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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部分

2006[1].08-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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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什么了?”田美秀惊道。 
  “他说你的钱是在外面不学好得来的。” 
  田美秀的脸面一片惨白,站起身进房去了。这些日子田美秀的身体一直不好,十分地憔悴,常常一副痛苦的样子,母亲发现她出门的时候都是靠化妆把那种憔悴和痛苦掩盖起来,还发现她总是吃药,不放心地跟进房去,“儿呀,告诉娘,你得的什么病,不要紧的吧。要不你到医院住些日子去。修桥的事,村主任管着的,村里人也都非常地热心,大家都把修桥当做自己的事情一样。” 
  “没有什么病的,娘你尽管放心好了。”过后她劝娘说,“他要把修大桥的钱全拿走,我不同意,得罪了他。他要说就让他说去。” 
  娘说:“最了解女儿的是娘啊,我相信女儿不会在外面不学好的。” 
  没有等到大桥修好,田美秀已经卧床不起了,病情十分严重,但她不愿意到医院去,她说自己的病她知道,不用住医院了。再说,她也没有钱啊,原本留有治病的钱,李名东拿去办芝麻油加工厂了。弥留之际,田美秀对母亲说,“娘,你去对表姨说,我想见李名东一面,我有话对他说。” 
  母亲连忙去找李名东的母亲,李名东的母亲说:“我这就去镇政府把他叫回来。” 
  李名东的母亲匆匆忙忙来到镇政府的时候,李名东正指挥着几个镇政府的干部帮他收拾东西。他接到了通知,已经被任命为县委办主任,进了常委。李名东不耐烦地说:“我哪有时间,下午要赶到县委办报到。” 
  女人无奈,只得回去把儿子说的话说给田美秀听。来看望田美秀的村主任十分气愤,“美秀的救命钱是他拿去办芝麻油加工厂的,要他来看看她也不行么。”村主任带着一群村民赶到镇政府的时候,李名东已经上了车,他说:“我不会去看她的,你们也不要把她当成了不得的英雄,吹她,捧她,这些年她在外面卖身子哩。” 
  村主任回到河坪村的时候,田美秀还睁着眼睛等着李名东,看见村主任带着人们回来,有些失望地说:“我要他来,就是要对他说我的钱从哪里来的。他不来也罢,我就对大家说了吧。我的钱,是靠卖肾得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在一家香港老板办的企业里面打工。三年前,那个香港老板的女人患了肾病,生命垂危,急需换肾,香港老板放出话来,高价买肾救他女人的命。我卖了一个肾给她。我一直把修桥的事情放在心里的。要是我们河坪村前面的河口有一座桥,我田美秀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一样能读大学,能做国家干部,端国家的饭碗。村前那座水泥桥修好了,我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在河坪村别的孩子身上发生了啊。”过后,田美秀拉着母亲的手说,“娘啊,一年前我就查出患了乳腺癌,已经到了晚期。我不能尽孝给你们养老送终了,也没有给你和我爹留下多少钱,你们不会怪女儿吧。” 
  房间里的人们已经泣不成声,村主任流着眼泪说:“美秀,你放心,日后你的爹娘老了,动不得了,由村里照顾。” 
  田美秀说:“村主任,河口大桥还没有完工,还得请你多操心了。”田美秀死得十分安详,十分平静。人们说,河口大桥快修好了,田美秀心里高兴啊。 
  河口大桥修好之后,河坪村的人们自发地在大桥头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功德桥,下面还刻了几行小字,介绍田美秀卖肾捐钱修桥的事情。不久,石碑的背后又被刻了一行字:李名东不能从桥上过。有人说是村里人刻的,也有人说是李名东的父亲刻的。李名东的父母一直觉得对不住田美秀和她的父母,对不住乡亲们,当人当面咒骂自己的儿子,说他不是他们养出来的。 
  只是,李名东之后再没有回到河坪村来,听说他的官道一路做得十分地顺畅。 
  原刊责编 齐丹 
   
  【作者简介】向本贵,男,苗族,1947年生,湖南沅陵人,当过农民、乡镇干部。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篇),出版长篇小说十部、中篇小说集三部。作品多次获奖和被转载。现为一级作家,湖南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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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婴
秦 岭 


  女人的脸没完没了地苦着,像一朵被风霜揉搓过的苦菜花。眼珠子死定死定的,像死羊眼。死羊眼是啥眼?羊死后二目半闭,眼珠子上翻一大半儿,连一丁点儿的光泽、神采、生机都没有,演示着一种冷飕飕的空洞和恐怖的寂静,只剩下干枯脆弱的睫毛,生硬地搭在干瘪的眼眶上,像钉在墙上无人问津的生锈了的钉子。 
  吃吧,你! 
  男人催促女人。男人像是得了哮喘似的,没个好喘声。 
  女人端在手里的牛肉面早就凉了。女人是靠窗坐在牛肉面馆里的。女人仿佛啥也没听见。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来来往往的车流显得虚无缥缈。她那双死羊眼始终停留在马路对面的草坪上,眼珠子就像被钓住的病鱼,钓鱼人仿佛就隐藏在草坪上那丛低矮的冬青后面,胸有成竹地等待把鱼儿下锅呢。日头已经出来了,笼罩在草坪上的晨雾开始散散淡淡地消解和隐退,空气变得无比清新起来。随着马路上车辆掠过,草坪上密密麻麻的叶子颤抖成一层层白花花的涟漪,像流动的沙丘。 
  冬青后面背阴处,就是他们刚满月的娃儿。 
  娃儿被一个大红斗篷结结实实地包裹着,在秋天有些寒意的风中,可怕地沉默着,除了细弱游丝的呼吸,没有其他的哪怕一丁点儿的声响。娃儿仰躺在这人世间无比广袤的大地的一隅,和所有的人们一样呼吸着身边的空气,一张不规则的小脸和偌大的天空遥遥相对。他能看见苍天,苍天能看见他。娃儿的呼吸急促而吃力,才是诞生仅一个月的生命,仿佛已经阅尽了人间百年的沧桑,进入心力衰竭的耄耋之年,即将走完他全部的人生旅程似的。 
  男人说,一个月子,你都折腾成粪架子身子了,再不吃,瘫倒在炕上,可不还得我伺候哩。 
  女人就扒拉了几口,牛肉面在嘴里嚼得不紧不慢,像是嚼着一根老牛皮做的鞋带,终于咽下去的时候,男人看见女人的眼睛像牛眼一样睁得溜圆,像是咽下去了一个屎壳郎。女人喘了口气,说,球儿,要不,咱……咱……把咱娃……抱回。 
  球儿是男人的名字。球儿说你说啥? 
  女人说把咱娃抱回。 
  球儿说,那,咱昨夜里白商量了? 
  女人说,哪怕娃今后发育成一头猪,咱认了,咱养着,全当供养着咱先人。 
  球儿生猛地吸着烟。球儿已经吸了两盒廉价劣质香烟了。球儿说,好,芍药,既然你反悔了,我听你的,免得以后留个话把儿,让你压我一辈子。 
  女人叫芍药。 
  说着话,叫球儿的男人泪又忍不住下来了,哗哗哗地流了一脸。球儿把烟屁股狠狠地在凳子上捻得粉碎,锉刀似的两手把脸上的泪擦拭了,顺手揩到衣襟上,挪开屁股底下的凳子,就要冲出面馆。 
  回来,死家的,回来! 
  芍药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似的,抢前一把拽住了球儿的胳膊,说,球儿,我刚才是脑子里进水咧,你不要听我的,我的话全当没说。我一个女人家的话,你咋能当个话嘛! 
  球儿又被芍药撕扯到了凳子上。球儿说,那,咱赶紧回家吧!再不回,猪和鸡就饿死了。 
  芍药说,我看你也是折腾糊涂了,猪和鸡不都卖掉了嘛。 
  啪!球儿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憨憨地笑了。这笑其实等于没笑,只是嘴角像抽筋似的朝两边扯了扯。一个大男人,咋就健忘成傻子了。为了给娃儿看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卖猪卖鸡卖粮食,还让血贩子领到县城血站抽掉了六百毫升的鲜血。这才是一个月内的事情,咋就忘记了呢?兴许,是抽血抽晕头了。抽了血,连一天都没休息,就忙乎娃儿的事情,到现在,眼前还时不时地冒金星。 
  芍药说,咱再最后看看咱娃儿,就……就……回。 
   
  此时此刻,娃儿仍旧静悄悄地躺在那个斗篷里。红颜色的斗篷,很艳,像草坪上盛开的海棠。 
  草坪里视野开阔,行人可以一眼看见那丛冬青,再稍留神,就能看到斗篷和斗篷里的娃儿。冬青长得十分欢势,可以为娃儿遮阴避日。娃儿得的是罕见的先天性综合症,不少器官尚未发育成熟,骨骼尚未完全钙化,肠子先天性梗阻,没有长一根头发。省城儿童医院的医生说了,手术需要人民币八万多元,这种娃儿存活率很低,即便用现代医学挽留住他脆弱的生命,他短暂的一生也只能在床上度过…… 
  这片草坪,两口子从昨天晚上就瞅准了。今天天还未亮,趁医护人员不注意,就把娃儿偷偷抱出来,然后打的来到了这片草坪。两口子躲进这个牛肉面馆里,提心吊胆地期盼着、守候着、祈祷着,等待那个有可能给娃儿一条生路的人。从天亮到现在,陆陆续续的,先后有四个人在斗篷前逗留,但都是弯腰看看,就匆匆地离开了。太远,看不到他们离开斗篷时的表情,但想象得出,任何一个健全、健康、正常的人,见到一个不会发音的、没有嘴唇的幼小同类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斗篷上用小石头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其实是球儿从儿童医院偷拿出来的处方笺,上面只写了能体现他初中文化程度的两行字:请有钱的人养活我的娃儿,我代表我们全家、全村的父老乡亲给您磕头了! 
  还写过一张条子,是写给医院的,担心医院追究医护人员的责任:谢谢你们!我们是自动逃出医院的。 
  没有一个人抱走他们的娃儿。 
   
  球儿,快!快看,又有人到我娃儿那去了。芍药的催促有些失声。芍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二胡上的揉弦,释放出来的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揪心。 
  球儿其实也看到了。伸出手,手是右手,紧紧地攥住芍药的左手,一句话都不说,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向斗篷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像个读书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男人俯下身体,观察了一会儿,把斗篷抱起来。 
  男人挪动了脚步。 
  两口子的心跳加速。芍药说,快,记着他,将来咱逮机会,去人家家里看咱娃儿。好好记着!大背头,戴眼镜,板凳头,瓦沟脸,灰菜色的风衣。 
  球儿说,急啥啊你,人家说不定是把娃儿往医院送呢。 
  男人的脚步只挪动了两步,就又折回来了。弯下身子,把娃儿重新放回了原地。而且,似乎还把手伸进了斗篷里…… 
  这是个吓人的动作,两口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人似乎仰天长叹了一声,走了。 
  钱!钱!芍药想起了娃儿右胳膊弯里的钱。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挣脱了球儿的阻拦,向马路对面扑去。车辆很多,有多辆车被这个近乎发疯的乡下女人惊得停止了脚步。急刹车的呼啸声,使行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芍药几乎是扑到斗篷旁边的。芍药匍匐下身子,疯了似的亲吻着娃儿冰凉的脸。娃儿的脸皮像鸡蛋内膜一样柔嫩而脆弱,冰凉的泪水仿佛不是细小的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皮肤里渗漏出来似的。芍药吻干了娃儿脸上的泪。迅速打开斗篷,欣喜地发现,那个用皮筋扎绑着的一千二百五十四元三角九分钱——他们东挪西借来的最后一笔款子,原封不动地在娃儿的右臂里沉默着。 
  而且,而且她惊讶地发现,娃儿的左臂弯里,多了一个信封。打开,居然是一沓百元的钞票。她的泪又下来了。她不可能有足够的心情数这笔钱,凭信封的分量,这笔钱至少在三千元以上。她双手把信封捧起来,紧紧地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纸质信封传导到她脸颊上的轻微的温热,这也许是娃儿的体温,也许是男人身上的余热。芍药感到了一种颤栗般的眩晕。信封重新放到娃儿左臂弯的时候,娃儿的身子扭动了几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窄而细的缝,透亮的眼珠子定定的,定定的,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应该叫妈妈的农村女人。 
  芍药感觉到了这种眼神的恐怖,这种眼神仿佛是冥冥中从草坪上冒出来的两把利刃,时刻准备着切割她极其虚弱的身体和灵魂。利刃还没扎进她的身体呢,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慌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没有别人,就压低嗓门呼唤,娃儿啊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就在你身边,你想要啥嘛我的娃儿? 
  娃儿能要啥呢。娃儿不就要一条活命嘛! 
  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没有八万元,妈妈只有一条贱命,如果妈这条贱命能值十元钱,我也全部给我娃儿你。 
 芍药回到球儿身边的时候,面如死灰。她把看到的一切给球儿说了。球儿啥话都不说。球儿又吸了一支烟,说,芍药,咱赶紧回,再不回,就走不脱了。 
  芍药说,等人家把咱娃儿抱走,再回。 
  球儿说,再磨蹭,就没有长途班车了。 
  芍药说,那咱就别回了,夜里钻桥洞。 
  球儿说,都秋凉了,桥洞里还不把咱冻死。 
  芍药说,冻死就冻死,我娃儿如果不被人抱走,还不也被……干脆咱一家人都死。 
   
  娃儿是去年腊月怀上的。怀了孕的小媳妇芍药,像棵水灵的嫩葱,充满生机和朝气,心情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舒畅。那个腊月因为芍药怀孕而显得十分美好,喜鹊围着破旧的土坯房叫得热闹。转年到了正月,迎新春呢,芍药的肚子就像发面馒头似的大了,这使一家人酸菜一样的苦日子平添了一丝甜味儿。这几年西北大旱,许多地方小麦连着绝收了好些年,庄户人就像抽了筋似的没几家硬邦的。男人们大都被逼得跑到几千里外的城市打工去了。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芍药的大肚子,球儿也早就扒火车去了。前年他去建筑工地上扛了整整一年苦力,年关将临,却连一分工钱都讨不到,眼看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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