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良传奇 作者:弓戈-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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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饱尝冷漠的人,才能懂得这母爱的可贵!华子良举著的手剧烈地抖颤起来,他的眼泪又籁籁落下来了。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粥,他一口一口吞下的是母亲的情意!
睡觉时,青年农民发现华子良赤着脚板,血迹斑斑,于是端来一盆水,让他洗了,最后从床头取了一双新草鞋回来,面孔带着憨笑放在华子良脚边,真诚地说:
“客人,请换上这双吧!”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让儿子把自己的唯一的一床被子送给华子良。一床补疤被,渗透了多么深沉的母爱!
“客人,你先睡吧!”
华子良呆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股激情,涌上心头。多么好的妈妈,多么好的小兄弟,他实在不愿在这儿多呆一分钟,多给他添一分麻烦了。他心一热,说:
“小兄弟,我想这就走。”华子良清醒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声音低低的。
这是青年人万没料及的,他惊愕而拘谨地问道:
“我们家穷……”
华子良声音发颤地说:
“我的好兄弟,我也是穷人,我是想起一桩事情,我已出外好些天,家里还有个病重的八十老母哩,我想赶快走……”言辞说得十分委婉。
“好兄弟,请你送我一程吧,给我指指路。”说话工夫,他要起身赶路了,为了不惊动老妈妈,他轻轻地走着步子,轻轻地闭着门,说话也是轻轻的。厚道的庄户人看到华子良动情的样子,也表示同意他走。
可是尽管他们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那样地轻,还是把那老妈妈惊动了。她侧着耳,听出了脚音,听出了华子良小声说话的声音,当她听到华子良悄悄把几张钞票递给儿子,轻声说:“请收下”时,老妈妈翻身坐起来了,她大声地对儿子说:
“光娃,千万不能收客人的钱!”
华子良心灵再次颤动了!夜色茫茫,青年人把华子良送到一个岔道口。华子良不忍心离开,他又重把钞票塞到那青年手上,颤着声:
“好兄弟,我不敢对你们说报答二字,这点钱,务请留下,给老妈妈买点米,熬碗稀粥喝……”
那青年没再推辞,一下将它收下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但华子良未走多远,猛听背后脚步声响,那青年又撵了上来,手里抱着一件旧衣裳,送到华子良手中:
“老哥,你的衣服全破了,山区夜寒,把这换上!——要不,你这钱,我也不收的。”
改了农民妆束的华子良几天来昼伏夜行。白天,藏在野莽深深处或山洞隐蔽处睡觉;夜晚,他在深浓漆黑中照着青年农民指示的方向走呀,走着。有时,他走得身子飘飘,步履踉跄地,直到黎明才休息。他在寻找嘉陵江,寻找北上的道路。这天,他望见前边有一道河流,心中十分高兴,他急不择路,直向山下滑去。
可是,华子良走错了道路。他走到的不是嘉陵江,而是嘉陵江的一条支流。他对这里的地理不熟悉啊!
此时荒野依然静静的,脚步声居然引起很大的震动,偶尔朴楞楞飞出一只野鸡,划出一条弧线,悄没声儿飞到远处又落了下去,显得格外寂静。忽觉微风轻轻拂动,前头飘来哀婉低回的呼唤声,引得山鸣谷应。弥蒙月色中,在一户农家门前,立着一个老妇人,手中科抖索索捧着一个什么,口中喃喃在唤“儿啊,东方吓掉你的三魂七魄,回来吧!”又转一个方向:“儿啊,西方吓掉你的三魂七魄,回来吧!”原来,这妇人九岁的幺儿子上山拾架,碰着一只豹子,惊魂失魄跑回压,昏迷在床了……
华子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位为儿招魂的母亲。他想说什么,又无法说,只好又去赶路了。
四
深沉暗夜,呼啸的山风,从一个高高的山谷口斜吹过来。它摇动满山树木,沙沙作响;它扬起山泉浪花,催逼着它们向那江流汇去,它刚过山脚一大团屋影,在房顶打着唿哨,滚过公路。远处,灯火荧荧,一排一排房子,依山叠上,此时夜深,一般农家早阒寂了,而那里却是哄隆隆震天地响。这里戒备森严,大门前,两根砖柱的顶端,弧形铁条拱顶的正中,三盏大灯明晃晃的。大铁门紧闭,旁边的小门口有两个哨兵,来回游动。
华子良急步向前走去,忽然发现,这里竟是一座国民党的兵工厂,他心里一惊,连忙躲在一株大树后面,正在后缩间,猛可听到身后传来悉索声,回头一看,那边斜穿过来一个夜行人。临近华子良时,他停住了,身子也往这株大树上靠。华子良紧往树身上贴。他们各靠一侧,已经很贴近了,但那个人并未发现华子良。华子良已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身子动也不敢动。
一道闪电亮起来,华子良看清了,那人在探头往前望。工厂门前卫兵在走动,那人倏地缩回头,发出一声深重的长叹。
两个静息着。
又一过闪电扯亮了,树上淅淅沥沥响起了雨点声。忽听一阵“嗑嗑嗑”地声音,那人在叩牙关了……
那人终于移动了身躯,紧了紧衣衫,勾着头,想大步冲过工厂门前去。华子良瞧着他,心里想:如果他能冲过去,自己也能冲过去。
“干什么的?”突听前头发出喝问声。
两个卫兵已经跑出来,阻住那个行路人。
“我,我,我……”我那人声音打着抖。
“到哪里去了?”刺刀尖已挨近他的鼻尖。
“我,我,我回……”
不由分说,又闪出几个人来,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
“姓啥子了”
”我,我姓……哇,哇,哇”声音抖得听不清。
“哈哈!姓华?”那条黑影狂笑着,“老子正等你!”
华子良浑身冒冷汗,原来他们在追捕他呀。
他转身狂奔而去,钻进一片树林子里。那几个兵抓到了那个人后,如获至宝,忘记了一切,当华子良逃跑时,他们一点都没发觉。
但是,当华子良钻进树林之后,突然背后有人喊:“站住,举起手来!”
这时,一声霹雳,一道闪光,瓢泼大雨猛烈下了起来。
华子良传奇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一
一辆美式吉普在暴风雨中疾驰。
车中坐着杨则兴和另一个彪形大汉。他们是去捉拿华子良归案的。车中后座的杨则兴,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他的脑子依然在回味,华子良逃走的这几天,王金川丧魂失魄象得了一场大病。杨则兴并不同情他,他还要看王金川的“笑索”。
汽车迎着疾风暴雨,在泥中水中颠来簸去。
“哗哗哗”,“轰轰轰”,一股巨大水流冲入嘉陵江,汽车来到双江汇合处,“嘎呐”一声,拐了弯,向那支流奔了去。杨则兴身子被—摔,他的思绪摔断了,随口问;
“还有多远呀?”
司机回答:“已上专用公路,不太远了。”
身旁的彪形大汉命令司机:
“开快点!”
吉普车几乎是飞起来了,颠颠簸簸,东倒西歪。
“嘎”一方急响,原来是风雨中路太泥泞,车行悬崖,一只轮胎打滑了,差点翻下崖去!
二
华子良被五花大绑。一所房门被哨兵打开了,另一个人又在华子良的背上猛击一枪托,华子良“噗”地一声倒在黑屋里了。上锁声,脚步声,檐水声……这屋黑咕隆冬的,他闻到了一股股腐朽的木柴味——这屋堆放着一些烂家具。他已淋得水淋淋的,进门一踉跄,跌在一个水的中,一股钻心的凉气直透全身。华子良翻身坐起来,他想向墙边干燥地方移过去。他正在侧边挪,冷不丁触到地上一个躺倒的人。他向华子良瞪了两脚,随着骂道:“你这鬼东西,干什么?”声音好凶恶。
华子良避过他去,那人似乎还是不解气,“吧”地吐了一口痰,带着忿忿地咕哝声:“倒霉!……”
华子良有些莫名其妙了。
门外大雨哗哗地下着,脚步声夹杂着雨声,哨兵走到门前了。那人突然大嚷道:
“开门!开门!老子要解溲!”
他起身走到门边去,用捆着的手撞着门。
“规矩点,你还没有挨够吗?”这是哨兵回敬的一句话,懒洋洋地脚步声离去了。
那人发出了一阵低声冷笑:“格老子,你还走得动……”
他又走回墙,坐下,离华子良远远的。
这人是个“老油子”,生得又瘦又小。他还是个左撇子,左手灵活异常。从小练鼠剥猫,抓饼偷馍,常年累月,白日暗夜,四处溜达,偷鸡摸狗,样样都干。袍哥大爷不敢收,当个乡丁也嫌臭。他就整日流浪“打滚龙”,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近年来,城乡兴起一股“抓丁风”,良家子弟骇得打哆嗦,可是这人就不睬。他经常来个“自身卖自身”,得了一个“壮丁油子”的绰号。他的神通就是这样大,再捆再绑也是溜得脱。有一次他被抓去了,挨得特别惨,他们毒不毒,狠不狠,专拣他的左手捶……他真正伤心伤肺哭了个三日三夜——他伤心他的左手得了“鸡爪风”;断了他生财之路,……可是不久,他发现“因祸得福”,他的左手筋虽缩了,但并未完全残废,它可以抖,可以不抖。平时它剧烈抖着,可以乞怜,伸手讨到吃喝;用时可以不抖,照样可以偷、拿。它还混过了好几个买命的、招兵的。这天,算他运气孬透了,正在工厂宿舍区偷了一只黄鸡婆,一下被人捉住了,臭打一顿后,本来是要放了的,但是不幸遇到巡警正在借捕华子良乱捉人拉丁之时,他也被抓上了。他这个“油子”却处之泰然。他不知道卖过多少次壮丁了。这次,他感到有些风头不对,因此被关起来后,千方百计想逃跑。
此时,他正灵活运用那左手在一种特种工具上轻磨绳索——那薄如刀锋的小锯条是藏在鞋帮里面的。他专心致志地踞着,踞着;完全不把乡巴老儿似的华子良放在眼里。不多时间,他已能够自由活动了。
他象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飘到门前,开始撬对面的板壁——这崖下面四面是琼板,不多几下,但听见木板的低微折裂声了。
华子良静心听着这一切,但他不愿惊扰这家伙,于是假使睡觉,并微微扯起鼻鼾声。
等油子疲劳了,华子良醒来了。他早已看到房顶上有个天窗,于是跃身跳起,象猿猱一样灵活地攀摇着,不几下。他已上了横梁了;伸手乱扒草屋顶,草顶很快出现一个洞。
油子猛地醒来了。
“老哥,等一下!”
华子良一惊,身于晃了两下子。但是立刻明白油子在求援,随即低声道:
“要上就上吧……”
“绳子……”
“你的呢?丢上去。”
油子清醒了,拿起身旁的棕色绳甩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已在草房屋顶上了。
此时,雨已停了,但天空依然浓云很重。透过暗淡的天光,华子良举目四望,他在找寻逃走的路。
油子低声说:
“走这里……”
他曾参与过这里一次里外勾连偷盗军火的买卖,打下手,知道一条排水沟。
两人猫着腰,迅速跑过一个空坝子,很快的,伏在一条阴沟里了。油子在前,华子良在后,一步一步爬行着。经过一段紧张地拚搏后,他们站在山头上了,在下望,只见工厂远远处,人形绰绰,大吠声声,灯在晃,在往这边移动,人们在吵嚷捉人拿人。
这时,大雨瓢泼,黑暗无边。油子已经骇得心惊胆战,他牙齿“磕磕磕”地叩响。
华子良用手把他一拉,二人紧贴墙根立着,隐蔽在墙背后。
三
杨则兴走下汽车,风风火火地走去,顾不得大雨淋身,劈头就问:“抓的华子良在哪里?我要亲自看看这疯子!”
“在在在。”一个寡骨脸将杨则兴带进特工科时,众特工一齐起身敬礼。寡骨脸对其中一人说道:
“开锁!杨哥请进。这里看!”
杨则兴等人进入侧室,大家一瞧蓦地发愣了。屋角蹲着一个人,农民打扮,土蓝布长衫,腰系一根白布帕子。四方脸,浓眉毛;但是眼睛外突,嘴唇很厚……
“就是他!”寡骨脸仍自洋洋得意地显示说。仰头一望杨则兴,见他面皮绷紧了,猛可慌了神,手脚无措了,厉声喝问那人道:
“格老鬼,快说,你姓啥?”
那人浑身打着抖,早被涌进一屋的凶神恶煞们吓得三魂七魄飞天外了。他嘴唇哆哆嗦嗦好半天,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你说呀!姓,姓什么……”寡骨脸差不多是疯狂地在吼了。
“我,我姓黄……”
哎呀呀!怎么当时那么性急,寡骨脸错把黄听成华字了……那农民连连对他申诉着:他是为了逃避抓壮丁,逃出躲了半个月,实在无法了,偷偷回家的。但寡骨脸以为他是在说谎,一句也不信。
寡骨脸丢人现眼。杨则兴拂袖而出。
一个不揣冒昧的特工人员这时插话:
“报告长官,我们还抓了几个,在下面。”
杨则兴猛发脾气,吼声如雷:
“放了,放了,统统地放了!”
他猛朝屋外奔去,脸色象死人一样煞白。
瞧着这个情景,那个尖嗓门儿,那个公金嗓子怎敢说他们还抓了几个呢!
四
两日后的一个早晨,华子良来到嘉陵江边一个小镇。晨光熹微,街道还是静静的,街心残留着不少果皮菜屑,渣滓破纸,可以想见昨日的热闹。此时多数店门还未开门,只有几个小食店,在做着早生意。华子良走到一家汤圆店,吃了两碗汤圆,匆匆离开,直扑江边找船去了。
太阳露脸,天空泛红,江中蒙蒙雾气还未消尽,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