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导演李翰祥 作者:窦应泰-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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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配合行动。”现在,熊焘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咬了咬牙,一仰脖喝干了杯中的醇酒,说:“可是,李翰祥毕竟是李翰祥。他在台湾已经成了气候,‘国联’日渐壮大已既成事实。即便我拒绝为他发行星马地区的版权,现在也是奈何不得他的!他的片子已经有了相当完整的一套发行体系,又让我如何呢?……”
“办法自然多得很。”许久坐在宋、熊两人中间埋头啜饮着问酒的崔昌鑫,见时机已到,终于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当初我们既然能让他李翰祥在台北建立‘国联’,现在我们就有能力让他在这里垮台,倒闭!”
熊焘见他的两位女秘书被吓呆了,急忙说:“崔先生,莫非买通刺客或指使黑社会对李翰祥进行谋杀吗?……”
“不,暂时还不到那种关键的时候,再说杀鸡又何需宰牛的刀?”老谋深算的宋鼎不动声色地阴冷一笑。
熊焘连连喝了两杯酒以壮胆量,直到这时他仍然猜不透宋鼎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凑过头来说:“莫非……您让我先砍软刀子?……”
“正是此意,熊老板,我们不必动刀子,只需要先在账目上陪做一些手脚,就足以让他李翰祥喝一壶的!”宋鼎咬牙切齿地用双手狠狠一抓,仿佛要立刻揪断李翰祥的喉咙一般。
熊焘问道:“此话怎讲?”
崔昌鑫说:“总经理的意思是,软刀子要砍在要害处,就必须让李翰祥的‘国联’公司没有钱花。没有钱就好比断了人的血脉,李翰祥没有钱,就拍不成片子,就给他手下的演职人员发不出工薪。那样一来,他‘国联’又怎么能够去将台湾版给朱宗涛的‘中联’呢?”
“好!好主意!”熊焘恍然大悟,福至心灵地说:“若断李翰祥的财源,也不难。你们‘联邦’不是承担所有‘国联’影片版权的发行吗?现在要治垮他李翰祥,您宋老板可以采取只卖片子却又拒不结账的手段,让李翰祥无计可施;我们国泰公司握有他李翰祥所有星马地区的版权版税,再来个不按约付账。你我双管齐下,还不让李翰祥的‘国联’去喝西北风吗?……”
“正是此意!”宋鼎见熊焘已将他心中的话说出来,奸险地一笑说:“这就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李翰祥算什么?只要我们两家在暗中联手卡住他的喉咙,几个月光景,只要‘国联’发不出薪水,人员势必大乱!到那时他李翰祥必然难收残局……”
熊焘担忧地说:“李翰祥神通广大,他是可以到台北几家银行里去贷款的呀!……”
崔昌鑫冷笑,高深莫测地对熊焘说:“熊老板只管放心,在台北这块地面上,宋老板人脉渊深。只要他一发话,哪家银行敢将票子贷给他李翰祥呢?……”
熊焘和他的两位女秘书高兴得弹冠相庆。宋鼎将酒杯举起来,与熊、崔等人锵然相碰,他机密地说:“自然,我们联合搞一个李翰祥也决非易事。在我们切断他的血脉之前,还要借用媒体的力量,先将他李翰祥搞臭才行呀!……”熊焘心领神会地一笑,将透明的高脚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天空彤云密布。
四季无冬的台北在人冬时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李翰祥心事沉重地沿着泉州路一号那幢灰色写字楼的楼梯走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二楼楼道里空空荡荡,几间往日传来人声笑语的办公室,此时变得悄然无声,毫无生气。有些房间甚至挂有一只铁锁。李翰祥环顾着那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幅镶嵌在相框内的电影剧照——《七仙女》、《一毛钱》、《状元及第》、《冬暖》、《四季花开》、《西施》、《一寸山河一寸血》、《缇萦》、《八十七神仙壁》……那些他来台湾以后亲自执导的影片剧照,令李翰祥追忆起往日的辉煌。那些影片既是他艺术才华的鲜活体现,也是李翰祥治理“国联”的丰硕之果!可是曾几何时,那些令人炫目的辉煌都像电影镜头那样一闪即逝,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摆在李翰祥面前的却是“国联”自1963年筹建以来,最为艰难的窘境。
在郊外板桥那块荒芜的地皮上,李翰祥那在梦中时常出现的仿古街道已开始动工。然而,正当他指挥泥瓦木工们为仿古街添砖加瓦的时候,“国联”的财务课却接连几次向李翰祥报告不祥的消息:“联邦”和“国泰”两公司不肯接原合同向“国联”支付应得的片酬。我们已经无钱可以购买建仿古街的材料。不久,两部已经在摄影棚里搭内景开机的新电影,也因为经济桔据被迫下马。大批的“国联”影片在台北、香港、马尼拉、新加坡、东京、澳门上映,而且票房的收入斐然,可是拍摄这些影片,曾经为这些正在赢得收入的电影投入大量资金的“国联”影业公司,却连一分利润也得不到。尤令李翰祥深感头痛的是,他所领导的“国联”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却接连三个月时间没有一文钱的薪水可发!因为公司没钱可发,一些走红的电影演员便被台北的其他电影公司以高薪礼聘出去。余下的演职员大多赋闲在家,有些人甚至以打临时短工为生。从前那些从各地投奔而来的食客们,见李翰祥的公司濒临倒闭,每日连粥饭也吃不上,便也都各自散去,另谋生路。诺大个“国联“公司摇摇欲坠!
“好狠毒呀!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宋鼎和熊焘在关键的时候落井下石!”李翰祥伫立在他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那靠靠的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结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网。稠密的雨帘遮挡住远方的蟾蜍山,使李翰祥无法看清那青翠山峦的真面目。在沙沙的雨声中,李翰祥想到他的“国联”江河日下的惨景,不禁暗暗地咒骂着。风雨之中,他在黯晦的天幕中看见几张笑脸,那是他从前一度引为挚友的宋鼎、崔昌鑫和熊焘。李翰祥从内心中感到愤恨的不仅仅是“联邦”、“国泰”两家公司联合起来,卡住他李翰祥的喉咙,不许他和他麾下的一班人马吃饭,不许“国联”有电影可拍,不许在板桥的一块废地上兴建为电影服务的仿古街道。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崔昌鑫这个势利小人,居然在李翰祥从人生的峰巅上滑向低谷的时候,落井下石。他暗中收买了几个无聊的文人墨客,编造无中生有的谎言,在台湾的大小报刊上,含沙射影地攻击李翰祥。这些骂街式的所谓文章,除露骨地诬蔑李翰祥如何有才无德外,还着意败坏“国联”所出品的电影名誉。他们或抓住“国联”影片中的些许毛病大肆夸张,或从艺术上极力诋毁。更为卑鄙的是,崔昌鑫还指使别人暗中跟踪李翰祥。有一次李翰祥为了将两部中途停拍的片子救活,他只身去香港找朋友集资。不料当李翰祥所乘坐的“华航”客机在台北桃园机场降落不久,立刻就有一个不肯披露姓名的人,给台北海关打了一个匿名电话,说:“李翰祥是个大毒枭,请你们千万仔细检查他的行李。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可以发现他私自携带的海洛因!……”
海关对这个匿名电话十分相信,忙不叠地动作起来。一个个如临大敌;守住了每一个检查口。当李翰祥出现在海关人员的视野中时,一大群职业检查官将李翰祥团团围住,对他所携带的行李进行由表及里的彻底检查。但是行李里除有一些随身携带的衣物、书刊、剧本之外,几乎别无它物。大约整整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检查人员见李翰祥所有行李衣物中并无任何犯禁的物品,只好悻悻地将他放行。
“他们为什么无中生有地到海关那里去造谣!”回到他在台北的家里,气得夫人张翠英愤然怒骂。李翰祥却逆来顺受,丝毫不动肝火。他如有所料地对家人说:“他们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见我一时垮不了,就不惜制造这种没有根据的事件。目的在于借此搞臭我的名誉!哼,可惜可叹,我李某人历来走得正行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李翰祥还是李翰祥!……”
李翰祥凝望着窗外那如麻似雾的阴雨,想起自仿古一条街在板桥兴建以来,宋鼎、崔昌鑫等一伙人对他的冷酷打击与残忍的迫害,他胸间怒火燃旺,用鼻子恨恨地“哼”了一声,将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捣说:“卑鄙……小人。……”
“翰祥,你让我拿来的东西,我都拿来了!”随着一股夹着雨滴的凉风,蹒蹒跚跚地走进一个女人来。她的浑身已经被雨水淋透,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两轴用雨布包裹着的古字画。李翰祥蓦然惊醒般地回转身来,见是他的患难妻子张翠英。历经了“国联”公司这场由盛转衰的戏剧性巨变,张翠英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位清秀俊逸,从小就投身到影坛的女电影演员,是亲眼目睹丈夫李翰祥如何不计辛劳将“国联”公司从无到有创办起来的。可是因为得罪了小人,一夜之间偌大的“国联”公司竟然会面临倒闭的险境。张翠英既为李翰祥不平,又为李翰祥担忧,她泪眼汪汪地说:“莫非‘国联’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我就不信‘联邦’公司会如此不讲信义?……”
“唉,翠英,商场险恶啊!”李翰祥双手将那由油布裹着的画轴接过来,他深情地望着与他共患难的夫人,凄然地叹道。李翰祥从与她相识的那一日起,就深深地感到张翠英是一位心肠好,肯与他享福又肯与他受罪的女人。那是因为他看出她不仅貌美,而且心地善良、性情豁达。所以,当时正在香港永华公司里充当临时性演员的李翰祥,刚与张翠英相识十余天就深深地爱上了她,并且主动向她求婚,而心性爽快、朴质无华的少女张翠英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这件事情在李翰祥的心里留下很深刻的烙印,数十年后他追忆起来仍然恍如昨日。李翰祥清晰地记得,那是1953年的秋天。他到张翠英在联合道的住处去探望她,因为距张翠英阳历10月10日的生日仅距几日,李翰祥当时亲自为她送来一束散发着淡淡浓香的康乃馨鲜花。当李翰祥将姹紫嫣红的鲜花捧给像鲜花一样娇艳的张翠英时,李翰祥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他忽然脱口说出这样一句日后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话来:“翠英,咱们……在你生日那天……订婚吧?……”
“你说什么?”张翠英惊愕地睁大漂亮的大眸子,困惑不已地仰望着兀立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北方大汉,讷讷地说:“我的生日……只有六七天了……怎么能这样快?……”
“快什么!”李翰祥似乎感到他与张翠英并非刚刚结识十几天,而仿佛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是诚挚的友人了。他上前紧紧地摸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应该在那一天订婚,因为这是庆贺你生日最好的礼物啊!……”
“不行!”张翠英急忙抽回她的小手,又惶惑地避开他那双目光灼灼的大眼睛,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那怦然狂跳的胸脯。喃喃地说:“如果你们永华一年半载不发薪,拿什么养活我?何况我身后还有一个老大老大的包袱,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全靠我每月寄钱去养活他们,你……负担得了吗?”
李翰祥见她说得诚恳,说得实在,就哈哈仰面一笑,不假思索地对满面潮红的张翠英说:“你怕什么?我为何不能负担?我除了拍电影,我还可以配音嘛!再说,又可以写剧本,画广告,大不了把每月赚的钱全都交给你!”
张翠英惊愕地怔住了。她万没有想到李翰祥会这样干脆爽然,将自己最为沉重的包袱一下子给撤下去了。她有些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翰祥说:“我说话从来是有一句是一句,没有半点客套,也没有半点虚伪。翠英,请你放心好了,将来有我李翰祥吃的,就有你吃的!我是单身汉,你是独身女,合在一起生活,总比现在强得多!……”
就这样,一对在银海影圈里相识不足半个月的男女,就旋风般地结为秦晋之好。自此以后,风风雨雨几十年,李翰祥和张翠英相德以沫,患难情深。他们从香港搬到台北以后,本想夫妻共同为“国联”公司出力。可是两人谁也不曾想到,“国联”如此之快地由盛转衰,马上就面临着破产和倒闭的边缘。在窗外沙沙的雨声中,李翰祥小心翼翼地将包在画卷外面的油布轻轻掀开,然后他徐徐地展开画卷。那是一幅精心裱糊的名作,画面上是一丛青翠的嫩竹和一株苍然挺拔的松柏。池塘内水波清洌,一老翁拄杖坐于池边的巨石之上,俯望着池中游动的几尾小鱼出神。这是1946年李翰祥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时所得到的旷世珍品。画面上的苍松与嫩竹,为老校长徐悲鸿亲笔所作,老翁及池水中的几尾游鱼,则为北平当时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画家齐白石先生的遗墨。被李翰祥夫妇视若至珍至宝的这轴画,因为保留着两位中国画坛上一代大师的墨宝,所以,李翰祥无论在上海,还是在香港,即便他困难得身无分文,连一粒可供他充饥的粮食也没有的时候,李翰祥情愿到当铺里当掉衣物,当掉被褥,也不肯失掉他所敬重的徐悲鸿、齐白石两位大师的杰作。可是现在李翰祥却让张翠英将这轴珍藏多年的瑰宝找了出来,他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翰祥,莫非你当真舍得将这张画卖掉吗?”李翰祥爱画如命,这一点张翠英非常了解。当年他在永华公司与张翠英刚结婚那几年,家庭生活甚苦。为了度日,张翠英甚至连她十分珍爱的首饰也拿到当铺里卖掉,唯独不肯变卖李翰祥所精心收藏的古董与书画。现在她见李翰祥将一幅徐悲鸿、齐白石合作的传世之作也拿出来准备卖掉,一时心痛得泪水欲滴。
李翰祥双手捧着那轴伴随他走过坎坷,经过风雨沧桑的传世珍品,眼里汪起了晶莹的泪光。他即便在来港时最困难的时候,也从不掉一滴泪,可是如今当他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