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第2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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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吴宇走上讲台，他第一次没有笑呵呵的，而是一脸严肃。他本来就不流利的普通话似乎更讲不好了，吞吞吐吐地说：〃我叫吴宇，我来自贵州。我家也是农村的，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刚说到这里，下面有人窃窃发笑道：〃真厉害，生这么多。〃吴宇的脸腾一下红了，赶紧解释道：〃我是少数民族，国家政策允许多生的。〃下面还是笑声不止。他更紧张了，他着急介绍自己家庭情况，说道：〃我爸爸喜欢赌钱，还爱喝酒，最后把脑袋喝坏了……〃说到这里，台下哄堂大笑起。有人边笑边议论道：〃小日子不错啊，有钱喝酒，没钱交学费。〃吴宇站在前台，脸憋的通红，似乎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羞辱。我走过去，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没想到他突然抬头，刚要说话，眼泪先扑扑地掉下来。他伸过胳膊，用力地将眼泪抹掉，说：〃你们可以笑话我，但我还是要申请减免，因为我少交一分钱，我妈妈就少遭一分罪……〃说完，泪水再次涌出来。
此刻台下鸦雀无声，大家都意识到刚才的讥笑深深地伤害了自己的同学。
吴宇不再说话，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了下去。
我心里很难过，但还是不得不走到前面去发言。也许是气氛过于压抑，大部分同学都垂着脑袋。我说：〃可能我对吴宇的了解更多些。开学时，为了保护身上的钱他是带着刀子来的学校。也许在有的同学眼里几千块钱只是一个月的零花钱，但对吴宇来说简直比生命还宝贵。我希望大家投吴宇一票，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他真的需要减免。〃
接下来，是投票时间。我接过自己的票，填上〃吴宇〃等几个同学的名字，也写上了自己。也许别的同学会认为我自私，可这笔钱对于我和我的家人来说都太重要了。
经过唱票，记票，结果很快出来，我排在第一，郑冰冰第二，吴宇第三。无论是排在前面的还是排在后面的，大家表情都很抑郁，包括没有申请减免的同学也深受感染。大家默默地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无声地走出教室。
一个星期后，减免结果张榜公布。我和吴宇均榜上有名。我全额减免，他和山西女孩儿都是减免80％。我们都已将学费交了，现在急切地等着减免的份额早日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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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寡母（13）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减免却没有任何消息。
一天中午，电话响起，我接过来，竟然是弟弟。
他关切地问我东北冷不冷，我说不冷，然后问他道，〃你回到学校了吗？〃
弟弟说回了，但声音里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兴奋。
我说：〃你要好好学习，把丢下的功课补回来。〃
弟弟说：〃大哥，老师总是以你的标准要求我，可是，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听得出他非常难过。
我生怕他再度离开校园，赶紧安慰他道〃江江，不要着急，你都已经一年多没上学了，追也要有个过程啊。我相信你，相信你做的会比我好！〃
弟弟沉默着。过了许久，他小声问我道：〃大哥，你的学费减免下来了吗？〃
我难过地说：〃没有。〃又问道：〃你们要多少学费？〃
弟弟忙说：〃大哥，我不用钱，老师说了，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他就成。〃
我追问道：〃江江，你们学费要多少钱，告诉我。〃
弟弟回避不开，只好说：〃一个学期一百。〃又紧着解释道：〃大哥，我真的不要钱，你那里钱够花吗？〃
我说：〃够，你告诉妈妈千万不要惦记我，一会儿我就去邮局把钱给你寄过去，你要好好念书，一定要要好好念书……〃
弟弟焦急地辩解道：〃大哥，我真的不是和你要钱，真的不是……〃
听着弟弟急促的声音，我似乎看到了他那涨红的脸庞。我多想把他拉过来，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啊。想着想着，我变的异常难过，泪水无声地漫上眼睛。我轻轻地对弟弟说：〃江江，我要挂电话了。好好地照顾妈妈……〃
弟弟紧着答应，我狠下心将电话挂断。
当我把身上仅存的六百块钱寄出去后，感到无比轻松。我现在已经是赤贫了，翻遍所有的口袋，只剩下三十几块钱。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再艰苦的生活也不会让我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弟弟为我付出的太多了，不仅仅是金钱，更重要的是他宝贵的青春。如果他真的因我辍学，那么我必将后悔终生。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只要有口饭吃，我就能顽强地读完大学，而且我也相信自己终究会成就一番事业。
寄钱后的第一个中午，吴宇像往常一样来叫我吃饭。
我推辞道：〃你先去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吴宇不解地看着我，说：〃你吃饭一贯很守时啊！〃
我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今天我不想吃，你先去吧。〃
吴宇怏怏地走了，临出门又回头问我道：〃要不要我帮你带点饭回来。
我轻轻地摇摇头。
等他走了，我拿起英语书，到B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向体育馆旁边的小树林走去。我在无意间发现了那块风水宝地。走过茂密的树林，里面有一条幽静的小路，两旁都是齐头高的庄稼。在这里，我能感受到农村的气息，甚至能体会到家乡的氛围。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一边吃着馒头，一边看书。这样的生活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当我把最后一块馒头吞咽下去，嗓子干的要命，肠胃里也膨胀的难受。我把书举过头顶，大段大段地读着上面的文章。原本幽静的田地里响起我琅琅的读书声，我不想让周围人看到我可怜的样子，但又生怕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忘。我念着念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它慢慢地流淌到我嘴巴里，苦苦的。。。。。。我最终站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因为下午还有课。
我们律师学院的学生在模拟法庭上课。三个班的同学在一起，大家很快熟悉起来。下午是李洁老师讲的刑法，听起来生动有趣，遗憾的是很快就下课了。
吴宇悄无声息地跑过来，神秘地对我说：〃林海，走，我们去上网。〃
我听了很糊涂，问：〃上什么网？〃
吴宇嘿嘿笑道：〃老土了吧，上计算机网啊，internet！〃他说着，扬眉吐气的，特别是贵州味儿的英语让人不由得想笑。
我问：〃到哪去上？〃
吴宇说：〃计算机房，好玩着呢。我昨天刚和刘月和孙文静学的。〃
我有点心动了，说：〃我以前玩过计算机，但是上网是什么玩意还真没听说过。〃
吴宇美滋滋地说：〃学校里的便宜，一块钱一小时，外面网吧散上要四块钱一小时呢！〃
我一听要花钱，忙摆手说：〃那我不去了，你去吧。〃
吴宇感到很意外，睁大眼睛看着我说：〃不是吧，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林海！〃
我不想和他过多解释，只是说：〃我真的去了，你们去吧，玩的开心点。〃说完，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晚上，我正在寝室看书，吴宇突然走进来。他坐在袁若海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这个'窃国大盗'还没回来？〃
我抬头看看他，说：〃人家上自习去了，谁像你整天也没个正事，就知道逗小姑娘。〃
他咯咯笑道：〃算了吧，海哥，你是不是对孙文静有点意思啊？〃
我糊涂了，困惑地问道：〃你在说什么？传小道消息也得有点根据吧？〃
他凑近我道：〃咱哥们儿眼里可不揉沙子，你见孙文静的第一个眼神就不对劲儿。〃
经他一提醒，我想起来，在见孙文静的背影时，我感到她和董艳丽颇有几分神似。这小子目光真够敏锐，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居然还记忆犹新。我无谓地解释道：〃我可没什么别的想法，不会是你小子做贼心虚吧？〃
他居然没辩解，继续在那嘿嘿傻乐。我感到不对劲儿，追问道：〃把你的花花肠子跟咱哥们儿道道。〃
吴宇狡黠地问我道：〃海哥，咱们可是哥们儿，说心里话，你真没别的想法？〃
我果断地说：〃没有。〃
吴宇听我口气坚决，顿时放下心来。他使劲儿向我点点头。
我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这些日子整天和孙文静在一起，原来刘月在给你们当灯泡啊。〃
吴宇笑着说：〃得了吧，刘月正指望我给她当灯泡呢。〃
我不解地看着他。吴宇说：〃你真是个笨蛋，你就没发现刘月看你的眼神有点不正常？〃
我疑惑地摇摇头，简直觉得他是在信口雌黄。他继续说：〃今天我们上网回来，刘月还和我夸你呢。她对你评价高极了，竟然认为你是一块儿尚未开凿的美玉。我当时听了差点吐掉，最恶心的是人家小姑娘还说的一本正经。〃说到这儿，他夸张地看着我，说：〃就你那张老脸，真不知道和美玉有什么联系。幸亏她说是没经过开凿的。〃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被吴宇一顿挖苦，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刘月对我的夸奖发自真心，而吴宇对我的挖苦绝对是善意的玩笑。
吴宇又对我说：〃林海，你真的交了桃花运了。刘月老爹是深圳某机关的领导，大权在握……〃
我皱皱眉头，对他说：〃你看重的就是这些？〃
吴宇感到自己失言，马上说：〃不是，不是。你看我这张嘴，一高兴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看看吴宇，对一个心直口快的家伙，我们又怎么能去责怪他什么呢？他看我笑了，立刻又忘乎所以，漫无边际地聊起来。
11
我的日子一天天紧张起来。三十多块钱像落入池塘的一粒石子儿，只是荡起一个细小的涟漪便不见了踪迹。我去了几次重庆路，那是长春最为繁华的地段。与来自各个高校的同学聚集一起，每人手里举个牌子，上面写着〃家教〃二字，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天。纵然我累的腰酸腿痛，可终归是一无所获。
当我再次来到B食堂时，已经身无分文。
食堂弥漫着诱人的饭香，我就像个孤魂一样在那里游荡。一对儿情侣挽手走来，相互商量着吃什么。他们在窗口前不厌其烦地评价着各种菜的味道，转了一圈还是决定到外面的餐馆去吃。我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咽下涌起的口水，那些以前觉得难以下咽的馒头在我眼中都成了美味佳肴。我的肚子在不争气地叫着……我简直想张开血盆大嘴，把餐厅里所有的东西都吞下去，甚至连那些铁制的炊具都消化干净。
突然，我听背后有一个小女孩儿在叫：〃我打饭，你先去盛两碗粥。〃
她声音不大，但对我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我欣喜若狂，止住脚步，飞快地跑回来。对啊，在食堂有免费粥，为什么我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想到呢？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跑到提供免费粥的保温容器旁。那里围了一群人，每个人都端着一个小碗，盛走一份稀稀的粥。我焦急地等待着，嘴里甚至没出息地流出口水。我在托盘里放了四只碗，轮到我时，用勺子在粥里使劲儿挖掘，把最下面的米粒全部舀上来，将四只小碗装的满满的。白色的大米同褐色的绿豆混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昔日平淡无奇的绿豆粥此时在我眼里真是色香味俱全，胜过山珍海味！
我跑到楼上，找个角落，放下勺子，端起碗，大口地吞吃起来。一碗，两碗……在一分钟内，我将四碗粥吞吃干净。可我还是饿，但我已恢复了平日的神态。我慢慢走下楼，又盛了两碗。走回楼上，我终于也可以用勺子，像个文明人似的慢慢品尝。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个灰蒙蒙的世界。吃着吃着，勺子似有千钧重，我的手滞留空中。
我赶紧离开座位，向出口跑去，站在楼梯口，迎着扑来的午风，我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我慢吞吞地向模拟法庭走去，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只想好好的活着，只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体面的活着。我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再大的不幸我都学着慢慢地承受。可今天，我真的觉得自己很脆弱。我多么希望每个人生来都是平等的，希望每个人都能平等的享受太阳洒下的光亮。即使不平等，在别人能吃得上大鱼大肉的时候，能让我吃得起馒头，哪怕是窝头我都心甘情愿啊。可如今，我去连个窝头都啃不起。看着周围的同学衣着鲜亮，神采飞扬，我真的想知道这四年大学生活我该如何度过啊！
习惯要慢慢培养，而习惯一旦形成，它的惯性就是巨大的。我一直没有联系到工作，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在学校里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我每天都要去食堂喝免费粥，渐渐的，食堂里送粥的师傅都和我混的脸熟。最初的所谓自尊随着时间被消磨的一干二净，到点去食堂喝粥逐渐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天，我刚把粥端到餐桌上，却发现几个熟悉的身影围在我身旁。有吴宇、刘月、孙文静、袁若海……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久违的敏感重上心头。我的脸腾的红了，我都以为自己已忘记了脸红的感觉。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自然些。我问他们道：〃怎么了？今天开班委扩大会啊。〃
吴宇红着眼睛对我说：〃班头儿，你整天就光喝粥啊？〃
我看着他说：〃谁说我整天喝粥？这不污蔑吗？再说，喝粥有什么不好，清淡，消暑。〃
孙文静心疼地说：〃现在都快冬天了，你还消暑呢！〃
我心里很难过，但我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众人面前，于是嘴硬道：〃我平常吃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呵呵，别在这儿瞎关心我了，还是关心关心你们自己吧。〃
孙文静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