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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刘白羽:第二个太阳-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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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头不说屋外头话,我刚从虎跳坪侦察出来,对你们应该有点用场。” 
  陈文洪连忙跑进竹林深处,摇通兵团前线指挥所的专机,立刻听到秦震洪亮的声音。陈文洪当即报告:“游击队来人了。”“好呀,我马上来!”当陈文洪走出竹林,一看政委带着一伙人围拢老人家的热闹情景,心头也闪出一道亮光。梁曙光迫不及待地把他喊叫过去,喜洋洋一指那老人说:“老陈!老苏区的红军战士来迎接我们了!” 
  原来政委早就为此人如此气度不凡暗暗有些诧异;等年轻人东一问、西一问,老人就讲出了一段悲壮的经历,诵某Γ呷死嵯隆!�
  他先问道:“咱们朱总司令还好吗?” 
  一个战士饶有兴趣地追问: 
  “你在哪儿见过朱总司令?” 
  “话说来长呢!头一遭看见,是朱德率领红军从井冈山下来,由武夷山转到赣江边开辟中央苏区根据地。那时间,土豪劣绅吓得鸡窜狗跳,无影无踪,朱德还亲手分给我一斗米……” 
  回忆往事,无限伤情,他两眼潮湿,一时哽咽说不下去。 
  “后来我就参加了红军。再后来,红军撤出了中央苏区,我最后一次见到朱德是他们离开瑞金那天。走的、留的都哭了,朱德一一攥住我们的手说: 
  “中国革命一定会胜利,我们一定会回来。” 
  说着,老人霍地站起:“你们来看那座大山!”所有战士的眼睛都随着老人的手臂肃穆地望着那无数重山叠嶂之中巍立高空的一座大山峰、“它叫天冠山,我们留在苏区这片土地上打游击,难呀!敌人穷追不舍,四处围剿,我们只好化整为零。我们一个支队就转移到湘西,在天冠山这一带坚持游击战。我们三年没吃一锅热饭,没住一夜茅棚。天寒地冻,山野露营,前面抱一篷篝火,背后驮块冰凌。人得吃食才能活么,夏天还可嚼生笋子,到大雪封山就连根野菜也没处寻。不断有人传来消息,有的说:红军在大渡河被消灭了;有的说:红军远走高飞,怕永不回来了…… 
  “这十年不好过呀!我们一个支队打得只剩下二十几个人,可是红旗没倒呀!我们只有一个心眼:就算红军完了吧,中国只要有穷人,就会出共产党……”这时,他白发耸立,两眼闪光,就像他又回到当年那艰难岁月。他把手往瘦骨嶙峋的胸脯上一按:“同志!你们不会懂得我们那时候的心意呀!戴了红帽子的绝不能戴白帽子,我们死也死在这最后一块红色土地上。” 
  夕阳照红了铁骨铮铮的老人。大家鸦雀无声,凝眸注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戚楚,他的声音沙哑了: 
  “那年隆冬腊月,雪暴风狂,滴水成冰,粒米无存。我们十天十夜,又饿又冻,你扶住我,我扶住你,怎么办?得活下去呀!趁一个黑夜,我们派两个同志到村子里去筹点粮。这一带人心都是向着我们的,都说:‘我们红军还在天冠山上。’连小伢子也伸着根小手指头说:‘咱们大部队有一天会回来的。’谁知我们的人还没动身,原来红区贫农团员老姜带了三五个人,迎风冒雪,背粮上山来了。骨肉亲人呀!我们又是哭,又是笑,团团围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这时,我们听到有人在喊:‘缴枪吧!……投诚吧!……就剩下这一条道好走了!’我一听,像一颗炸弹轰响在我头上。我从我熟谙的声音辨识出,辨识出……唉,同志!我跟你们怎样说呀!……” 
  老人颤抖着,苍白的脸色里泛出一阵铁青: 
  “这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在一次战斗中,他身中数枪,仆倒地下,我看他已经死了……就连忙随队撤出火线。谁曾想,这个孽种,他没有死,他成了可耻的叛徒,他带上人来抓他老子来了……我感到一阵天昏地暗,浑身发凉。我又听到了他的喊声,一下气从心上起,怒从胆边生,我和他之间就是红白分明,你死我活了!我咬牙切齿,你伢子身上流的不是你爹娘的血!我们离别家门,出来打游击,你娘说:‘带上伢子,寒呀暖呀,有个照顾。’……现在,偏偏是你出卖了游击队,这是我多大的耻辱呀!我们连忙安排老姜几个人从后山崖翻山越岭逃走了。我们二十几个人就围着山头团团转,打了一场血战,我们瞄准了,一枪一个,打得敌人倒满山坡。可是,架不住白狗子人多势众,枪火凶猛,我们也死的死,伤的伤,山头上洒满了热血。天蒙蒙亮的时候,弹药打光了。我们又冷、又饿、又累、又乏,我们没有力气了。一面打,我一面跟队长合计。这时我虽然胸中怒火燃烧,但我暗暗镇定了自己。队长带上人,打了一阵枪向山前跑去,引得那群白狗子向那个方向猛追。我却一个人向山后跑去,在那悬崖顶上,我迎头见到我那逆子……我圆瞪两眼,像一只鹰一样向他扑过去……这个无耻的叛徒,我的亲生儿子,他一见我,吓得回身就跑,我就拼命追。那是悬崖绝壁,山路盘旋。我是不想活了……我还有什么脸活?我追到一处绝壁下,我一把抱着了他。我喝道:‘这就是你当叛徒的下场!’我抱住他猛一跳,跳下万丈悬崖……”说到这里,老红军咽哽着喉咙说不下去了,大家都紧紧盯牢他,他腮边洒满泪水。而后他摇了摇满头白发,低声说:“我们这支红色游击队都高唱《国际歌》,也纷纷跳下悬崖。白狗子们当我们都死尽了。乡亲们摸着下谷底寻找,就寻到我一个,摔断胳膊,不省人事,只心口上还留有一口活气。天冠山的红军,就这样被消灭了。” 
  这是一段多么悲惨的历史啊!一时间四下里寂无人声,历史深深刺疼人心。还是老人家猛一抬头扑簌簌落下一串泪珠: 
  “今天看到你们,死也甘心了,这么多年的土匪帽子总算摘掉了……” 
  说到此处,有人分开众人,紧步向这位老红军奔去,这是秦震。他接到陈文洪的电话,很快就赶来了,他不愿打断老人家谈话,就站在人圈外面听着,一时之间,万箭钻心,心如潮涌。那老人见这人朝他走来,连忙站起,两个人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了。秦震激动地说: 
  “老同志,你受苦了!” 
  陈文洪、梁曙光连忙介绍: 
  “这是我们兵团副司令。” 
  老人立刻肃然起敬,摆出一副老军人姿态,秦震一甩手说: 
  “别提什么司令了!你是留的,我是走的,当年你要是长征北上,现在肯定会是我的老领导、老上级呢!” 
  这话说得老人家哈哈大笑,笑得开朗、爽亮、痛快。 
  秦震扶着他两肩问: 
  “你家尊姓大名?” 
  “姓黄名松,都管我叫老黄,听惯了,亲热,你也叫我老黄吧,司令员!” 
  “又来了,我叫你老黄,你就叫我老秦吧!咱们来个等价交换好不好?” 
  黄松喜得兀自合不拢嘴来。 
  秦震问: 
  “这湖南,咱们老苏区的乡亲怎么样?” 
  “老秦,老百姓没法活下去了。” 
  原来,湘西是敌人统治镇压最残酷的地方。国民党特务和当地反动势力勾结起来,蒋介石把手伸到这里,现下白崇禧更是霸住不放,他说:没有湘西就站不稳长沙。最近,在常德开了个非常军事会议,决定死守湘西。可是眼见解放军到了鄂西,随时可能渡江南下,就在湘西广泛地布置特务,网罗土匪,勾结地主武装,对老百姓进行残酷镇压、血腥屠杀,把整个湘西遭害得遍地鲜血,一片火海啊。这些天来,每到夜晚,你听一听吧!乡村里远远近近一片悲凄凄的哭声。屋顶横梁上吊着赤裸裸的人,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勒索钱财,抢劫稻谷,不是打死,就是活埋,又一次白色恐怖,又一次血洗呀! 
  周围的人听了这些情况,一个个怒气填膺。陈文洪的心脏像马上要爆炸开来了,拳头捏得紧紧的,手心里出满冷汗,一股仇恨的怒火像要冲天而起。 
  老人家把头低低探到秦震面前小声说: 
  “老秦,我有重要情报!” 
  说着用两眼扫视一下周围人群,那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说话之所。 
  秦震立刻对陈文洪、梁曙光说: 
  “到你们师部吧!” 
  秦震和老人家挽手而行,陈文洪、梁曙光跟在后面,走进竹林深处,席地而坐,老人家说: 
  “黛娜在这里!” 
  秦震一惊问道:“在虎跳坪?” 
  “地下党一直派人跟踪,打探到白军中押解了一批重要囚犯,后来查清里面就有黛娜。” 
  陈文洪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心头突突跳。 
  秦震低下头冷静了一下自己,然后慢慢抬起头问: 
  “她怎么样?” 
  “你想想,千里迢迢手铐脚镣,一路遭的什么罪,不过她还在顽强斗争……” 
  这个消息的到来,把秦震、陈文洪、梁曙光的心一下都悬吊了起来。 
  作为一个老练的指挥员,秦震已经习惯于强力抑制自己。他徐徐说道:“老黄,这情报很重要,黛娜在这里,我们就要千方百计,设法营救。” 
  “这,省委已经通知了我们,省委决定劫狱,需要我们配合,我就为此而来。” 
  “那就让我们谋算谋算,怎样进行这一场斗争吧!” 

  
  



第十六章 惊雷骇电



    
一

  静寂无声。满天星斗的夜空下,陈文洪一个人悄悄走出竹林,远离众人,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他仔细寻思,这种愤怒与苦恼的情绪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有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有了,也许已经跟随他度过了半辈子了,不过只是现在才爆发出来罢了。夜如此静,露水在竹叶上凝成水珠,而后滴落到另外同样潮湿的竹叶上,发出只有这种夏夜才会有的微妙、隐密的声音,这声音使得陈文洪想好好追寻一下,思考一下。 
  一切都临近一场恶战,而一切都在阻挠这一场恶战…… 
  他作为一师之长的愤怒与苦闷的理由在此吗?其实不然。他突然发现,当他将要进入武汉时,他已经知道白洁在武汉监狱里,但他满怀希望,充满信心,和现在比较起来,那时的心情是多么辉煌呀!但是,自从在鄂西投入战争,随着白洁的茫无着落,使人苦恼的事就一幕跟着一幕降临了,一开始行动就遇到狂风暴雨,南方的河流里一下山洪暴发,河水陡涨。“我没有预见性,没有组织好那次涉渡,本来我应该想到设立渡河指挥部,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暗暗钦佩秦震在困难时亲临前线、直接指挥这种素来如此的作风,但同时也就加深了自己的耻辱感。虽然后来自己怒马扬鞭,九涉横流,从暴发的山洪里带出部队……不过这些都一点也不能弥补他的过失。秦震是在暗地里指点他、帮助他,秦震绝对没有说一句话,但在自尊心很强的陈文洪心里,感觉到秦震是用自身的行为在责备他,他对自己十分恼火;后来,在露营之夜,又爆发了步兵和炮兵之间的争吵,特别是发生在他最信任、最宠爱的牟春光和岳大壮之间,他也没有预感到这一点。作为指挥员,他本来应该料到,惯于北方作战的战士,无法忍耐南方的炎天酷暑,必然会发生的内心变化。可是,他怎样处理这一场冲突呢?正如秦震所指出的那一股辣子脾气,他凭仗着指挥员的无上权威压下争吵,却没刨根挖底解开他们心里结的疙瘩。“我是一个称职的指挥员吗?不,我陷进和战士的痛苦同样的痛苦,和战士的烦恼同样的烦恼。我从一个指挥员的位置上降低了我自己!”虽然以后一天一夜奔袭一百八十里,越过四十八道河流,抓住了敌人,消灭了敌人,打开了过长江的门户,受到嘉奖。但是,这些胜利不光彩!它们能掩盖那挫折的阴影吗?不,不能。在嘉奖面前,他没有沾沾自喜,是好的,可是他的心情如此黯淡就不正常,在不觉间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就在这时,他进入了湖南境界。 
  一脚踏入湖南,他也有过像秦震一样激动的感情。不过,他和秦震不一样。如果说在秦震身上产生了两种感情冲激波,那么在陈文洪身上是波浪丛生、乱涛汹涌。他幼年失母,湖南就是他的母亲,是她生养了他。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风,这里的人,都聚集起来像乌云笼盖着他的心头。而现在,又来了一个消息:白洁就在虎跳坪,但他一下拿不下虎跳坪! 
  将近午夜,陈文洪站起来,慢慢沿着山谷间的小路走去。在看不见的涧壑里,有山泉流溅的声音,在黑森森的树林里,有两声枭鸣。万籁俱寂啊。这无声无息的宇宙像一面镜子照着他,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不知为什么,这一晚上他怎样也摆脱不了沉重的精神枷锁。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孤身独处。于是,他不知不觉向大片酣眠的战士身边走去。他站下来默默听着他们香甜的鼾声,他感到心里稍微熨帖舒展了些。 
  但当他仰望斜挂在空中的北斗星,心中又蓦地涌出一阵疼痛。广昌决战(到陕北在红大学习才知道这是“左”倾路线所造成的孤注一掷)紧急关头,他突然看到抬在担架上的二哥,头部重伤,一腿炸断,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他抓住文洪的手,从哆哆嗦嗦的两片嘴唇里吐出微弱的声音:“看情形……中央苏区站不住了……”一个普通战士的心有时像北斗星一般明亮啊!二哥从怀里掏出一根小小竹笛交到文洪手里说:“跟大哥怕见不到了……把这给他做个纪念……”几天之后,整个红军踏上了茫然不知去向的路途,亲爱的中央苏区陷落了。那根给二哥摩挲得通红的小竹笛转到大哥手里。过草地,大哥骨瘦如柴,拄着一根棍子,在陷人的泥坑中,一脚拔起来,一脚陷下去,大哥大口大口地喘气,——天上没有飞鸟,地下没有走兽,只有草地、草地,茫茫的草地——“我怕走不出草地了……”“莫乱说,我扶你,有我就有你……”他用尽全力架住大哥,跋泥涉水,蹒跚行进。我们多灾多难,而又坚韧不拔的中华民族啊!你载负了多少悲愁,多少哀怨,而这一切又凝成一种多么庄严雄伟的神魄呀。看吧,在那苍茫的天幕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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