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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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果然笑嘻嘻地接受了这项荣誉。
曼舞之后,继以清歌,一队手执檀板的歌娘登场了。她们引吭高歌一阙《国香慢》的寿词以后。就走到每一位宾客首先是主宾童贯的座前奉觞执盏,劝他干了门前杯。再为他们斟下下一巡酒。
然后出来了下一轮的舞蹈队。同样的音乐,同样的舞蹈动作,表演了同样的内容情节,似乎导演兼编排者慕容夫人已有江郎才尽之势。但是舞衣更换了,相府里有的是从寒女身上鞭挞出来、可以裁制各色舞衣的绢纱;表演者也全部更换,相府里有的是从赋税田租中变了一套戏法,绕两个弯子就变幻出来的大批歌娘舞姬。这一轮舞蹈是由公相特别偏爱的另一个宠姬武夫人领舞,她装扮的是公相特别偏爱的牡丹〃照殿红〃。她的鬓边火辣辣地簪上一朵真正的〃照殿红〃,映在她纯白的舞衫上,特别显得耀眼。照殿红虽然难得,还不至于像欧碧那样是海内孤本。她簪了一朵真花,绿叶们在装扮绿叶时也相应地披上一些真正的绿叶,以收相互衬托之效。这些精心的构思仍然说明舞蹈设计者的深心密虑。
武夫人的舞蹈技艺比不上慕容夫人,她的略嫌丰腴的体态也不可能表演出像慕容夫人所能达到的轻盈的程度。〃掌上之舞〃、〃盘中之舞〃,似乎轻盈永远是评价舞蹈的最高标准。但是也不尽然,譬如这位武夫人就是用另一种美——不是从舞蹈造型的观点上,而是从人身观赏的观点上——来取胜的。武夫人穿着几乎是甩她自己的肌肤来作衬底的缕空舞衫,大胆地炫耀自己的美,因之尽可以抵销她在舞技上的略有不足之处。
本来像武夫人、慕容夫人这样身分的姬妾(还有一个邢夫人,她们三个被称为一棵桃树上的三枝红桃花),早已不允许再出现在宴饮外宾的红氍毹上。现在公相居然同意薛昂的商请,毫无吝色,把她们一齐端出来飨客,这充分说明公相对今天宴会的特别重视,对主宾童贯的殷勤以及他希望从对她们的牺牲中取得价值更高的补偿的迫切心情。原来公相和他的公郎们一样,身边也掖着一管天平秤,不是用雏妓的秤星而是用老鸨的秤星来衡量他的进出账。
但是第四巡酒刚刚斟上,新的舞队还没有翩然奔出,比一个高贵的宾客参加高贵的主人的宴饮,在礼貌上允许早退的最大限度更早一些的时候,童贯用了同样的高声和尖声,却有了更多的尊严,站起身子来,拱手说他还有要公亟待去经抚房处理(那个地方被他说得阴森森地像地狱一般不近人情),他在领情之余,不得已只好向主人家告辞了。
蔡京虽然有点意外,这样盛大的宴会,这样使人目迷心醉、情移神荡的美姬歌舞,这样的殷勤招待,这样的委曲求全,仍不能使他多坐片刻,但他知道是留不住了。于是宾主两个又客气一番,一个是谨祝成功,一个是敬谢厚意,彼此喝干手里的酒,就由他率领蔡鞗、蔡絛、蔡儵等几个公郎把贵宾一直恭送到大门口,蔡鞗、蔡絛还挟他进入坐舆,这才鞠躬如仪而退。至于他的大公郎蔡攸,在这个规模盛大的宴会中,不仅不是主人,而且也不是客人。他是早已言明在先,今夜有要公与王太宰相商,公而忘私、国而忘家,通宵达旦,决不出席〃郎罢〃的牡丹会的。
送走了童贯,蔡京显得十分疲劳和颓然。他在筵上只呆了片刻,就向其他的客人们告了罪,回进内室去休息,这里留下他的公郎们和薛昂一起继续主持宴会。
继主宾、主人相继离开筵席以后,有一位来客也悄悄地、不受人注意地离席而去。
过了一会,刘子翚得间,走到刘锜、马扩的席间来,专诚向他们介绍说:
〃刚走的那个李伯纪好古怪,放着艳舞不看,好酒不吃,扯着俺爹与子羽哥哥,一股劲儿地问伐辽之事,问得好生仔细!〃
〃李伯纪是谁?〃
〃他单名纲,福建邵武人氏,与俺爹同乡,在京时曾多相过从。前两年当个监察御史,一道封事,恶了王黼那厮,立被贬谪到南剑州充名监税。旬日前有事来京,躬逢今夕之盛,不想他说这里乌烟瘴气,闹得他头疼脑胀,坐不住径自走了,也不怕主人家见怪。〃
〃李纲身在南服,心系北边,在文官中能留心边事,也算得是有心之人了。〃刘锜点头称赞问道,〃他谈的可有些见地?〃
〃他倒说了些关节话,他说未有权臣在旁掣肘,大将能立大功者,着实为种帅担心。他又说,近年朝廷多事,他留心天下之士,如婺州宗汝霖可算得是众醉独醒的豪杰之士,可惜上官不容,沉屈下僚,朝廷筹措伐辽战争,他说了句'天下从此多事矣',就被勒告回乡。又说起刘锜哥哥的大名,也是不得其用。〃
他们相与嗟叹一回,刘子翚回到自己的席问去了。
酒一巡巡地斟上来,舞队、歌队轮番登场。但是现在宾客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席面的酒菜上。酒莱不用说都是第一流的,就是内府的赐馔也不能要求更高的质量。相府家酿的〃和旨酒〃,当时已在东京市场上作为一种珍品出售,成为相府一项可观的副业收入。为了杜绝假冒影戤,公相还仔细地在每只泥坛上钤上亲自书写刻制的名式钤记。现在宾客们畅快痛饮的就是这种货真价实、决无假充或者被冲淡之虞的蔡家〃和旨〃酒。
当一道作为小食的甜品献上来时,薛昂的脸色一连变了几次,他先是担心厨师没有做出预期的水平来,然后是得意得脸色飞金,最后又露出鄙夷的神情,讥笑那些少见多怪的宾客们。笑他们的馋相。
这道甜品是用细心地掰下来的牡丹花瓣儿作为主要原料,经过九蒸九晒,滤去苦汁,保留了它的清香,外加白面、糖、乳酪、香料、小蜜饯、鲜果和各种色素调合配制成的酪糕。相府内有厨婢数百人,高级厨师十五六位。这个制作糕点的厨师今天表演出最高的技术水平,把酪糕做得跟真正的牡丹花儿一模一样,每朵花儿旁还配上几瓣绿叶。于是鞓红、檀心、九蕊真珠、玉盘妆都上了席面,主宾已经离席,薛昂把唯一的一朵欧碧献给第一号陪客——官家兄弟越王赵俣,自己就老实不客气地留下照殿红,如今秀色真个可餐了。
然后他们又来品尝另一道名菜《八仙过海》,那一大海碗杂烩确实需要用八名侍役扛抬上席。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没有人知道薛大鼻子还会耍出什么新花样,要把它拖延到什么时辰才正式宣告结束哩!
熟悉这种场面的刘锜看到马扩的不耐烦,把他拉了一把,两个悄悄地退出筵席,也打算来个不辞而行。他们安全地撤出六鹤堂、长廊,满以为可以太平无事地走出大门了。没料到当他们穿过一间穿堂时,有一群事前埋伏着的舞姬们从里问冲出来,一拥而上,对他们实行突然袭击。
经过多日来的筹备排练,经过通夜的歌舞劝酬,歌娘舞姬们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她们的眼圈儿发黑,嗓音儿嘶哑,她们的腿儿疲软得已经拖不动自己的身体,可是还不得回房去休息。薛八丈的最后一套戏法,也是从东(又鸟)儿巷、西(又鸟)儿巷学来的,他要舞姬、歌娘们在宴会结束时,列队在大门口,每人捧一大捧折枝牡丹,给宾客们一一簪上了,恭送他们回去后,才得进窠儿休息。
好威风的兵部尚书,如今俨然对相府的侍姬们在发号施令了。她们不是听话的好兵,可是也不敢公开反对他的命令。
当她们已经做好送客准备,而客人还没散去的这个空隙间,她们自己可以找此快活事情干。
她们袭击的目标是刘锜。刘锜虽然很少来相府出席公私宴会,但他在相府的歌娘舞姬中间和他在其他地方的歌妓中间一样。都是个声名彰著、备受欢迎的风流人物,是她们心目中倜傥无双的英雄,被她们假定为每人的〃知曲周郎〃。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她们的密切关注和严密的监视。现在他偶然疏于防范,仓猝之间,落入她们蓄谋已久的陷阱中。她们发出一声真正来自内心的欢呼,顿时把他从四方八面包围起来,横七竖八地把折枝的牡丹花儿插在他的幞头上、衣襟上,有的挤不上前,就把花儿摔进他的怀兜中。
这场袭击也连带波及马扩。
一个记不得在哪一轮舞蹈中领舞的舞姬,一把拉着马扩,给他簪上花,然后在可怕地接近的距离中对他死死地盯上一眼。闻得出她满身的香气以及从口中微微吐出的一点酒气。接着她就使用了另一种人类所使用的,不是用舌头、用音响声符,而是用一连串表情和动作组成的语言——眉语,跟他说话。它表达自己的意思比普通人类的语言还要清楚明白得多。可是马扩没有答理她,她张大了充血的眼睛,晃着原来就已欹倾不整的头饰,喷出一口酒气,奇怪地、肆无忌惮地纵声大笑起来。
受到她们〃挦扯〃的刘锜、马扩使出当年在熙河战场上作战的勇气,突围而出,把这群笑着、闹着、攘夺着、扬扬得意地在相互夸耀着的舞姬们丢在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相府大门,找到自己的坐骑,疾驰回家。
还没离开相府大门口的辉煌灯烛的光圈范围以外,马扩陡然想起,一把就把那朵簪在幞头上的花儿拉下来,用力摔在地上,让他自己的和刘锜的马蹄把它践踏成为尘泥。
当他们转过两条街,驰入比较暗的地区,慢慢降低速度时,刘锜用了一个觉察不出的微笑,轻声说:
〃兄弟,你糟蹋了一支照殿红,它可是踏遍九门也买不到手的名种。〃
〃活该,活该!〃马扩还是气愤不平地大声回答,〃谁叫它落到相府这个泥坑中去的。〃
刘锜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性质的大宴会,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逢场作戏的场面,因而也相应地失去那种初度感觉的纯洁性和敏锐性,他也许认为不必要把它看得如此认真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了解他的弟兄的激愤从何而来,为什么这样强烈。
①宋人俗称龙图阁学士为老龙,龙图阁直学士为大龙,龙图阁待制为小龙,都是侍从中的荣衔。
②当时福建人称父亲为〃郎罢〃。
③变相的罢官。
④辞去一切实际职务,留着空衔,在京师参加朝会和朝廷举行的种种仪式,称为奉朝请。
⑤宋人习惯用语,〃必须有〃指肯定有的,〃莫须有〃是可能有的。
⑥物资丰沛,国力强盛的意思。语出《易经》。
第十章
(一)
蔡京的饯别宴会,虽然没有达到他事前预期的目的,童贯对他的冷淡以及赴宴时间之短促,说明这个老练的对手,不愿意让蔡京在他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但是东京的市民们,早已对这场宴会作出迅速的反应,并且借以证实许多情况。
市民们在年初第一次听到伐辽战争的消息以后,曾给予狂热的关注。〃也立麻力〃的故事也曾流传一时,家喻户晓。他们把这个新颖的名字和这场新鲜的战争联系到一块了,这种判断是正确的。他们的关注以元宵那天他们目击的告庙大典为最高峰。经过那次告庙——官家亲自把伐辽的消息上告祖宗之灵以后,没有人再怀疑这场战争。可是,后来这方面的消息忽然沉寂了。有人从西北带来边防军正在调动的消息。这似乎有些音响,可又有人反驳说,军队调动是寻常事,焉知道它调到东西南北去?总之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它正在积极准备。于是人们就以他们过去否定怀疑论那样有力的理由来否定自己的确信。因为在这动荡多变的政、宣时期,本来设有一件事可以说得太肯定。朝廷对于祖宗神祗的信誓旦旦和它对老百姓乱许愿心一样,都是说了不一定算数的。
现在市民们从这个宴会中正确地推断出这场战争不但势在必行,而且时机已迫在眉睫,负责前线军事的童贯不久将启程。这场宴会以及童、蔡两个的祝酒辞和答辞被流传得如此广泛,以至到了完全失真的程度,但它证实童贯启行在即。于是怀疑论一扫而空,人们再度掀起热切关注战争的热潮,而童贯一时也成为众目睽睽的风云人物。
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对童贯的评价具有两重性,一方面,固然是他的声名一向狼籍,十分鄙薄他,一方面又因为他日前的鸿运高照,十分羡慕他。在官场中,童贯更成为你抢我夺、分析不开的香饽饽。第一等有交情的大员们可以为他设宴饯行,次一等的只够利用公私场合见面的机会跟他说句话儿,再次一等的只好转弯抹角地钻门路、找小道去跟他进行一项心照不宣的买卖。在这方面,童贯倒是一视同仁,不分尊卑贵贱,只讲现钱交易,你出价多少,他就给你多少货色,掂斤插两,两不吃亏。童贯为人有胆量,有担当(当然只是指这方面的勾当),经他的手委派出去的差使,一般都可以在短期内捞回本钱,外加相当的利润。这比干着同样事项的文官们要爽利得多。因而人们宁可多钻些路道、多化点本钱,跟他打交道。
有时,童贯甚至于表现得很讲交情,非常通情达理。
有人指名要那个差使。
〃这个嚤!倒教咱家有些为难了。〃他沉吟半晌回答道,〃前天何枢密的儿子来谈,也要这个,虽没说定,却也有了六七成的成议了。咱家不看他面上,也要看他死了几年的老子面上。〃他现出了为难的神情,然后果断地作出决定道,〃也罢!谁教咱家的孩子一定要干这个,既是这样,一言为定,这就让咱孩子去干罢。何枢密的儿子咱另行安排。〃
这里虽然也含有板削价的意思,但是人家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并且说过了是算数的。不过他也不肯让已经付出相当代价的何枢密的儿子过分吃亏,并不在乎他的老子是否在世。交易就是交易,从交易的观点来看,他调度人事,分配肥瘠,倒是相当公平台理的。王黼、蔡攸,下至转运使詹度、转运判官李邺、知河间府黄潜善、知雄州和诜,也要借这场战争大做交易,这些文官们满口仁义道德,做起交易来。却是一项道德也不履行。童贯从来没有讲究过什么道德,实际上倒是遵守商业道德的。
卖前线之官,鬻战争之爵,这是作为军事负责人童贯理应享受的特权,但它和王黼、蔡攸之间的界限还是混淆不清的。王、蔡两个没有他的手面、气魄,又不肯耽点风险,却有着同样大的胃口。他们不喜欢童贯大权独揽,说了就算数的作风,更不愿把实利拱手相让。他两个常常联合起来,以二对一的优势,夹攻童贯,迫使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