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全集 1078-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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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子孙的福音!
在最近的将来里,我希望社会对于生育的事有两种自觉的制裁:一,道德的制裁,二, 法律的制裁。身心有缺陷者,如前举花柳病者等,该用法律去禁止他们生育的权利,便是法 律的制裁。这在美国已有八州实行了。但施行这种制裁,必需具备几个条件,才能有效。一 要医术发达,并且能得社会的信赖;二要户籍登记的详确(如遗传性等,都该载入);三要 举行公众卫生的检查;四要有公正有力的政府;五要社会的宽容。这五种在现在的中国,一 时都还不能做到,所以法律的制裁便暂难实现;我们只好从各方面努力罢了。但禁止“做父 母”的事,虽然还不可能,劝止“做父母”的事,却是随时,随地可以作的。教人知道父母 的责任,教人知道现在的做父母应该是自由选择的结果,——就是人们于生育的事,可以自 由去取——教人知道不负责及不能负责的父母是怎样不合理,怎样损害社会,怎样可耻!这 都是爱作就可以作的。这样给人一种新道德的标准去自己制裁,便是社会的道德的制裁的出 发点了。
所以道德的制裁,在现在便可直接去着手建设的。并且在这方面努力的效果,也容易见 些。况不适当的生育当中,除那不健全的生育一项,将来可以用法律制裁外,其余几种似也 非法律之力所能及,便非全靠道德去制裁不可。因为,道德的制裁的事,不但容易着手,见 效,而且是更为重要;我们的努力自然便该特别注重这一方向了!
不健全的生育,在将来虽可用法律制裁,但法律之力,有时而穷,仍非靠道德辅助不 可;况法律的施行,有赖于社会的宽容,而社会宽容的基础,仍必筑于道德之上。所以不健 全的生育,也需着道德的制裁;在现在法律的制裁未实现的时候,尤其是这样!花柳病者, 酒精中毒者,……我们希望他们自己觉得身体的缺陷,自己忏悔自己的罪孽;便借着忏悔的 力量,决定不将罪孽传及子孙,以加重自己的过恶!这便自己剥夺或停止了自己做父母的权 利。但这种自觉是很难的。所以我们更希望他们的家族,亲友,时时提醒他们,监视他们, 使他们警觉!关于疯人、白痴,则简直全无自觉可言;那是只有靠着他们保护人,家族,亲 友的处置了。在这种情形里,我们希望这些保护人等能明白生育之社会的责任及他们对于后 一代应有的责任,而知所戒惧,断然剥夺或停止那有缺陷的被保护者的做父母的权利!这几 类人最好是不结婚或和异性隔离;至少也当用节育的方法使他们不育!至于说到那些穷到连 “养育”子女也不能的,我们教他们不滥育,是很容易得他们的同情的。只需教给他们最简 便省钱的节育的方法,并常常向他们恳切的说明和劝导,他们便会渐渐的相信,奉行的。但 在这种情形里,教他们相信我们的方法这过程,要比较难些;因为这与他们信自然与命运的 思想冲突,又与传统的多子孙的思想冲突——他们将觉得这是一种罪恶,如旧日的打胎一 样;并将疑惑这或者是洋人的诡计,要从他们的身体里取出什么的!但是传统的思想,在他 们究竟还不是固执的,魔术的怀疑因了宣传方法的巧妙和时日的长久,也可望减缩的;而经 济的压迫究竟是眼前不可避免的实际的压迫,他们难以抵抗的!所以只要宣传的得法,他们 是容易渐渐的相信,奉行的。只有那些富家——官僚或商人——和有些小资产阶级,这道德 的制裁的思想是极难侵入的!他们有相当的经济的能力,有固执的传统的思想,他们是不会 也不愿知道生育是该受限制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不适当的生育!他们只在自然的生育子 女,以传统的态度与方法待遇他们,结果是将他们装在自己的型里,作自己的牺牲!这样尽 量摧残了儿童的个性与精神生命的发展,却反以为尽了父母的责任!这种误解责任较不明责 任实在还要坏;因为不明的还容易纳入忠告,而误解的则往往自以为是,拘执不肯更变。这 种人实在也不配做父母!因为他们并不能负真正的责任。我们对于这些人,虽觉得很不容易 使他们相信我们,但总得尽我们的力量使他们能知道些生物进化和社会进化的道理,使他们 能以儿童为本位,能“理解他们,指导他们,解放他们”;这样改良从前一切不适当的教养 方法。并且要使他们能有这样决心:在他们觉得不能负这种适当的教养的责任,或者不愿负 这种责任时,更应该断然采取节育的办法,不再因循,致误人误己。这种宣传的事业,自然 当由新兴的知识阶级担负;新兴的知识阶级虽可说也属于小资产阶级里,但关于生育这件 事,他们特别感到重大的压迫,因有了彻底的了解,觉醒的态度,便与同阶级的其余部分不 同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留着:现存的由各种不适当的生育而来的子女们,他们的父母将怎样 为他们负责呢?我以为花柳病者等一类人的子女,只好任凭自然先生去下辣手,只不许谬种 再得流传便了。贫家子女父母无力教养的,由社会设法尽量收容他们,如多设贫儿院等。但 社会收容之力究竟有限的,大部分只怕还是要任凭自然先生去处置的!这是很悲惨的事,但 经济组织一时既还不能改变,又有什么法儿呢?我们只好“尽其在人”罢了。至于那些以长 者为本位而教养儿童的,我们希望他们能够改良,前节已说过了。还有新兴的知识阶级里现 在有一种不愿生育子女的倾向;他们对于从前不留意而生育的子女,常觉得冷淡,甚至厌 恶,因而不愿为他们尽力。在这里,我要明白指出,生物进化,生命发展的最重要的原则, 是前一代牺牲于后一代,牺牲是进步的一个阶梯!愿他们——其实我也在内——为了后一代 的发展,而牺牲相当的精力于子女的教养;愿他们以极大的忍耐,为子女们将来的生命筑坚 实的基础,愿他们牢记自己的幸福,同时也不要忘了子女们的幸福!这是很要些涵养工夫 的。总之,父母的责任在使子女们得着好的生活,并且比自己的生活好的生活;一面也使社 会上得着些健全的、优良的、适于生存的分子;是不能随意的。
为使社会上适于生存的日多,不适于生存的日少,我们便重估了父母的责任:父母不是无责任的。
父母的责任不应以长者为本位,以家族为本位;应以幼者为本位,社会为本位。
我们希望社会上父母都负责任;没有不负责任的父母!“做父母是人的最高尚、最神圣 的义务和权利,又是最重大的服务社会的机会”,这是生物学、社会学所指给的新道德。
既然父母的责任由不明了到明了是可能的,则由不正确到正确也未必是不可能的;新道 德的成立,总在我们的努力,比较父母对子女的责任尤其重大的,这是我们对一切幼者的责 任!努力努力!
(原载1923年2月3日《新民意报·星火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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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春晖的一月
去年在温州,常常看到本刊,觉得很是欢喜。本刊印刷的形式,也颇别致,更使我有一 种美感。今年到宁波时,听许多朋友说,白马湖的风景怎样怎样好,更加向往。虽然于什么 艺术都是门外汉,我却怀抱着爱“美”的热诚,三月二日,我到这儿上课来了。在车上看见 “春晖中学校”的路牌,白地黑字的,小秋千架似的路牌,我便高兴。出了车站,山光水 色,扑面而来,若许我抄前人的话,我真是“应接不暇”了。于是我便开始了春晖的第一日。
走向春晖,有一条狭狭的煤屑路。那黑黑的细小的颗粒,脚踏上去,便发出一种摩擦的 噪音,给我多少轻新的趣味。而最系我心的,是那小小的木桥。桥黑色,由这边慢慢地隆 起,到那边又慢慢的低下去,故看去似乎很长。我最爱桥上的栏干,那变形的纹的栏干;我 在车站门口早就看见了,我爱它的玲珑!桥之所以可爱,或者便因为这栏干哩。我在桥上逗 留了好些时。这是一个阴天。山的容光,被云雾遮了一半,仿佛淡妆的姑娘。但三面映照起 来,也就青得可以了,映在湖里,白马湖里,接着水光,却另有一番妙景。我右手是个小 湖,左手是个大湖。湖有这样大,使我自己觉得小了。湖水有这样满,仿佛要漫到我的脚 下。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他俩这样亲密,湖将山全吞下去了。吞的是青的,吐的 是绿的,那软软的绿呀,绿的是一片,绿的却不安于一片;它无端的皱起来了。如絮的微 痕,界出无数片的绿;闪缮缮缮的,像好看的眼睛。湖边系着一只小船,四面却没有一个 人,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想起“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真觉物我双忘了。
好了,我也该下桥去了;春晖中学校还没有看见呢。弯了两个弯儿,又过了一重桥。当 面有山挡住去路;山旁只留着极狭极狭的小径。挨着小径,抹过山角,豁然开朗;春晖的校 舍和历落的几处人家,都已在望了。远远看去,房屋的布置颇疏散有致,决无拥挤、局促之 感。我缓缓走到校前,白马湖的水也跟我缓缓的流着。我碰着丐尊先生。他引我过了一座水 门汀的桥,便到了校里。校里最多的是湖,三面潺潺的流着;其次是草地,看过去芊芊的一 片。我是常住城市的人,到了这种空旷的地方,有莫名的喜悦!乡下人初进城,往往有许多 的惊异,供给笑话的材料;我这城里人下乡,却也有许多的惊异——我的可笑,或者竟不下 于初进城的乡下人。闲言少叙,且说校里的房屋、格式、布置固然疏落有味,便是里面的用 具,也无一不显出巧妙的匠意;决无笨伯的手泽。晚上我到几位同事家去看,壁上有书有 画,布置井井,令人耐坐。这种情形正与学校的布置,自然界的布置是一致的。美的一致, 一致的美,是春晖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我到春晖教书,不觉已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虽然只在春 晖登了十五日(我在宁波四中兼课),但觉甚是亲密。因为在这里,真能够无町畦。我看不 出什么界线,因而也用不着什么防备,什么顾忌;我只照我所喜欢的做就是了。这就是自由 了。从前我到别处教书时,总要做几个月的“生客”,然后才能坦然。对于“生客”的猜 疑,本是原始社会的遗形物,其故在于不相知。这在现社会,也不能免的。但在这里,因为 没有层迭的历史,又结合比较的单纯,故没有这种习染。这是我所深愿的!这里的教师与学 生,也没有什么界限。在一般学校里,师生之间往往隔开一无形界限,这是最足减少教育效 力的事!学生对于教师,“敬鬼神而远之”;教师对于学生,尔为尔,我为我,休戚不关, 理乱不闻!这样两橛的形势,如何说得到人格感化?如何说得到“造成健全人格”?这里的 师生却没有这样情形。无论何时,都可自由说话;一切事务,常常通力合作。校里只有协治 会而没有自治会。感情既无隔阂,事务自然都开诚布公,无所用其躲闪。学生因无须矫情饰 伪,故甚活泼有意思。又因能顺全天性,不遭压抑;加以自然界的陶冶:故趣味比较纯正。 ——也有太随便的地方,如有几个人上课时喜欢谈闲天,有几个人喜欢吐痰在地板上,但这 些总容易矫正的。——春晖给我的第二件礼物是真诚,一致的真诚。
春晖是在极幽静的乡村地方,往往终日看不见一个外人!寂寞是小事;在学生的修养上 却有了问题。现在的生活中心,是城市而非乡村。乡村生活的修养能否适应城市的生活,这 是一个问题。此地所说适应,只指两种意思:一是抵抗诱惑,二是应付环境——明白些说, 就是应付人,应付物。乡村诱惑少,不能养成定力;在乡村是好人的,将来一入城市做事, 或者竟抵挡不住。从前某禅师在山中修道,道行甚高;一旦入闹市,“看见粉白黛绿,心便 动了”。这话看来有理,但我以为其实无妨。就一般人而论,抵抗诱惑的力量大抵和性格、 年龄、学识、经济力等有“相当”的关系。除经济力与年龄外,性格、学识,都可用教育的 力量提高它,这样增加抵抗诱惑的力量。提高的意思,说得明白些,便是以高等的趣味替代 低等的趣味;养成优良的习惯,使不良的动机不容易有效。用了这种方法,学生达到高中毕 业的年龄,也总该有相当的抵抗力了;入城市生活又何妨?(不及初中毕业时者,因初中毕 业,仍须续入高中,不必自己挣扎,故不成问题。)有了这种抵抗力,虽还有经济力可以作 祟,但也不能有大效。前面那禅师所以不行,一因他过的是孤独的生活,故反动力甚大,一 因他只知克制,不知替代;故外力一强,便“虎兕出于神”了!这岂可与现在这里学生的乡 村生活相提并论呢?至于应付环境,我以为应付物是小问题,可以随时指导;而且这与乡 村,城市无大关系。我是城市的人,但初到上海,也曾因不会乘电车而跌了一交,跌得皮破 血流;这与乡下诸公又差得几何呢?若说应付人,无非是机心!什么“逢人只说三分话,未 可全抛一片心”,便是代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