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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2006[1].08-第21部分

小说: 2006[1].08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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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领班眼睛又亮了一亮,道:“啥?啥?孙彩霞的前……” 
  吴顺手噎了一下,说:“听不懂啊?!她是我以前的媳妇儿,我上这来打工,养活让她扔下的没娘的小崽儿!” 
  胡领班嗨嗨嗨笑着,打量他好一阵儿,道:“你是她老公?真的吗?!就你?人家鲁煤窑的二婆子,那妖精可不是一般战士,小腚扭扭的,奶子颤颤的,浪不丢儿的,盘子有多亮!你小子有皮相,没骨相的,整个一只抽抽鸡儿,还跟鲁煤窑二婆子一个被窝睡过觉!?扯吧!”说着对廖珍和小保安说:“他说的二窑婆子,可是个人物!跟局长、县长喝酒,都把他们一律喝桌子底下去!那么个美人坯子,他愣说是他前妻,逗不?” 
  廖珍想走开,却让这新来的男人求救似的拦住了。廖珍只得说:“你拿不出身份证明,我有啥办法?!” 
  吴顺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小相片,指着上面三个豆粒大的小人头给胡领班看:“你瞅瞅,这是一家三口儿。这个系领带的是我不是我?这个头发像卷毛狗儿似的,是那贱货不是?这豁牙露齿的小崽儿,就是我和她生的宝贝疙瘩,属牛的,叫吴牛,今年十三了。咋样?我是她原装撒种机,他鲁煤窑只是个二炮手!这是蒙你吗?!这是不是有根有据的正经身份?!” 
  胡领班仔细看罢照片,肩膀笑得抖抖的,又将相片递给廖珍看。廖珍看不清那个被称为二窑婆的女人有多妖艳,却只见得那三个小人头搂着扯着,一副亲不够的黏乎样儿。心想,反目为仇的一家子,也有亲不够儿的时候,看来世上许多光景,原来都是靠不住的! 
  “啊!真的!没错,没错!你是原装撒种机!”胡领班笑得跌跌扑扑,说:“你这撒种机也太抽抽了点儿,人家二炮手多老硬,不端你老窝端谁!” 
  “胡领班,瞅他也怪可怜的,既然你们是一个县的老乡,你就先替他保一下,快签吧!”廖珍不住地替吴顺手说情,其实也不是真说情,只是想快点摆脱。她到工号这些天来,觉得乡下男人们最乐意将裤腰带以下的身体细节挂在嘴边上,猝不及防听在当面,心里总是不自在。这俩男人一通胡嘞嘞,她就听着不得劲儿。 
  胡领班抬起那只肿得像馒头似的伤手,为吴顺手签了保单,引他进工棚去了。廖珍这才舒了口气。 
  第二天,在廖珍的升降机里,这撒种机的乐子,就成了民工们磨牙的保留节目。 
  这时的吴顺手,已不是昨天的吴顺手。他现在已是工地上的架子工了,领了黄色安全帽,屁股后头悠荡着固定架子用的卡扣搬子和小工具。他一进货梯,两眼就盯着廖珍笑,熟头巴脑地大声招呼着:“范嫂子,忙着呢?!” 
  他这么高声大气,有点儿向旁边的老乡炫耀的架门儿。果然货梯里男人们的眼里都闪出些艳羡:开升降机的女人虽然岁数大了点儿,可岁数再大也是女人。在这几乎清一水儿的男人世界里,不管啥样女人,都是金贵物儿,更何况还是城里女人。这小子,跟女人套近乎到底有一套。 
  天气有点热了,可廖珍却捂着大口罩。她以前不捂口罩,开货梯的头一天,头拨上来的推沙浆的小工,都是乐颠颠冲上来的。这一冲,一个小车轮子就冲到了另一个小工的脚上。那小工就将脚一挣,说:“×!你压着我啦!”推车的小工却不以为然地说:“纸糊的?还不经压?!”被压脚的小工马上还击:“我哪经压?经压的是你老婆!”他们一递一接地这样斗嘴,使一车人都开心大笑。一拨下去了,又一拨上来,一张嘴还是荤素一勺烩。她禁不住清了一通嗓子,擤了一通鼻涕,像患了重感冒。本来她抵触乡下人的龌龊话,应该找东西把耳朵堵上的,或找东西把对方嘴罩上;可她不堵自己耳朵,不罩对方嘴,情急之下却先罩上了自己的嘴。而罩上了自己的嘴,虽然闷了点,但廖珍在这荤素一勺烩的话语包围圈里,却闷出一个隔离的感觉来。 
  戴口罩的廖珍此刻就哐当一声开动了货梯,像以前对别人那样,对吴顺手更正了一句:“别喊嫂子,喊廖姐。”吴顺手却上鼻子上脸地说:“对,彼此单论显得近乎!往后就喊你姐啦!” 
  一些人嗓眼儿里发出些声响,涌出些妒意。眯眯眼儿孙喜松忍不住,说:“四姐夫谁都认识啦!”他在羊栏寨和吴顺手是小学同学,从二窑婆孙彩霞那边论,他俩还是远支儿姐夫小舅子。 
  吴顺手得意地说:“我一到工号就遇上了廖姐。廖姐心肠热乎,真心真意地帮我,跟亲姐似的!” 
  廖珍不冷不热地说:“你这人倒是个话痨!” 
  货梯里的人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孙喜松冲吴顺手笑嘻嘻地说:“四姐夫真冲!一进工地就踩个响雷,成名人啦!满工地谁都知道建平来了个顺手的撒种机,你挺神!” 
  吴顺手为成为谈笑中心,心里美着呢。他故意反唇相讥:“喜松子,你就知道乐,不怕大风闪了你舌头!你媳妇秀萍子还让我给你捎话,你家那20亩地等着上复合肥呢!一亩7块钱,总计140块。赶紧张罗钱吧,让你不知愁!” 
  这句话一出口,孙喜松脸上的嬉笑就僵住了,心也迅疾坠入羊栏寨那间泛着柴禾味的破草房里。他紧蹙双眉顾自喃喃着:“工地开饷还早呢,这老娘们儿多死性,咋不卖猪呢……” 
  吴顺手接道:“你家克郎猪才狗那么大,你媳妇要是去卖猪,除非她脑袋让门挤了!” 
  说话间,哐当一声到站了,上料的独轮车,一个跟一个下去了,走在后边的吴顺手,越过颤悠悠的跳板桥刚要钻过砖茬洞口,廖珍大声冲他说:“走在最后的关上安全门!” 
  吴顺手左右看看,全是光腚的砖茬墙,哪有什么门?正这时里边传来吆喝声:“吴撒种儿,磨蹭啥呢?”他赶紧对廖姐说:“姐,那边催命呢!端人家碗,看人家脸,我得赶紧走呢……”说完快跑几步领活儿去了,后边廖姐还在喊啥,他也没顾上听。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工地跟往常一样,民工们在食堂里打来饭菜,三五成群吃在露天地,廖姐就在货梯里吃。吴顺手端着饭盒蹲在廖姐的对面砖垛上。廖姐吃饭也不抬头,吃完就将口罩一戴,大半张脸就没了。 
  胡领班用一根筷子穿着俩馒头,一边吃一边朝吴顺手走过来:“我说吴撒种儿,早上你刚签了安全协议书,才屁大工夫你咋就违约?” 
  吴顺手不在意地说:“胡领班,你放心,兄弟不会给你脸上抹狗屎!” 
  胡领班噗哧一声笑了:“吴撒种!看来我给你作保,脸上沾屎沾尿还真躲不过了,只是你自己一家伙攮进去罚款20块,值吗?” 
  “什么?什么?”吴顺手一下跳起来,饭盒盖都跌到砖垛上了:“我一溜小跑地扛杆子、登高绑架子,凭哪条罚我?”。 
  胡领班说:“你在协议上都按手印了,你还不知道凭哪条?《安全协议》上说,不戴安全帽罚5块,不系安全带罚20块,喝酒作业罚30块,不关安全门罚20块……你犯的是不关安全门那一条!” 
  早上吴顺手在好几个协议上按了手印,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片子,他弄不清都是些啥,只想快点把手印按上,也没仔细看看。他隐约想起廖姐喊过关啥安全门,就懵懂地问:“什么安全门?在哪儿有门?” 
  胡领班用筷子朝上指指戳戳地说:“看见升降机停靠每层的洞口没?每个洞口不都有两扇钢筋焊的挡头吗?挡头要是不合上,洞茬口就成了悬崖峭壁,从里头出来一脚迈空就栽下去了。所以按规定升降机一走,下车的人必须把挡头合上。《安全协议》上签得明明白白,谁不合,罚谁,不信问廖姐,罚单上的证人是廖姐给签的字!” 
  听了这话,吴顺手眼圈都红了。从离开羊栏寨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惦着个钱字,可还没碰着个钱边儿,倒先欠了债。欠得多冤屈。升降机里那个女人也挺阴,你替关一下不也没这事?他转过脸看廖珍,她脸上的口罩太大,将所有的表情都遮盖了。吴顺手正是缺钱的时候,20元不仅让他心头一疼,更多的还是气恼。他大喊了一声:“范嫂子!”这一声断喝,不仅把廖珍吓一跳,把他自己也吓一跳。他乜斜着眼想,城里人真生分!跟她姐呀妹的套近乎有啥用?你不过是个家属工,叫你“范嫂子”就算恰当了!他气哼哼地说:“我说范嫂子,你怎么整丢我20元?” 
  不知怎么,他这一句话,就像往货梯里扔了个手雷那样,把货梯里的廖珍炸着了。她一个高蹦儿下来,揭下口罩,贼似的看了一圈,说:“吴师傅,你听我解释——” 
  吴顺手麻着眼说:“你这个范嫂子!钱都在账上扣了,还解释啥!” 
  在一圈大眼瞪小眼的观战目光里,廖珍很难堪,她用手揉搓着口罩,不知说啥好。吴顺手的气可是越喘越粗,他就是觉得这钱丢得冤。 
  廖珍犹豫了好一刻,终于说出憋了半天的话:“你能不能不叫我范嫂子,还是叫我廖姐好了!” 
  吴顺手心里窝火,出口就是四楞子话:“你不是范保管的家属吗?不叫你范嫂子,叫你张王李赵嫂子能行?真是的!” 
  按理,对安全责任处罚有异议,你找安全员说理去,跟旁人不相干。可这人偏偏点她是家属工,还喊她范嫂子,喊得她心惊肉跳,像要出啥事。她本来并没瞧得起这个土老帽儿的,现在看来没瞧得起也得赔着小心瞧,她得控制事态。她先笑了笑,从地上替他拣起饭盒盖,还将一团怜惜堆在脸上,“让你喊姐,就有喊姐的原因。当姐的哪有不管弟弟之理?今晚你还有夜班跟着,这一个馒头,半盒汤,快吃了,要不我怎么忍心跟你说事儿……” 
  这知冷知热的话,吴顺手有些时候没听过了,心里竟猛地有点儿痒酥酥的。他左右看看,那帮像上架鸡一样各处蹲着吃饭的泥腿子,都擎着饭盒看热闹呢。他心里有几分受用,咕哝着:吃就吃呗,便赌气将半盒汤灌进肚,大馒头一撕两半,先往嘴里塞一块,还没吞下,下一块又塞进去,噎个俩眼翻白。 
  廖珍虽见不得这干噎相,却从中看出这是个经不得两句哄的人。耐心等他咽利索了,她才说:“咱绿灯盏工地从开工到现在,今天头一回赶上安全大检查。那个检查组是甲方的几个小头头,事先也没下点儿毛毛雨,说来就来了。他们眼睛都是带钩儿的,专门找茬儿,一个个特横。你没关上安全门,他们在底下就盯上了。五六个检查员忽拉一下围上我,让我作证签字,不签人家当场就辞退咱。虽说我不签不行,但签了我还觉得欠你的。你放心,你这个罚款亏空我早晚给你补回来。”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吴顺手还能较啥劲,心里反倒挺领情。 
  后来廖珍拿来两盒烟。这烟本是范保管为工程监理老高修理摩托车赚来的人情烟。范保管也是个烟鬼,可这么好的香烟,他不享用,却摆供似的放在隔板最高层,当工艺品欣赏。廖珍不通知主人,熟门熟路地一跷脚够到手,回来当众撂到吴顺手怀里,还谎说是特意到烟摊上买的,“吴师傅,消消气压压惊!” 
  吴顺手是铁打的心肠,见热就软。他咕哝着:“姐,你看你!花这钱干啥?” 
  那帮子架上鸡一样的民工们,嬉皮笑脸凑过来,夺过一盒撕开口,这个抠一支叼嘴上,那个抠一支夹耳丫上,三抠两抠,一盒就瘪了。吴顺手低头一看骂道:“×!这群狼!”遂将另一盒迅疾紧抓手上,看看牌子,心里一惊,是精装熊猫,一盒就是18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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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绿灯盏工号的地基是在头年完成的。那时廖珍还在家里闲着。闲着也没真闲着,倒是忙得晕头转向。工厂解体十年,她就在家钩了差不多十年的毛活。起先是给外贸公司钩手工。钩过台布、披肩一类,又钩童装系列,领什么单子就钩什么。后来随着编织品外贸萎缩,她又给个体户钩了几年家居套装:电视罩、电话套、手机套、拖鞋什么的。虽然一件只有几角的手工费,但她的手已练成了一只机器手,速度飞快,技术又好,一个月下来的收入,打点自己和女儿的日子是过得去的。可是近一个时期市场销路不好,她时不时就得走几回空单。领了空单,就是真正的闲人了。她的派活点设在中街,闲下来就得常到中街等派单。 
  就因为等派单,她才发现了绿灯盏工号。 
  那天廖珍没领到派单,没领到,脚步就慢下来。中街的人流像干饭那样厚,日渐浓厚的物质欲望和闲适情调,在人隙间铺张地弥漫,将干饭似的人坨,兑成了一街什锦的稠粥。夹在这样的人缝里,想走快都办不到。她就是在这时看到了东头由建筑隔离板围成的一个新工号,上面矗起的大字块是“绿灯盏”。廖珍当时想,这个名字起得绝,说不定要冒出个什么灯具总汇之类?她这半年来等派单,单子没等来多少,倒长了不少中街的见识。这街上的店,大多都是很有些年月的老店。跨入了21世纪,店的概念也在那一跨之间就跨出了质变。廖珍原先熟悉的那些一百、二百、沈服、沈纺、一副、二副之类老掉渣儿的店名,全不见了。中街现如今的店,名字如同那一个个大门脸儿的款式,花里胡哨、稀奇古怪的,叫成了北方银狐、热闹大家庭、哆来咪、世纪风;叫成沃尔玛、普尔斯玛特、新玛特、每家玛、派克森;叫成商业城、裤子城、袜子城、鞋城、装饰城、图书城;叫成泛欧广场、电子广场、家居广场、女人广场、BOBY广场……一个比一个叫得玄,叫得大,叫得一头雾水。一条历经了几百年的老街筒子,仿佛在店名的七变八变之间就跟世界接上轨了。廖珍看着“绿灯盏”这三个字,觉得这名字属云山雾罩一类,是用迷里巴登来抢风头。 
  回家时,她见工号隔离板有个缝儿,就钻进去看看。里面的地基坑太大了,大得如同一个干涸的水库,底下几个掘土机,如同电动玩具,民工像一群蠕动的蚂蚁。她正看着,一个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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