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7-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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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可鸣今天就是带着这样一张假面具来上班的。她刚坐定,心想要不要来一杯黑咖啡提提神,偏偏韩笑言就一阵风地扑过来。“领导领导,这个你签字。”
是她到香港出差的报销单子。钟可鸣签了字,就看着韩笑言的背影发呆。她的背影就是两个字,轻盈。这不光是因为她苗条,而是一种体内的弹性在作怪,钟可鸣也是苗条的,但是大了十岁,这种弹性已经消失了。至于韩笑言的脸,不用看也知道,她一贯地素着一张脸,五官说不上什么出奇,但是皮肤毫无瑕疵,又白又细又嫩,像吸饱了水的花瓣,而且不是开得快凋谢的花,而是初绽——整张脸的皮肤都是紧绷绷的,所有线条舞蹈般的向上扬,一望而知还可以让人眼前一亮许多年。想到自己今天假面具一样的浓妆,钟可鸣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谁不想自然本色?谁不知道清水出芙蓉最好?可是你要有本钱。这个本钱,一是天生丽质,二是年轻。一旦不再年轻,天生丽质也是不能依靠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自己的丈夫、天杀的陶丛才会迷上那个年轻的女孩子?钟可鸣不愿意骂她狐狸精啊骚货什么的,那样显得自己没教养,即使是私底下,也只是骂她不要脸、没家教、将来肯定会有报应,等等。基本上,钟可鸣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女人。
一离开钟可鸣的视线范围,韩笑言的笑容马上不见了。她回到位置,刚坐下,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似的,马上又站起来,就那么站着想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出去。
韩笑言又钻进了厕所。她飞快地闪身进了一个格子,脱了裤子坐到抽水马桶上,无缘无故地先抽了一下水,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内裤的裤裆翻出来,果断地让视线停留在上面。她的心顿时往下一沉,内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期待的红色出现。刚才的湿湿的感觉,让她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弄得心狂跳,结果还是当头一棒。
按照惯常的日子,例假在两星期前就应该来了,可是至今没有动静。都怪沙乐群,那天死活不肯用安全套,韩笑言被缠得心软,想到第二天可以吃事后紧急避孕药,也就没有坚持依了他。谁知道第二天突然要到香港出差,一兴奋一忙,结果居然把买药吃药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等到出差回来,已经过了吃药的有效期限,她虽然大吃一惊,但是还心存侥幸:就那么一次,不会吧?可是,例假竟然不来。大事不好,大祸临头了。
她当然不会放过男朋友沙乐群。先是把他打了一顿,然后又哭了两个钟头,沙乐群起初也有点慌,不知所措地安慰她,后来就提出,陪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但是韩笑言想听的不是这个,她希望男朋友这时候出来拿个主意:如果是,怎么办?虽然她原先并没有觉得一定要嫁给沙乐群,但是事到如今,他应该说,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是,我们就结婚呗。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多了,他应该给她这个待遇。何况,弄成这样,还不都是他害的吗——先是不用安全套,后来又不提醒她吃药,就算不是故意害她,也差不多了。她原来一直心里有底,现在突然没有了,那个底,现在要靠他给她兜着。
但是沙乐群还是呆头呆脑的。他说,“你觉得是吗?”
“怎么觉得?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怀孕过!”
“那就去检查,不就知道了?”
“你说得容易!如果是,怎么办?那不是在你身上,你就这么轻巧!”
“什么轻巧不轻巧的,总要先知道事实,对不对?”他就像一只苍蝇,飞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那张糖纸上。
“知道了又怎么样?那好,我告诉你,我就是怀孕了!”
沙乐群愣了一下,然后说:“总会有办法的嘛。”
“都是你!”
“这也不能都怪我,这些事情应该你们女人自己管好的,就像我们男人应该负责埋单—样。”
“你说什么?这和埋单怎么能相提并论?我埋单,你来未婚先孕试试!你那是钱,我这是……”
韩笑言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其实韩笑言知道,不用上医院,只要到药店买一支早早孕测试剂就可以了,听说只要几分钟就可以知道结果,而且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可是,这和去医院有什么两样?除了不用担心在医院排队时遇到熟人,其他的还不是一样?不知道如果怀孕了,自己要怎么活,或者怎么死,没有一个人来为你安慰和你分担,然后你要独自面对这样的一次判决!更何况,你知道这样的判决,本来应该是判给两个人的,可是那个同案犯,他却可以逍遥法外,留下你一个人在劫难逃!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那个判决也跟着你,因为它就在你身上,在你身体里。
当然,如果不想结婚,可以不要,这在今天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甚至不成为一个问题。可是,为什么要她做这种决定,犯这种罪孽?她也听说过,第一胎就流产,更容易留下什么习惯性流产、妇科病的后遗症,还可能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都是现在无法预知的。
活了二十六年,韩笑言第一次觉得男女是无法平等的。相爱的欢娱是两个人的,但是后果就是女人一个人的,出了事女人马上从公主降为庶民,如果原来就是庶民,那就降到地狱里。而那个男人可以只说几句空话就袖手旁观,如果肯承担,他马上成为一个高大的人,因为他证明了他够仁慈,有责任感,而且勇敢,差不多是立地成圣成佛的感觉。可是其实,不论是流产还是孕育、生养,还不是女人的灾难?为什么承受灾难,还要对制造灾难的人感恩戴德?真是岂有此理!
她觉得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如果这次是怀孕,而且轻易地去流产,她就不知道沙乐群到底想怎么样,她至少要他明明白白地作出一个承诺或者一个拒绝,才肯去吃这样的苦头。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没有试探个水落石出,就去吃这样的苦头。
沙乐群天天催她去医院,她天天拖延,话里话外地挤对,步步紧逼,等他表明心迹。可是就是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结果,但是也不是反面。每一天,每一个钟头,她的心情都更恶劣。好你个沙乐群啊,没看出来你也是个白眼狼。其实就是你想要这个孩子,我还不一定想生呢。就是结婚,也不一定嫁给你,就是嫁给你,也不一定要早早当母亲把自己弄成黄脸婆。当然,她也觉得这是女人的必修课,如果他求她,她可以考虑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他想都不想就要她去流掉,那么她就别无选择,坚决和他翻脸,当然也就没有办法考虑要孩子。可是他偏偏不黑不白不痛不痒,按兵不动含糊其词,真让她焦虑上再加焦虑。我就和你耗上了!不信你说不出一句痛快话。
可是,想到这样耗的代价,其实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也会暗自灰心。可是已经耗上了,事成骑虎,不好轻易收兵,不然就算咽下这口气,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每天临睡前,她也暗暗祈祷,求完上帝求菩萨,希望这次没有怀孕,希望明天例假就来了。只要这样,那她宁可不追究沙乐群的真相,他们可以偃旗息鼓,做回一对得过且过的小情人。
如果不是处于这种状态,韩笑言本来应该早就看出钟可鸣的异常的。她就像一只伏在草丛中竖起耳朵的小狐狸,对身边的风吹草动都很敏感。她会从服装上看出钟可鸣今天心情好,可以找她提点要求;可以看出她刚刚被领导训过了,那么一整天最好借故从她面前消失;听见她家陶丛出差了,马上自动陪她加班外加叫晚餐外卖;她甚至可以准确判断出她的生理期,从来不会像有的男同事,在她痛经的那两天拿烦心事去打扰,碰自己一鼻子灰。不能说钟可鸣故意要做情绪化的女人,但是她的荷尔蒙分泌水平有时会玩玩过山车,如此而已。不过,韩笑言就是能明白她,听见哪位名人说过“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韩笑言觉得很有道理,她就觉得钟可鸣一切都可以理解,所以经常暗暗同情。而她的这种态度,钟可鸣理解成了部下的敬畏和配合,这种态度是她需要的,所以她也觉得韩笑言是个稳当的女孩子,不难相处。这么几年,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居然近距离的相安无事。其他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这一次,韩笑言身上的雷达系统罢工了,也难怪,只要是个凡人,在自己的恐惧和愤怒之中泥足深陷,还怎么能保持原来的敏感度陶丛有了外遇的事情,整个办公室都传遍了,只有她还蒙在鼓里。
说起来也是滥俗的故事梗概。陶丛和他的一个女同事,比他小好多的,好上了。陶丛今年四十,那个女孩子二十四五。这件事情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女孩子居然不漂亮。最让人期待的则是,有确凿证据表明:钟可鸣已经知道了。现在就看她如何发落陶丛,或者如何“心头一把刀”地忍下这场侮辱了。其实大家都觉得陶丛有点昏头,钟可鸣长得绝对算得上漂亮,当年名牌大学热门专业毕业,进了现在的公司后又成为管理层里不多的女性,年薪可观,整天香车华服,办事精明果断,而且不搔首弄姿不爱男色,从来没有绯闻。如果你想在生儿育女这件事上质疑她也是白费,她在正常的年龄生了孩子。她也属于会保养的女人,不说根本看不出来女儿已经五岁了。这样的女人应该算是这个城市白领女人的代表作了。要不是她讨厌所有时尚杂志,好几次都可以把自己的事迹和美人照登上那种沉甸甸的、二十块一本的杂志。有这样的太太,还要在外面有花头,有花头也就算了,还弄得这么大,让太太都知道了,陶丛肯定是昏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还是觉得有点开心,有点兴奋,难道这就叫做幸灾乐祸?不,这只能说是人寻找心理平衡的本能在起作用。谁叫钟可鸣平时那么厉害?那双大眼睛一瞪,让对面的人平空就矮了一截,发起脾气来,那简直就是刮台风,谁敢顶风说话保证一开口就呛着。
这样的女人也有软肋,那就是她的感情生活。越是风光的人越是输不起,无名小辈可以自己跌倒自己悄悄爬起来,而风光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嘴啃泥试试?所有人都用喝彩般的声音说:“哎呀,这下摔得不轻!”“怎么会这样?”然后睁大眼睛看你怎么擦血迹,怎么四脚着地披头散发地爬起来。
钟可鸣基本上不动声色,这是她唯一的选择,或者说,是她没有选择的选择。除了她的妆化得有点过分浓了,几乎看不出她刚刚受到什么打击。一上班,她就强迫自己忘掉家里的事情,因为如果她把私事带到办公室,很容易把工作这一摊子也制造出混乱,那样,丈夫的外遇就会像多米诺骨牌那样,让她一直倒霉下去。她想把灾难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丈夫已经靠不住了,她不能再失去职场上的威势和前程。凭自己的智慧和意志力,这应该可以做到,她这样勉励自己。
她注意到同事中的大多数已经从她身上收回了窥探的眼神,因为她把门关得紧紧的,不透一丝光,他们已经放弃了。算你们明白!再这样不怀好意地窥探我,等我缓过了这一阵,叫你们一个个不得好下场!钟可鸣在心里这样冷笑。
但是有一次,当她从外面回到办公室,在门外就听见一房间的笑声,笑声温暖的潮水一样漫过来,她可以听出每个熟悉的声音,有什么事情让大家这样开心?她被笑声感染,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她想投入到那个笑的汪洋之中。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陶丛和他带来的灾难。当她出现在大家面前,不,当她的脸让第一个手下看见,那个人马上像被打了一巴掌那样,猛地刹住了笑,不但刹住了笑声,而且在一秒钟之内把笑容也抹得干干净净。其他的人根据他的指引,也都看到了或者感知到了钟可鸣的出现,立即作出反应,有的是笑到一半当场僵住,就以那样古怪的表情走回位置,有的更可恶,自己拍了一下额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急事,迅速回到办公桌前。所有人避猫鼠似的散回自己的座位,钟可鸣的面前出现了一片荒原。而这里,在几秒钟之前还春风荡漾、芳草鲜美、野花盛开。
钟可鸣刚刚提起的一口气,顿时泄尽了,整个人如泥委地。她了解自己的部下,他们不是在说她钟可鸣笑她钟可鸣,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或者对她心存友善,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团结,那么互相信任,所以他们虽然各自看她的笑话,但是不会公开交流,无法享受共鸣的乐趣。他们刚才是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笑话。问题是,为什么钟可鸣一出现,他们就要那样见了活鬼似的?因为,他们知道,钟可鸣现在是天底下最惨最倒霉最有苦说不出的女人,这种女人是看不得笑容的,就像人家家里有丧事,你总不能叫人家一起去听相声吧?然后你对着台上嘎嘎狂笑,那样不是脑子进了水,就是从小有爹生没娘教。她的同事们都受过良好高等教育,平均学历是硕士,有的还是“海归”,他们当然不是这种人。
钟可鸣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已经成了别人在她面前连笑都不能笑的那种人了。她再怎么硬撑着都是没有用的。连她不得不硬撑也成了“可怜”的一部分。是啊,连丈夫都不爱她,有了外遇,而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还怎么一本正经地管这一伙在感情上刀枪不入的人精?号称最有原则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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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36 楼
有什么脸站在他们面前啊?
第二天早上,钟可鸣打定主意晚点上班。十多年来,她从来是准时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的那种人,连生女儿也只休息了一个月,白放弃了剖腹产可以享受的另外三个月产假。女儿一直放在爷爷奶奶家,钟可鸣每星期去一次,过周末和看女儿。准时上班,曾经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可是现在,好像这些都不在乎了。陶丛没有回家,他已经躲出去好几天了,因为他一出现,钟可鸣就把离自己最近的任何一样东西向他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