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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第2部分

小说: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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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跃出桐树下,虽夏日炙吾头,亦弗恤,意桐下为我领地,独此一时矣。
少顷,见秃先生急去,挟衣一大缚。先生往日,惟遇令节或年暮一归,归必
持《八铭塾钞》(14)数卷;今则全帙俨然在案,但携破箧中衣履去耳。

予窥道上,人多于蚁阵,而人人悉函惧意,惘然而行。手多有挟持,或
徒其手,王翁语予,盖图逃难者耳。中多何墟人,来奔芜市;而芜市居民,
则争走何墟。王翁自云前经患难,止吾家勿仓皇。李媪亦至金氏问讯,云仆
犹弗归,独见众如夫人,方检脂粉芗泽纨扇罗衣之属,纳行箧中。此富家姨
太太,似视逃难亦如春游,不可废口红眉黛者。予不暇问长毛事,自扑青蝇
诱蚁出,践杀之,又舀水灌其穴,以窘蚁禹。未几见日脚遽去木末,李媪呼
予饭。予殊弗解今日何短,若在平日,则此时正苦思属对,看秃先生作倦面


也。饭已,李媪挈予出。王翁亦已出而纳凉,弗改常度。惟环而立者极多,
张其口如睹鬼怪,月光娟娟,照见众齿,历落如排朽琼(15),王翁吸烟,语
甚缓。

“。。当时,此家门者,为赵五叔,性极憨。主人闻长毛来,令逃,则
曰:‘主人去,此家虚,我不留守,不将为贼占耶?’。。”

“唉,蠢哉!。。”李媪斗作怪叫,力斥先贤之非。

“而司爨之吴妪亦弗去,其人盖七十余矣,日日伏厨下不敢出。数日以
来,但闻人行声,犬吠声,入耳惨不可状。既而人行犬吠亦绝,阴森如处冥
中。一日远远闻有大队步声,经墙外而去。少顷少顷,突有数十长毛入厨下,
持刀牵吴妪出,语格磔不甚可辨,似曰:‘老妇!尔主人安在?趣将钱来!’
吴妪拜曰:‘大王,主人逃矣。老妇饿已数日,且乞大王食我,安有钱奉大
王。’一长毛笑曰:‘若欲食耶?当食汝。’斗以一圆物掷吴妪怀中,血模
糊不可视,则赵五叔头也。。”

“啊,吴妪不几吓杀耶?”李媪又大惊叫,众目亦益瞠,口亦益张。

“盖长毛叩门,赵五叔坚不启,斥曰:‘主人弗在,若辈强欲入盗耳。’
长。。”

“将得真消息来耶?。。”则秃先生归矣。予大窘,然察其颜色,颇不
似前时严厉,因亦弗逃。思倘长毛来,能以秃先生头掷李媪怀中者,余可日
日灌蚁穴,弗读《论语》矣。

“未也。。。长毛遂毁门,赵五叔亦走出,见状大惊,而长毛。。”

“仰圣先生!我底下人返矣。”耀宗竭全力作大声,进且语。

“如何?”秃先生亦问且出,睁其近眼,逾于余常见之大。余人亦竞向
耀宗。

“三大人云长毛者谎,实不过难民数十人,过何墟耳。所谓难民,盖犹
常来我家乞食者。”耀宗虑人不解难民二字,因尽其所知,为作界说,而界
说只一句。

“哈哈!难民耶!。。呵。。”秃先生大笑,似自嘲前此仓皇之愚,且
嗤难民之不足惧。众亦笑,则见秃先生笑,故助笑耳。

众既得三大人确消息,一哄而散,耀宗亦自归,桐下顿寂,仅留王翁辈
四五人。秃先生踱良久,云:“又须归慰其家人,以明晨返。”遂持其《八
铭塾钞》去。临去顾余曰:“一日不读,明晨能熟背否?趣去读书,勿恶作
剧。”余大忧,目注王翁烟火不能答,王翁则吸烟不止。余见火光闪闪,大
类秋萤堕草丛中,因忆去年扑萤误堕芦荡事,不复虑秃先生。

“唉,长毛来,长毛来,长毛初来时良可恐耳,顾后则何有。”王翁辍
烟,点其首。

“翁盖曾遇长毛者,其事奈何?”李媪随急询之。

“翁曾作长毛耶?”余思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
必长毛耳。

“哈哈!未也。——李媪,时尔年几何?我盖二十余矣。”

“我才十一,时吾母挈我奔平田,故不之遇。”

“我则奔幌山。——当长毛至吾村时,我适出走。邻人牛四,及我两族
兄稍迟,已为小长毛所得,牵出太平桥上,一一以刀斫其颈,皆不殊,推入
水,始毙。牛四多力,能负米二石五升走半里,今无如是人矣。我走及幌山,
已垂暮,山颠乔木,虽略负日脚,而山趺之田禾,已受夜气,色较白日为青。


既达山趺,后顾幸无追骑,心稍安。而前瞻不见乡人,则凄寂悲凉之感,亦
与并作。久之神定,夜渐深,寂亦弥甚,入耳绝无人声,但有吱吱!■■

■!。。” 
“■■?”余大惑,问题不觉脱口。李媪则力握余手禁余,一若余之怀
疑,能贻大祸于媪者。
“蛙鸣耳。此外则猫头鹰,鸣极惨厉。。。唉,李媪,尔知孤木立黑暗
中,乃大类人耶?。。哈哈,顾后则何有,长毛退时,我村人皆操锹锄逐之,
逐者仅十余人,而彼虽百人不敢返斗。此后每日必去打宝,何墟三大人,不
即因此发财者耶。”

“打宝何也?”余又惑。

“唔,打宝打宝,。。凡我村人穷追,长毛必投金银珠宝少许,令村人
争拾,可以缓追。余曾得一明珠,大如戎菽(16),方在惊喜,牛二突以棍击
吾脑,夺珠去;不然纵不及三大人,亦可作富家翁矣。彼三大人之父何狗保,
亦即以是时归何墟,见有打大辫子之小长毛,伏其家破柜中。。。”

“啊!雨矣,归休乎。”李媪见雨,便生归心。

“否否,且住。”余殊弗愿,大类读小说者,见作惊人之笔后,继以欲
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偏欲急看下回,非尽全卷不止,而李媪似不然。

“咦!归休耳,明日晏起,又要吃先生界尺矣。”

雨益大,打窗前芭蕉巨叶,如蟹爬沙,余就枕上听之,渐不闻。

“啊!先生!我下次用功矣。。。”

“啊!甚事?梦耶?。。我之噩梦,亦为汝吓破矣。。。梦耶?何梦?”

李媪趋就余榻,拍余背者屡。“梦耳!。。无之。。。媪何梦?”
“梦长毛耳!。。明日当为汝言,今夜将半,睡矣,睡矣。”

①本篇最初发表于1913 年4 月25 日上海《小说月报》第4 卷第1 号,
署名周逴。
②月落参横:夜深的意思。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参,星名,即猎户星座。
③属对:即“对课”。旧时学塾教学生练习对仗的一种功课,按照字音
的平仄和字义的虚实组成对偶的词句。
④映午:午后。梁元帝萧绎《纂要》:“日在未曰映”,指下午1 时至
3 时。
⑤《论语》:儒家经典,孔丘的弟子记录孔丘言行的书。旧时学塾的必
读课本。
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见《孟子·离娄上》。据汉代赵岐注:“于
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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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⑦如夫人:即小老婆。语见《左传》僖公十七年。
⑧长毛:指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垂辫的法令,他
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⑨张睢阳庙:即供奉唐代张巡的庙。张巡在“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城(今
河南商丘南),城陷被杀。
⑩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语见《孟子·梁惠王下》。
(11)《纲鉴易知录》:清代吴乘权等编纂,共107 卷,是一部简明的中

国编年史。

(12)皋比:《左传》庄公十年:“蒙皋比而先犯之。”晋代杜预注:“皋
比,虎皮。”宋代张载曾坐虎皮讲《易经》(见《宋史·道学传》),后因称
任教为“坐拥皋比”。
(13)天演家:清末严复翻译英国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
的前两篇,名为《天演论》,宣传达尔文的物种进化学说。天演家即指信奉
和宣传这种学说的人。
(14)《八铭塾钞》:清代吴懋政著,共二集,是旧时学习八股文的一种
范本。
(15)琼:古代用兽骨做成的赌具,类似后来的骰子。
(16)戎菽:指蚕豆。
塾室内的勾结和桐树下的麻木
——《怀旧》导读

《怀旧》是鲁迅的第一篇也是唯一用文言写的小说,作于辛亥革命后不
久,原载1913 年《小说月报》4 卷1 号。

小说描写了太平军起义40 年后一次由误传引起的风波。特别展示了当地
两个上层人物塾师秃先生和首富金耀宗对起义军的惊恐和密谋应变的心理。
“长毛且至”的消息使金耀宗惶惶然向秃先生求计。他虽不辨“粳糯”“鲂
鲤”,“识语殊聊聊”,却秉承家训,提出箪食壶浆的迎拜之术。而秃先生
则谋划,不逆犯乱人之怒,也不窘于官军追究,宜取若即若离、不亲不疏、
窥伺形势、见机行事的上策。这就活画出两人或性鲁愚蠢,或狡猾善变的丑
恶灵魂,揭示出封建知识分子封建统治的本质联系。小说还描写了普通群众
在风波中的麻木和仓惶。阍人王翁和李妪等“弗改常度”,依旧在青桐树下
闲谈故事,只不过这天是用40 年前闹长毛的怀旧传说来消暑纳凉罢了。“多
于蚁阵”的难民则争走于芜市与何墟间。这些均显示了鲁迅对于群众麻木无
知的忧虑。其实,鲁迅用文学形象寄寓对民族命运的深邃思考,参与改造时
代的伟大工程,该是始于《怀旧》。

鲁迅小说的现实主义艺术亦可追溯到《怀旧》。颇似《孔乙己》,用第
一人称“我”的一个 9 岁稚童的眼光透视生活真相。如他盼秃先生死或病,
“弗病弗死”,还得读《论语》,表明儿童天真活泼的性格对封建教育的厌
恶。又如他想:“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必长毛耳。”
儿童的直觉判断却照出了大人的各色面目。一场虚惊就展示了大变动时代各
阶级的心理动向,与后来一颗人血馒头解剖辛亥革命的失败症结,一条辫子
理清近代革命同农民的隔离,同样具有以小见大的艺术张力。秃先生滥课《论
语》的冬烘朽相,自居“仰圣”的酸相,“仰三大人甚于仰圣”的奴相,与
风波前后的惧色和笑声,显示出对照性的讽刺机巧。白描已见功力。《怀旧》
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先声,其思想艺术的现代色彩不应因以文言面世而被忽
视。

(张金印)


狂人日记

鲁迅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
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
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
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
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
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
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
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
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更怪:似乎
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
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
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
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
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
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①,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
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
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
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
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
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
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
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
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
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
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


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

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
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
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
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
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
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
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
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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