦氏在宫廷斗心勾角的争逐中仍然处于不利的地位。官家很快就忘掉有她这样一个妃子。眼光势利的内监、宫人等也很少会口角春风提到韦氏,而嫔妃之得以接近官家,除了少数几个能使官家念念不忘以外,全靠别人提醒他,才想起来,偶然去光顾一次。宫廷中的姐妹之情也是靠不住的,乔贵妃虽然长期受到宠幸,势倾后宫,此时却视官家为禁脔,一心只想让她一个人包办独占,早已忘了与小姐妹的誓约。因此韦淑妃的处境比普通给事的宫人还不如,普通给事的宫人平常还有机会承望官家的颜色,而她,却深锁在官院之中,一年半载中难得有一两次与官家见面。
母亲的失势给儿子带来困难,处于孤臣孽子的地位上的康王从小就养成万事都要想一想的习惯。他的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对自己和母亲有什么影响,有什么利害关系。母亲在宫廷斗争中是弱者,她没有很好地利用为官家生了一个儿子的机会来抬高自己。儿子却是个强者,他发誓要超过所有兄弟姐妹,突出于众人之上,为自己和母亲造成扬眉吐气的地位。
除了母亲,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特别对父皇和已经被立为太子的长兄。因为一个是造成母亲痛苦生活的祸首,一个是阻挡他出人头地的一堵墙。封建的教育花了整整十年功夫,教他要学会礼让仁爱、孝悌忠信,宫廷的倾轧生活同时教会了他不要去相信这些鬼话。赵构是个聪明的学生,两样都学到家了,他懂得表面上的孝悌和骨子里的仇恨。他很早就勘破了那欺骗人的一关。
第一次围城之役,斡离不提出要亲王、大臣为质。渊圣征求兄弟们的意见,谁都怕一入金营便回不来了,大家推推托托,礼让为先,没有一个肯出任艰巨。只有康王感到这是一次让他脱颖而出的机会,越次上告,自愿请行。渊圣大喜,就派他与少宰张邦昌一起进入金营。康王留心行事,既不敢触怒斡离不,自取祸患,也不肯象张邦昌那样卑躬曲膝,自失身份。在金营中,他更小心地把自己掩盖起来,没有做出象肃王后来在燕京做的那种蠢事,自露才华,惹起金人的猜忌。他在金营二十多天,应付得体,后来改换肃王为质,斡离不就把他送进围城。他居然从虎口中脱身回来。
从此康王在朝廷上取得了一定的声望,在宫廷中,地位也超过诸兄弟。
这次出使求和,虽由斡离不点名指定,也受到朝内主帮派大臣唐恪和耿南仲的怂恿。他们认为派去谈判的人身份越高,谈判成功的机会也越多。王云虽然能言善道,两次出使,都使金人满意。毕竟地位太低,人微则言轻,不能见重于敌方。他们奏准了渊圣,派康王率领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斡离不军前谈判。
康王这次出门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他仅仅被派去做一名人质,这次却身系朝廷之重。因为他明白无论渊圣,无论所谓〃主战〃的大臣何栗等心里都希望谈判得成。至于条件,割三镇割两河,尊金主为伯皇帝或为父皇帝,要多少〃犒设〃,反正都是一样,只要和议得成,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可签约,在这方面,他已取得全权。和议不成,他顶多与兄弟们一样同归俘辱,和议若成,他就是第一号功臣了。本朝一百余年的历史中。亲王从来立过这样的大功,因此,他欣然受命,出城而行。
在康王辞别了母亲韦妃、妻子邢妃即将首途出发时,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婢子招儿忽然鬼迷心窍地当着许多送别的人说,她刚看见云端中有四尊金盔金甲的将军,状貌雄伟,手中各执宝剑、弓箭、刀戟等武器,样子好象要护卫殿下出门。她向天空那个方向比比划划,让大家来看。有的说也看到了两驾尊神,有的说云彩重迭、迷迷雾雾,看不清楚。这时母妃韦氏恍然大悟道:〃我事四圣,香火甚虔,今日吾儿出行,宜得其阴助。〃
小婢招儿与书妃的话肯定要传出去,那会引来两种后果:
一种是康王奉使议和,出门时受到四圣的护卫,吉人天相,和议必定有成。
一种是康王出行,有尊神护驾,乃大贵之兆。
后面的一种舆论可能给他酝酿不利因素,但目前朝廷切望和议有成,暂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祸患,而将来的发展,则说不定还会有莫大的好处。对个人利害关系考虑得非常周到的康王,在决定让母亲与招儿做这件事以前一定把各种利害因素都衡量过了。
在亲王权贵之间,出了这样一个能够深谋远虑的自私者,并非简单的事情。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一个利害分明的彻底自私者也许会比一个糊里糊涂把国家全部利益都断送了还自认为〃朕不负百姓〃的皇帝有用。
康王等一行人是于十一月十六日出京的,事实上,斡离不,粘罕两支大军已先后于十二日、十四日渡过黄河了。当时,康王还未知道。他们从浚县的河津渡河,道经长垣①时,听老百姓纷纷传说金军已两路渡河,斡离不大军从魏县渡河后已直趋京师。老百姓也打听到康王一行人要去北京大名府与斡离不议和。出于对皇子的爱护,他们笼住了康王的马头,不让他向前走。他们说:斡离不已离开北京直取东京,殿下去了,也是扑个空。不如留在这里,起兵攻打金人的后路。百姓都愿相随。
百姓对康王的绻绻之意是十分明显的,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康王以好言相慰道:
〃父老之意,俺都省得,只是长垣非用兵之地。昨日出京时,官家面谕磁州宗泽有兵一万五千人,披城立寨。俺即待到宗知州那里去,与他商议起兵之事。父老们在这里起了兵,续到磁州,听俺调拨可也。〃
老百姓走散后,长垣的官吏们也来献起兵之策。康王脸色一沉道:
〃本藩受官家之命,前去金营与斡离不议和,未得朝旨,岂可擅自起兵,败坏祖宗法度。你等好糊涂!〃
然后他关起房门来,斥责王云道:
〃王尚书,你一意主和,官家派你两番出使,乞求缓师,你回来说二太子要三镇,续后又说要以黄河为界,即可缓师不攻。朝廷都依你了,明旨割与,只求缓师。不想他又翻前议,挥大兵渡河,直趋京师。此事你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渡河之事,只听传闻,尚未知端的。〃王云似乎很有把握地回答,〃即使有些少金军渡了河,二太子也必在北京府相待。殿下去了仍可与他面议缓师,不误朝廷之事。〃
〃两河之地,他自己已取了,你我前去,尚有何用?怕他不肯以礼相待。〃
〃二太子颙望殿下行旆。殿下去了,他必倒履相迎,以礼接待。如今两河之地虽为他所占,尚有不少孤城,不明朝廷意向,犹在负隅顽抗。如今殿下赍去朝廷明旨,又以亲王之尊,谕令各城投降,他们自然听话,倘得两河一时敉平,殿下为二太子立下大功,二太子青眼相看,将来的好处不少。〃
〃俺贵为皇弟,爵尊亲王,二太子还会有什么好处加到俺头上?〃
〃议和不成,玉石俱焚,尚何有于亲王、皇弟,议和若成,大金朝必有赏赍,犹有胜于亲王皇弟者,殿下岂可不三思?〃
王云的话说得赤裸裸,其实不必他相劝,康王自己心中考虑的也正是那〃超过亲王、皇弟以上〃的尊荣。但他还不愿马上就向王云袒露心事。如果这样容易受他和诱,就会使他小看了自己。他的长兄渊圣就是吃了这个苦头,让大臣们牵着鼻子走路的。他此番出城,早就拿定主意,一定要重振纲纪,决不重蹈兄皇之覆辙。当下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挥手说:
〃王尚书你力主讲和,说是有利于你我。却不知道为害于宗社朝廷、生灵百姓者甚大。此去若遇斡离不,正要与他力争利权,岂可以他之利为利。你且回下处休息,明日仍依原议向磁州进发,如何行止,到时听俺发落。〃
(五)
对金人要〃求〃,对百姓要〃骗〃,对低级官员要〃训〃,对亲近的属吏也要防他〃邀上〃,这个年纪不到二十的亲王已经很懂得要用不同的态度来对付不同的对象。可是他到了磁州,却碰上一个无法对付的官儿。这个官儿就是年近七十,身体壮健得犹如一头牯牛、性格坚硬得犹如一块岩石的知磁州宗泽。他一经拿定主张,就用九匹牯牛也拖他不回来。康王终于尝到他的滋味。
宗泽早已打听到康王一行人即将过境,先派了几百名兵卒,在中途迎接康王,护送来境。他自己率同所属文武官员、全城父老出城十里相迓,把他们一行人送入行馆安置。行馆布置得很有气派,供应华腆,似乎早有准备。
康王一看这副派头儿,就认为宗泽是个巧于逢迎、趋势附炎的老官僚。对付这样的官员,要严格一点,他当场收下手本,不予接见,只让随行的中书舍人耿延禧、观察使高世则两人出去传话,说行馆中一草一木,一饮一食,莫非民脂民膏,公供张过盛,甚失殿下之意,传语知州,今后都要免了。
说得好冠冤的话,行馆供张,固然莫非民脂民膏,康王随身携带赠送给斡离不的礼物,用了十辆太平车才勉强装下,价值何止百万,难道这就不是民脂民膏?宗泽且不与他计较这句话,拦住耿、高二人,一定要求接见。
康王不得已出来相见,看见那么一大批人由宗泽率领着上前参见。行礼刚毕,康王就把刚才叫耿延禧传达的话,自己重说一遍,还说〃本藩道出磁州,过此一宿,明日即行,贵知州何必如此费事?〃
宗泽不卑不亢地回答:〃斡离不全军已发,东京城下,旦夕将有大战,殿下岂可一宿即行,自投虎口!宗某今日与合城父老前来求见,就为的要挽殿下之驾,在此小驻,建立帅府,起兵抗金,宗某麾下,有善战之士一万五千名,百姓义兵,远近声气相通,旬日之内,就可募集十万人,悉听殿下指麾。殿下舍此尚欲何往?〃
即使语气婉转,他的语气还是带有威胁性的,至少康王是这样感觉的,心中大怒,但环顾形势,一时不便发作,只好委婉回答:他奉旨出来讲和,如有别图,要取得朝旨,才能定去留之计。
〃殿下何得相欺,〃宗泽快人快语,一句就戳穿他的谎话,〃如今东京各城门都已紧闭,内外不通,殿下何由取得朝旨?不如从权起兵,为朝廷立大功。千万莫为左右小人所误!〃
一旬话触恼了副使王云,他立刻给宗泽加上一顼罪名,〃宗知州,你胆敢聚众要挟,阻拦藩驾,其要造反?〃
〃王尚书你莫要造反了?〃宗泽立刻回敬,〃你出入虏营,一进三镇,再送两河,如今还待把康王送与虏人,以取富贵,却不道国人容你不得。〃
这时拥在行馆门口的老百姓都高声叫起来:〃王云乃虏人细作〃,〃把他杀了,以绝内奸!〃
康王一看头势不好,掉过头来,软语相求,请宗泽保护。
〃百姓激于忠愤,岂敢对殿下放肆?只是此地空旷,保护难周,殿下既不喜行馆,今夜就随宗某去州衙歇了,明日再定行止。〃
宗泽说着,就叫人抬来一乘黑漆紫褥的大轿,硬请康王坐上,抬起来就走。他自己骑着马,缓缓随行,一面摆动着双臂,用马鞭和手势示意,麾退拥塞在行馆左右的老百姓,让出一条路来,以便轿马通行。康王随行的一帮人,紧紧跟着他们。
康王坐在轿里,很不舒服,屡次回头去看宗泽,他仍好象岩石一样,面部毫无表情。康王不由得心里咕嘀道:官家要俺道出磁州收兵,不想这个宗泽手里有了些兵就如此难于对付。骗他,训他、求他都无济于事。今晚且去州衙歇了,看他明日如何行事?
这时队伍后面喧嚷声大作,重新聚拢的大群百姓,围成个栲栳,把康王的随员们统统截住包围起来。万头攒动,灰尘涨天,忽见一条条的巾帻衣裤在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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