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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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朱云说的。朱云只有走,虽然不想走,也不能不走。小方忽然也冷笑:“你为什么一定要他走?”小方问卜鹰,“你杀人时为什么怕被人看见?”他没有等卜鹰回答这句话,他知道卜鹰一定不会回答的。他已经拔起了他的剑。这柄剑跟随小方已多年,每次他握起它的剑柄时,心里都会有种充实的感觉,就好像握住了一个好朋友的手一样。但是这次他握剑时,却好像握住了一个死人的手,冰冷僵硬的死人的手,就好像在跟一个死去的朋友最后一次握手诀别。——这就是一个学剑的人最后一次握剑时的感觉。如果他肯留在这里,如果他肯将这柄剑留在地上,卜鹰绝不会出手的。但是他不肯。他从地上拔起这柄剑时,就等于已经将自己埋入地下。卜鹰还是幽灵般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卜鹰的手里没有剑。卜鹰不用剑也一样可以杀人。他用一只空手就能接住卫天鹏闪电般劈杀过来的快刀,现在他当然也同样能用这双手接住小方的剑。小方的剑已刺出。这一剑刺的是卜鹰心脏,”也是小方自己的心脏。他一剑刺出时,就等于已经将自己刺杀于剑下!他自己已经从闪动的剑光之中看到了“死”!闪动的剑光忽然停顿,停顿在卜鹰的心脏之前,剑锋已经刺穿卜鹰的白衣。卜鹰根本没有出手,根本连动都没有动。小方在最后一刹那间才勒住这一剑,小方自己也怔住。他忍不住问卜鹰:“你为什么还不出手?”他问卜鹰时,卜鹰也在间他:“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两个人都役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因为他们彼此都已知道答案。朋友!这就是唯一的一个答案。在这一刹那间,不但剑锋停顿,世上所有的一切变动仿佛都已停顿。因为他们都已发现,不管别人的事在怎么变,他们还是没有变。他们还是朋友。真正的朋友永远都不会变为仇敌。高竿上的灯笼又亮起。卜鹰忽然转过身,看着这一点遥远如星辰的灯光,过了很久,才慢慢他说:“你去吧,到那盏灯下去,那里有个人在等你。”小方没有再说什么。卜鹰也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是用不着说出来的,世上所有最美的事都用不着说出来的他的梦在江南。江南在他的梦里。灯光也遥远如江南,在灯下等着他的有一个人、两匹马。人是“阳光”,马是“赤犬”,人和马都是他的朋友,永远不变的朋友。“阳光”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我们走。”星光比江南更远,可是星光能够看得见,江南呢?他的梦在江南,他的梦中充满了浪子的悲伤和游子的离愁。他永远忘不了他挥手离别江南时的惆怅悲伤痛苦。现在他就要回到江南了,他心里为什么也有同样的痛苦悲伤惆怅?“阳光”一直在他身畔,忽然问他:“你在想什么?”“江南。”江南,也只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可是听到这两个字,“阳光”眼里也露出种梦一样的表情,忽然曼声低唱:“重湖叠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这是柳永柳屯田的词,据《钱塘遗事》上说,孙何督帅钱塘时,柳屯田作这首《望海潮》赠之,却被金主完颜亮在无意中看见了。于是完颜亮特地令画工至江南绘《风物图》进呈,而且在上面题了两首诗。“移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据说这就是金兵入侵江南来的主要原因。这是首美丽的词,听的人不觉醉了,唱的人自己也仿佛醉了。过了很久,小方才叹了口气:“没有到过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会怀念拉萨了。”“我相信。”“我回到江南后,如果知道有人要到拉萨来,我一定会托他带来一点江南的桂花糕和荷叶糖给你。”小方勉强笑了笑,“你虽然看不见江南的三秋桂子和十里荷花,吃一点桂花糕和荷叶糖,也聊胜于无了,”“阳光”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你用不着托人带信给我。”她笑得很奇怪,“我会自己去买。”“你自己去买?”小方没有听懂她的话,“到哪里去买?”“当然是到江南去买。”小方吃了一惊。“到江南去买?你也要到江南去?”“阳光”慢慢地点了点头,眼中显然已有了江南的梦,也有了剪不断的离愁。小方松了口气。“你不会去的。”小方道:“我看得出你绝对舍不得离开拉萨,更舍不得离开那些朋友。”“我是舍不得离开他们。”“阳光”道,“可是我一定要到江南去。”“为什么?”“鹰哥要我送你,要我把你送到江南,”“阳光”悠悠他说,“你应该知道,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他的话。”小方又勉强笑了笑。“他为什么要你送得那么远?难道他以为我已经忘了回家的路?”“我也不知他为什么要我送你。”“阳光”道,“可是他既然要我送你,我就要把你送到江南,你用鞭子赶我都赶不走的。”她也在笑,笑得也很勉强,因为她也和小方一样,也明白卜鹰的意思。卜鹰要她送小方,只不过因为他想成全他们,每个都认为他们已经是一双两情相悦的情侣。小方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到了江南,你还会不会回来?”“会。”“阳光”毫不考虑就回答,“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一定会回来的。”她忽然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卜鹰是我的什么人?”“是你的大哥。”“他是我的大哥,他当然是我的大哥。”“阳光”轻轻地叹息:“只不过我却不是他的妹妹!”“你不是?”小方很意外,“你是他的什么人?”“我是他未婚的妻子。”“阳光”道,“我们已经有了婚约了。”小方怔住。“阳光”也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一直不让你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一直认为你很喜欢我,他不愿让你再受刺激。”小方苦笑。“阳光”又道:“而且他一直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一直希望我能找个更好的归宿,所以……”小方替她说了下去:“所以他才要你送我,送到江南。”“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总是先替别人着想,从来不肯替自己想想。”“阳光”也苦笑,“可是他的外表却偏偏冷得像冰一样。”她的笑容虽然黯淡,却又充满骄傲,为卜鹰而骄傲。“他为了你,不惜跟他的伙伴争吵,甚至不恰以他自己的性命来保证你绝不会泄露他们的秘密。”阳光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事他宁死也不会对你说,因为他不愿让你心里有负担,不愿让你感激他。”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生怕自己眼中的热泪会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他的泪绝不轻流,他心里的感激也从不轻易向人叙说。又过了很久,“阳光”才接着道:“不管他怎么对我,我对他却不会变的。”“所以不管你到了什么地方,都一定会回来。”小方说。“阳光”看着他,轻轻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当然明白。”“阳光”笑了,真的笑了,笑容又变得像阳光般灿烂辉煌。她又握住了小方的手,握得比以前更紧。“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她说:“我也知道他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他的好朋友。”就在他们笑得最开朗、最愉快时,他们忽然听到一种痛苦的声音。不是呻吟,也不是喘息,而是一个人只有在痛苦已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声音很低、很远,如果不是在这死寂的大漠之夜中,他们很可能听不见。现在他们听见了。这里还是沙漠的边缘,是个已干涸了的绿洲。绿洲已干涸,正如美人已迟暮,再也无法留住任何人的脚步了。“阳光”带小方走这条路,”不但因为这里行人已少,也因为别人想不到一个像她那样对沙漠如此熟悉的人,会到一个没有水的绿洲来。没有水,就没有生命,旅人远避,绿树枯死,只剩下一座土丘仍然顽强如昔,冷眼坐视人间的沧桑变化。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座土丘后面传来的。土丘后有棵枯树,树上吊着一一个人,一个本来早就已经该死了的人。无论谁受过她这么多折磨酷刑之后,都很难活到现在。她能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她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魔。这个人赫然竟是“天魔玉女”柳分分。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衣服,连小方都几乎认不出她就是柳分分。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呻吟声都发不出,只能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乞怜地看着小方。她不是要小方救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绝对活不下去的。她只求速死。小方明白她的意思,小方也知道,如果给她一刀,对她反而是种仁慈的行为。但是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毕竟还没有死,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她的死活。“阳光”已经扭过头,不忍再看她。“我们走吧。”小方不肯走。“阳光”叹了口气:“你既然救不她a,又不忍杀她,为什么还不肯走?”小方自己也说不出理由。人性中本来就有很多种情感是无法解释的,所以每个人都常常会做出些连自己都说不出理由来的事。小方只想先把她从树上解下来。“阳光”却拉住了他的手:“你绝对不能动她。”“为什么”“因为你只要一动她,别人就知道我们到这里来过,就知道我们走的是这条路了。”“别人?”小方又问道,“别人又是谁?”“阳光”没有回答,因为“别人”已经替她回答了:“别人就是我。”声音是从小方身后传来的。小方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个人就已幽灵般到了他身后。——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小方握紧双拳,连指尖都已冰冷。但是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早已知道班察巴那绝不会放过他的!班察巴那脸上己没有温柔如春的微笑,神志却仍然坚强如金,眼神也仍然尖利如锥。他的手上仍有弓,腰畔仍有箭。——箭羽上有痛苦之心,倒钩上有相思之情,充满欲望直射人心,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阳光”又在叹息:“我以为你想不到我会带他走这条路的,想不到你还是找到了。”她苦笑:“难怪每个人都说,如果班察巴那追踪那一个人,就好像猎犬要追一只鸡,从来都没有一次迫不到的。”班察巴那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一直都在看着吊在树上的柳分分,忽然问道:“你们知不知道谁对她下的毒手?”“你知道?”“阳光”问,“是谁?”班察巴那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名字:“是金手。”“金手?金手是什么人?”“金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是吕三用黄金收买的组织。”班察巴那道,“金手就是他们用的代号。”“以前我们为什么没听说过?”“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班察巴那道:“铁翼、卫天鹏、柳分分,都是这组织中的人。”“柳分分既然也是这组织中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付她?”“阳光”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小方却知道。“因为她曾经出卖过他们!”在那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中,她要她的同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只手。现在小方才明白。那次卜鹰为什么会轻易放过柳分分了。他算准她的同伙一定会对付她的。班察巴那的瞳孔在收缩,眼神更锐利,忽然冷笑:“想不到他们居然还留在这里没有走。”“阳光”又问:“他们故意把柳分分吊在这里,是不是故意向我们示威?”她自己替自己回答:“一定是的,所以你应该赶快去找他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她又拉住小方的手,拉着小方往他们歇马的地方走。“我们也应该走了。”班察巴那却已横出金弓,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走,他留下。”“你要他留下来干什么?”阳光故意装作不懂,“是不是要他陪你喝酒?”“不是!”这问题本来是不必回答的,班察巴那却回答了,回答得严肃而慎重。“阳光”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当然不是要他陪你喝酒,你要杀人时从不喝酒。”班察巴那承认了,他的眼中己露出杀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因为我希望你只不过是要他陪你喝杯酒而已。”“阳光”的态度也变得同样严肃慎重,“因为你是绝对杀不了他的。”班察巴那冷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冷笑道:“你们两个人不妨一起出手,只要能杀了我,你就可以带他走。”他一字字接着道:“只有杀了我,你才能带他走。”“阳光”又叹了口气:“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想杀你,但是你也绝不能杀他,否则……”“否则怎么样?”班察巴那道,“他要走时,谁也拦不住他;我要杀人时,也同样没有人能拦住我。”他右手握金弓,用左手食中两指拈起一根羽箭:“除非他这次还能避开我这五枝箭。”他的金弓已引满,箭已在弦,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阳光”忽然大声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避开你的箭,但是我知道,你这一箭射出,射死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班察巴那冷笑道:“你想陪他死?”
第十七章跪着死的人
“阳光”道:“我不想。”她居然笑了笑:“但我只知道,你若杀了他,另外有个人一定会陪他死的。”班察巴那不能不问:“谁?另外那个人是谁?”“是波娃。”她淡淡地接着道:“卜鹰要我告诉你,你若杀了小方,波娃也得死,你今天杀了他,波娃绝对活不到明天。”班察巴那的金弓在手,羽箭仍在弦,但是他全身都已僵硬,连扣箭的手指都已僵硬。他了解卜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卜鹰。卜鹰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他射出去的箭,卜鹰的话已出口,他的箭还未离弦。但是箭已在弦,又怎么能不发?忽然间,“崩”的一声响,金弓弹起,弓弦竟已被他拉断。班察巴那的杀气也已随着断弦而泄。“你们果然是好朋友。”他叹息,“我从未想到你们竟是这么好的朋友。”夜深,更深。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就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尽期的寂寞。看着他背影,“阳光”也忍不住叹息:“你从未想到他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也许只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朋友。”班察巴那慢慢地点了点头。“也许是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忽然伏卧在地止,用左耳贴地。星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露出极奇怪的表情。他又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