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鹰飞-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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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他那一刀时,你也在旁边看着?”郭定道:“就因为我在旁边看着,所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能怪你,因为,那时的你,已根本不是你自己。”丁灵琳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样,刀总是在这双手上,这是事实,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歉疚和痛苦,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无论什么人,无论用什么话安慰她都没有用。郭定慢慢地接着又道:“你若想替叶开报仇,就不该再折磨你自己,我们应该去找的人是玉箫,是吕迪。”丁灵琳道:“我们?”郭定点点头:“我们,我和你。”丁灵琳道:“但这件事却完全跟你没有关系。”郭定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叶开也是我的朋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丁灵琳霍然拾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你一直不肯将这件事告诉我,宁可忍受我的侮辱也不肯告诉我,为的只不过怕我伤心。”郭定道:“我……”丁灵琳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现在你要去替叶开报仇,也只因为你知道我绝不是玉箫和吕迪的对手。”郭定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他不敢接触她的眼光。丁灵琳的眼睛里已没有泪:“你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白,现在我也希望你也明白我的意思。”郭定在听着。丁灵琳道:“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你管,玉箫和吕迪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人,我都有法子对付他们,也用不着你担心。”郭定忍不住问:“你有法子?”丁灵琳握紧了双拳,道:“我是个女人,女人要对付男人,总会有法子的。”她的声音也变得冷酷而坚定。她本是个天真而娇美的女孩子,但现在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郭定的心在往下沉。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已感觉到了丁灵琳一定会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他想阻止,却不知怎么佯阻止。丁灵琳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小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还不深。她忽然回过头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郭定道:“有。”丁灵琳道:“有多少?”郭定道:“不少。”丁灵琳拢了拢了头发,道:“现在时候还不太晚,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吃顿饭,你陪我去好不好?”酒楼果然还没有打烊,丁灵琳叫了七八样菜,她吃得很慢,还喝了点酒。然后她就在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闲逛着,买了些胭脂花粉,买了几件色彩很鲜艳的衣服,还买了些价钱不贵、却很好看的首饰。这些东西本就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尤其是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子。这些事本来就很正常。可是,在她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做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她显得很冷静。只有一个已下了极大决心的人,才会忽然变得这么冷静。她究竟下了什么决心?郭定心里的那种想法更深了,但却只有默默地跟着她走,什么活都不能说。无论她已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她毕竟还没有做出来。逛着逛着,忽然又逛到八方镖局,丁灵琳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交给了郭定,从从容容地走进去。门户口的镖伙们,吃惊地看着她,居然没有人来拦阻。因为他们都已发觉了这女孩子竟似忽然变了,变得太快,变得太可怕。一个刚才是那么悲惨、那么激动的女孩子,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冷静,这简直是件无法思议的事。甚至连杜同看见她时,都觉得吃惊:“你又来干什么?”丁灵琳道:“我想请你去转告玉箫道人和吕迪,他们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笈和宝藏,就叫他们明天中午,在鸿宾客栈等我。”杜同道:“我……我怎么能找得到他们?”丁灵琳道:“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头撞死。”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但这种微笑却比什么表情都可怕,杜同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丁灵琳已经从从容容地走出去,居然已找了个小面馆,吃了大半碗面,又喝了一点酒。她微笑着道:“今天的胃口很好。”看着她的微笑,郭定也这一旬话都说不出了。这时夜已很深,他们踏着严冬凄凉而平静的夜色,漫慢地回到小客栈,回到那间阴暗的斗室。丁灵琳道:“我要睡觉了。”郭定默默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去。丁灵琳却忽然笑了笑道:“你不必出去,这张床够我们两个人睡觉。”丁灵琳却已拉开了被褥:“你先睡进去,我喜欢睡在外面。”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却像是母亲叫孩子上床睡觉一样。郭定竟完全无法拒绝,只有直挺挺的睡下,身子紧紧的贴着墙。丁灵琳也睡了下去,微笑着道:“今天晚上我也许会做恶梦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吓得跳起来。”郭定点了点头。除了点头外,他连动都不敢动。丁灵琳忽然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哺道:“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跟别的男人在一张床上睡过、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过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着。夜很静。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就像是春风。郭定也倦了,也想睡一会儿、可他怎么能睡得着?他的心从来也没有像这样乱过,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应该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该想的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跟丁灵琳睡在一张床上,也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跟一个女孩子睡在床上时,会像现在这种情况。他是个男人,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也有过女人,在这方面,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严肃。现在睡在他身旁的,正是他一生中总是梦想能得到的那个女人,自从第一眼看见她,他就对这个女人有了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他心里只有恐惧和悲伤。他已知道丁灵琳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一个已决心要死的女人,才会有这么可怕的改变。他也已下了决心,他绝不能让丁灵琳死,只要能让这个女人活着,他不惜去做任何事。夜更静,冷风在窗外呼啸,他忽然发觉丁灵琳身子已开始颤抖。不停地颤抖,不停地呻吟,不停地轻位。星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已流满了泪。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着,几乎已忍不住要翻过身去,紧紧地拥抱住她,告诉她生命中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无论什么深痛的伤痕,都会慢慢的平复。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样做。他只有陪着她流泪,直到泪已将干的时候,他才朦胧地睡去。然后他的身子突然颤抖,不停地颤抖。这时他若张开眼来,就会发现丁灵琳正在凝视着他,眼睛里也充满了悲伤、同情、怜惜和感激。一种永远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也永远无法报答的感激……郭定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丁灵琳己换了一身昨夜刚买来的衣服,正坐在窗前梳妆。她的动作轻柔而优美,她的脸在窗外的日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容光焕发。就连这阴暗的斗室,都似已因她这人而变得有了生命,有了光彩。郭定已看得痴了。——假如这是他的家,假如这就是他的妻子,他一觉醒来,看见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妆。那么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幸福能比得上这种幸福?他的心又在刺痛。他不想再想下去,连想都不敢想。他知道这光辉灿烂、美丽的一刻,只不过是死亡的前奏。死亡的本身,有时本就很美丽的。丁灵琳忽然道:“你醒了。”郭定点点头,坐起来勉强笑道:“我睡得一定跟死人一样。”丁灵琳柔声道:“你应该好好睡一觉,我知道你已有好几天没睡了。”郭定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丁灵琳道:“好像已经快到正午。”郭定的心沉了下去。下午。——叫他们明天正午,在鸿宾客栈等我。正午本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时候,但现在对他们说来,却是死亡的时刻。丁灵琳忽然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身,微笑着道:“你看我打扮得美不美?”她的确美。她看来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辉煌美丽,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打扮过。她看来就像是一只初展开彩屏的孔雀。这也许只因她直到此刻,才真正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这种辉煌的美丽,却使得郭定更痛苦。他忽然想起他母亲死的时候,在入殓时,也正是她一生中打扮得最美丽的时候。丁灵琳凝视着他,又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郭定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走?”丁灵琳道:“我……我只不过出去一越。”郭定道:“去见玉箫和吕迪?”丁灵琳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迟早总是非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郭定道:“我也迟早总是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丁灵琳道:“你要陪我去?”郭定道:“你不肯?”丁灵琳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肯,有你陪我去最好。”郭定又怔住。他本来想不到丁灵琳会让他去的——“这是我的事,我不要你管。”他想不到她今天居然会改变主意。丁灵琳微笑道:“你若要去,就得赶快起来,先洗个脸,洗脸水我已替你打好了。”屋角果然放着一盆水。郭定跳下床,眼睛里因兴奋而发出了光,他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他知道玉箫和吕迪都是极可怕的对手。可是他不在乎。这一战是胜是负,他都不在乎。唯一重要的事,现在丁灵琳已不是一个人去死了,他忽然觉得这一战并不是没有希望的,他全身都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他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了一掬水。冰冷的水,就像是刀锋一样,却使得他更清醒,更振奋。丁灵琳已走过去,走到他身后,柔声道:“你也不必太着急,反正他们一定会等的。”郭定笑道:“不错,叫他们多等等也好,我……”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他忽然发觉一样东西撞在他后腰的穴道上。他立刻倒下。只听丁灵琳轻轻道:“我不能不这么做,不能让你去为我死,你一定要原谅我。”郭定虽然听得见她的话,却不能动,也不能开口。丁灵琳已扶起了他,扶到床上,让他躺好,站在床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又充满了怜悯、感激和悲伤:“你对我的心意,我已完全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完全明白,只可惜……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
第十九章甘为情死
“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这就是丁灵琳对郭定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唯一能说的一句话,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听过。可是除非你真的说过,真的听过,你绝对无法想象说这句话时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看着丁灵琳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郭定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空荡荡的,飘入冷而潮湿的阴霾中,又空荡荡的,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严冬中难得一见的阳光、刚从东方升起,照入了阴暗的斗室。可是对郭定来说,这屋子里已只剩下一片无际的寒冷和黑暗。他知道自己一生中,已永远不会再有阳光和温暖,因为她这一去,是必定永远再也不会回来的了。他知道自己永远再也见不到她。女人要对付男人,显然有很多法子,但是她要去对付的人,却实在太危险,太可怕。何况,就算她真的能对付他们,她自己也绝不会再活着回来。因为她本就决心去求死的。她刺了叶开一刀,她的痛苦和悔恨,已只有“死”才能解脱。她早已决心以“死”来赎罪。现在玉箫和吕迪是不是已经在鸿宾客栈里等着她,等着将她宰割?像他们那样的男人,要对付一个女人,也有很多法子的。他们会用出什么样的法子来?想到玉箫的丑恶,吕迪的冷酷,郭定已不敢再想下去。寒冬中的阳光,永远是轻柔温暖的,就像是情人的抚摸。阳光恰巧贴在他脸上,他的泪已流下来。正午,鸿宾客栈。丁灵琳走进去的时候,阳光已照在外面那绿色的金字招牌上。她身上并没有戴着她的夺命金铃,也没有带任何武器。今天她准备要用的武器,是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她的智慧与美丽。她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世上也不知有多少男人,是死在女人这种武器下的。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今天又刻意打扮过。看见她走进去,男人的眼睛里都不禁露出爱慕和欲望。只有那善良的老掌柜,却显得有些忧虑担心,仿佛已看出今天必将有灾祸降到这年轻的女孩子身上“最近他看见的凶杀和祸事已大多。丁灵琳一进门,他就从柜台里迎出来,勉强作出笑脸,问道:“是不是丁姑娘?”“是的。”“了姑娘,你的两位客人,已经在后院里等着。”玉箫和吕迪居然真的全部来了。丁灵琳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快。虽然她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但却还是不能不紧张。她当然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危险和可怕。“来的只有两个人?”老掌柜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还是回去吧。”丁灵琳笑了笑,道:“你明知是我约他们来的,为什么要我回去!”老掌柜迟疑着:“因为……”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心里的忧虑和恐惧,只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丁灵琳已微笑着走进去,心里却并不是不知道这老人的好意。可是她已没有第二条路走,就算明知在里面等着她的是毒蛇恶鬼,她也非去不可。后院里刚打扫过,厅堂已打扫干净,地上光秃秃的,显得更荒寒冷落。“那两位客人就在厅里。”带路的伙计说过这句话,立刻就悄悄退出院子。他显然已看出今天这约会并不是好玩的。客厅的门开着,里面并无人声,王箫道人和吕迪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更不喜欢笑。他们笑的时候,通常都只因为他们要杀的人,已死在他们面前。丁灵琳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最甜蜜的笑容,用最优雅的姿态走进去。在里面等着他的,果然正是玉箫道人和吕迪。这屋子里也只有阳光,但无论谁只要一走进来,都立刻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走人了个冰窖里。玉箫道人就坐在迎门的一张椅子上,他要坐下来,选的永远都是最舒服的一张倚子。他的服饰还是那么华丽,看来还是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屋子里虽然另外还有一个人,他却好像不知道。他根本就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吕迪却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漠不关心的游人,正站在兽栏里,看着一条已垂老的狮子在笼中向他耀武扬威一样。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种冷漠轻蔑的不屑之色,因为他知道这条狮子的皮毛虽华丽,但是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