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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老处女-第2部分

小说: 老处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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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百元钞票再也没有得到补充,那位太太再也没有露过面。然而,小姑娘却跟杰赛明的黑孩子一起生活得健康而快活,她一会蹒跚迈步,就被送到夏蒂的托儿所里来,在那里,她(像她的穷伙伴儿一样)穿着用夏蒂的旧衣服改的小衣服和她那双不知疲倦的手编织的短袜。迪莉娅虽然把心血完全倾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竟然也光顾过一两次托儿所,离开时还祝愿夏蒂的母爱本能会在婚姻中找到正常的出路。这位已婚的堂姐不无迷惑地感到:比起夏蒂在洛弗尔奶奶马厩里对弃儿们的强烈热情来,她对自己漂亮的宝宝们的爱则是一种温和持重的感情。

  接着,使大家都感到吃惊的是,夏洛蒂·洛弗尔同乔·罗尔斯顿订婚了。众所周知,她一进入社交界,乔就“爱慕她”。她的舞跳得美极了,乔身材高大,动作灵活,跟她跳过许多次苏格兰舞和逍蒂絮舞。冬天一过,媒人们都预言事情会有个眉目了;然而迪莉娅向她妹妹进行试探时,这位姑娘闪闪烁烁的回答,和火辣辣的前额似乎在说,她的求婚者变了心,再就不好向下问了,现在事情已一目了然。他们之间真有过一段艳史,随后就是那激动人心的事变’一种“误会”;可是终于万事如意了,圣马可教堂的钟声准备为夏洛蒂报喜了。“啊,当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罗尔斯顿家的母亲们异口同声地说……

  “夏蒂!”迪莉娅一看见她堂妹的身影儿映在她肩膀头儿上的镜子里,就把椅子往后二推,嚷了起来。

  夏洛蒂·洛弗尔在门口停住了。“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所以我就赶来了。”

  “当然啦,宝贝。你穿上毛葛,模样多俊啊!我老说你需要穿鲜艳的料子。谢天谢地,我总算看见你把灰开司米斗篷脱掉了。”迪莉娅举起手来,把白帽子从她梳得油光光的黑头发上摘下来。轻轻地抖动着,使水晶片光芒耀眼。

  “你喜欢它吗?这是送给你的结婚帽子,”她放声大笑起来。

  夏洛蒂·洛弗尔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穿着她母亲的旧灰色毛葛衣服,上面新加了一条又窄又小的天鹅绒饰带,一条貂皮披肩围在胸脯上,一顶河狸皮的新帽子饰有一根下垂的羽毛,俨然初具一位新媳妇的自信和威仪了。

  “你知道你的头发肯定黑一些了,宝贝。”迪莉娅接上说,依然眼巴巴地打量着她。

  “黑一些了?白了,”夏洛蒂深沉的嗓音突然冲口而出,她把框住她脸庞的涂了香膏的发带往后一拨,露出鬓角上的一绺儿白丝来。“你不用把帽子存起来了;我不结婚了。”她加上一句,莞尔一笑,两排细小的白牙忽闪一亮。

  迪莉娅总算还有一点心思先把帽子搁下,鹳毛向上竖起,然后就扑到她堂妹的怀里。

  “不结婚了?夏洛蒂,你完全发疯了吗?”

  “为什么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是发疯呢?”

  “可是你进入社交界的那一年,人们就说你要跟他结婚了。谁也不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现在——这样做怎么会正确呢?你就是不能这么做!”迪莉娅语无伦次地嚷道。

  “好一个人们!”夏洛蒂·洛弗尔不耐烦地说。

  她结了婚的堂姐吃惊地望着她。她声音里有些发颤的成分,这是迪莉娅从前在她的声音里没有听见过的,甚至在别的任何人的声音里都没有听到过。它的回声似乎使她们熟悉的世界摇晃起来。阿克明斯特地毯真的在迪莉娅紧缩着的便鞋下起伏着。

  夏洛蒂·洛弗尔站在那里,眼皮儿紧巴巴地盯着前方,在她那淡褐色的眼睛里,迪莉娅注意到有绿色的斑点,每逢她生气或激动的时候,这种斑点就浮现出来了。

  “夏洛蒂——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一边问,一边把姑娘拉到沙发上坐下。

  “从哪儿来?”

  “是的。你看上去好像见了鬼——一大群鬼。”

  同样令人惶惑的笑容浮现在夏洛蒂的唇边。“我见过乔了。”她说。

  “嗯?——啊,夏蒂,”迪莉娅恍然大悟。喊了起来,“你该不是说你要吐露乔过去的每一件小事——我并没有听到过一顶点儿暗示;从来都没有。可是即便有……”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要铤而走险了。“即便你听说他已经是……他有了一个孩子——当然他会供养的……”

  姑娘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要再往下说了。‘男人总归是男人’;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那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夏洛蒂环顾着那阳光充足、堂皇富丽的房间。仿佛这就是她的世界的缩影,仿佛这个世界是一座她非冲出去不可的监狱。她低下头来。“我要——离开,”她气喘吁吁地说。

  “离开?离开乔?”

  “离开他的观念——罗尔斯顿观念。”

  迪莉娅把头一扬——她毕竟是罗尔斯顿家的一员!“罗尔斯顿观念?我还没有发现它讨厌得难以接受;”她冷笑了一声。

  “是的。不过你的情况不同。;他们没有要你放弃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可怜的夏洛蒂到底有什么(迪莉娅直纳闷儿)别人要她放弃的东西呢?她总是处在接受的地位,而不是非放弃不可的地位。“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亲爱的?”迪莉娅催促她。

  “我的可怜的孩子们——他说我得放弃他们。”姑娘用一种倒霉的耳语嚷道。

  “放弃他们?不要帮助他们?”

  “不要见他们——照顾他们。把他们完全放弃。他叫他母亲来向我解释。在——在我们有了孩子以后……他怕……怕我们的孩子会染上什么……他要给我钱,当然,掏钱……顾一个人。来照顾他们。他认为这样做体面,”夏洛蒂呜咽着说。她扔掉了帽子,把自己的悲泣捂在坐垫里。

  迪莉娅尴尬地坐着。在一切预见不到的复杂情况里,这当然是最想象不到的了:由于罗尔斯顿的特点已经在她身上养成,所以她情不自禁地看到了乔反对的力量,几乎身不由己地赞同他的做法了。在纽约,谁也没有忘记可怜的亨利·范德吕登的独子的死,一个没有家教的保姆偷偷儿地把他领到广场上去,染上了天花。自从有了这一先例,做父母的都觉得预防传染病是有道理的。穷人都是稀里糊涂的,当然,他们的孩子一年到头面临着一切可传染的东西。不行,乔·罗尔斯顿当然没有错,夏洛蒂简直脑子不清楚了,没有一点儿道理。不过现在给她讲这些毫无用处。出于本能,迪莉娅妥协了。

  “毕竟,”她凑着伏在下面的耳朵悄没声儿地说,“如果只是在你有了孩子以后——你就可以不要——等一晌再说。”

  “啊,不,我要!”痛苦的回答从坐垫上传上来。

  迪莉娅带着少奶奶的优越感笑了。“真的,夏蒂,我不大看得出你怎么会知道。你不懂。”

  夏洛蒂·洛弗尔支撑起来。她那绣着布鲁塞尔枕结花边的领子松开了,一成了一股儿,挂在皱皱巴巴的紧身胸衣上,在那乱糟糟的头发中,那一组白丝闪出憔悴的微光。在她淡褐色的眼睛里,那小小的绿斑漂浮着。宛如鲑鱼塘里的片片落叶。

  “可怜的姑娘,”迪莉娅想道,“她看上去多么老多么丑呀!比过去更像一个老处女了;她好像丝毫意识不到她再也不会有别的机会了。”

  “你得放明白一点,亲爱的夏蒂。毕竟,自己的孩子有优先权呀。”

  “那就对了。”姑娘狠狠地捏住她的手腕。“我怎么能放弃我自己的孩子呢?”

  “你的——你的——?”迪莉娅的世界又在她的脚下摇晃起来了。“在那些可怜的流浪儿中间,你把哪一个叫做自己的孩子呢?”她耐着性子追问道。

  夏洛蒂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把自己的孩子叫做自己的孩子”

  “你自己的——?当心——你要把我的手腕捏断了,夏蒂!”迪莉娅挣脱了,强装出一副笑脸。“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小姑娘。就是杰赛明和赛勒斯——”

  “啊——”迪莉娅·罗尔斯顿张口结舌了。

  两个堂姐妹坐在那里,默然相对;然而迪莉娅把目光移开了。她深恶痛绝地哆嗦起来,觉得这类事如果非说不可,也不应当在自己的寝室里说,这里离纯洁无瑕的儿童室只隔着一条走廊。她机械地抹平了她那绸裙子上风琴似的皱褶,那是她的堂妹拥抱她时压出来的。她又望望夏洛蒂的眼睛,她自己的泪水盈眶了。

  “啊,可怜的夏蒂——我可怜的夏蒂!”她向堂妹把双臂伸过去。

  
  




            




二

  牧童继续偷吻着牧羊女,倒下的树干上的钟继续滴滴答答,报着分秒。

  迪莉娅,呆若木鸡,坐在那里,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堂妹妹紧紧偎依着她。知道自己的血竟在那不明身份的弃儿——那个“百元仔”——的血管里奔流下。北宋彭城刘鳌始创。后经咸平二年、祥符年间数次扩建,,她惊恐交集,目瞪口呆了。关于这个“百元宝宝”纽约的人们早就偷偷儿地开玩笑,瞎猜测了。这是她与光滑的社会表面的下侧的第一次接触。事情竟然是这样,她,迪莉娅·罗尔斯顿,竟在自己家里听到了这种事,而且还是受害者亲口讲的,她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恶心!因为夏蒂当然是受害者了——然而,是谁害的?她不说名字,迪莉娅就没法儿问了,对这件事的厌恶情绪封住了她的嘴。她的思绪顷刻间奔向夏蒂的过去;然而,除了乔·罗尔斯顿之外,她再也没有看到过一个男人的影子。可是,把乔与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显然是不可思议的。那么就是南方的什么人了?不过,且慢,夏洛蒂离开这里的时候病着一边莉娅灵机一动,明白了那次害病的真情。明白了姑娘失踪的真情。然而,她的思绪又从那一类推测中退缩回来’本能地盯住她仍然能够把握的事情:乔·罗尔斯顿关于夏蒂的穷孩子们的态度。当然乔不能让她的妻子冒险把传染病带进家来——这是站得住脚的理由。她自己的吉姆也会这样想的;她当然也会同意他的做法。

  她的目光又转移到钟上,她看钟的时候总要想起克莱姆·斯彭德的,她突然感到纳闷——如果易地相处——如果她像复格蒂向乔提出要求那样,也向他提出要求,他会说什么呢。这事难以想象1918—)、意大利德拉F沃尔佩(GalvanoDellaFVólpe,1897—,然而闪念之间,迪莉娅把自己看成克莱姆的妻子,”她把她的孩子看成他的,她想象自己求他让她继续照料默西街马厩里的可怜的弃儿,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哈哈大笑,轻率地回答:“你到底为什么要问,你这小笨蛋?你把我看成那样的一个法利赛人①了?”

  ①法利赛人:古代犹大教一个派别的成员,该派标榜墨守传统礼仪。基督教《圣经》中称他们是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是的,克莱姆·斯彭德就是这种脾气——宽容,莽撞,不顾后果,一时兴起尽干好事,却常常叫别人去垫背。“克莱姆有些贱,”吉姆曾经一字一板地说、迪莉娅·罗尔斯顿振作起来,把堂妹贴得更紧了。“夏蒂,告诉我,”她悄声地说。

  “再没有了。”

  “我是说,谈谈你自己的事……这件事……这……”克莱姆·斯彭德的声音仍然在她的耳边缭绕。“你爱过什么人,”她屏住气说。

  “是的,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孩子……我可以爱乔——用另一种方式。”夏蒂·洛弗尔把身子挺直、面色苍白,眉关紧锁。

  “我需要钱——为了我的孩子。我必须要有钱。要不,他们会把她送到孤儿院去的。”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不光是这一点。我想结婚——做一个妻子,像你们大家一样。我该疼乔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生活并没有停止……”

  “是的,我想没有。可是你讲起话来,好像……好像……欺骗了你的那个人……”

  “谁也没有欺骗我。我是个孤苦伶{T的人。我又遇到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人们不见得都像你那么走运。我们俩穷得结不起婚……再说母亲也决不会同意。就这样。有一天一…他告别前的某一天……”

  “他告别了?”

  “是的。他要出国了。”

  “他出国了——知道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又不在这里住。他只是回来——回来看看家——只有几个星期……”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薄薄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把秘密封住了。

  一阵沉默。迪莉娅茫然凝视着那大胆的牧童。

  “从哪儿来的?”她终于低声问道。

  “啊,那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懂。”夏洛蒂停住了,用的正是她结了婚的姐姐用怜悯的口气针对她的童贞的话。

  迪莉娅的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潮。她感到那种反唇相讥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羞辱。她觉得自己羞愧难言,八点儿也不中用,就像一个无知的姑娘一样无法对付夏洛蒂强加给她的可恶事件。然而突然之间,某种凶猛的女性的直觉挣扎着在她的心里苏醒过来。她硬着头皮瞅着堂妹的眼睛。

  “你不愿告诉我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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