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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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一阵子教堂唱诗员。〃煞星说:〃我什么都干过,也服过役,无论海上陆上,家乡或外地,我结过两次婚,做过掮客,跑过铁路,耕过田地,遇到过暴风雨,有一次还看过一个人被活活烧死。〃他抬头看孩子的母亲和紧靠着母亲的小女孩,她们的脸色惨白,眼神暗淡:〃我甚至还看过女人被抽鞭子。〃他说。
〃祈祷,祈祷,〃祖母说:〃祈祷,祈祷。。。。。。〃
〃在我记忆里我从来不是坏孩子。〃煞星说话的声音像梦呓,〃可惜在人生旅途中,某些地方我犯了错,被送进监狱,从此虽生犹死。〃他抬头,以稳定的逼视猎取老太太的注意力。
〃那就是你该开始祈祷的时刻。你第一次送进去是因为犯了什么?〃她问。
〃向右看,是墙。〃煞星又抬头,看看无云的天,说:〃向左看,是墙。向上看,是天花板。向下看,是地板。我忘了我做过什么,老太太。我枯守着,困顿着,想要思索出我究竟做了什么,然而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有想起。有一阵子,我以为快想出来了,但结果还是没有。〃
〃或许他们把你关进去是弄错了。〃老太太含糊地说。
〃没有,〃他说:〃没有弄错。他们有我的记录。〃
〃你必定偷过什么东西。〃她说。
煞星微露不屑地说:〃谁的东西我都不要。据牢里的医疗长说,我是杀了我的老爹,但我知道那是胡扯。我老爹死在一九一九年的流行性感冒,这与我毫不相干。他死后葬在郝伯威山浸信教徒的墓园里,你可以去那边亲眼看一看。〃
〃如果你愿意祷告,耶稣会救助你。〃
〃此话不差。〃煞星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祷告?〃她问,因着这微露的曙光,她突然颤抖起来。
〃我什么救助都不要,我靠自己就够做得很好了。〃
鲍彼李和哈伦悠哉地从树林走出来。鲍彼李手上拎着一件黄色上衣,上衣上面有一只鲜蓝色的鹦鹉。
〃那件衣服丢给我,鲍彼李。〃煞星说。上衣飞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祖母看见这件上衣,不敢想像其中真相。〃老太太,〃煞星一面扣扣子一面说:〃我发现犯罪本身无关紧要。你可以做这或做那,杀一个人或偷拆一个人的车胎,因为迟早你会忘记你犯的是什么罪,只知道你为犯罪在受惩罚。〃
孩子的母亲开始像接不上气似的抽泣起来。煞星说:〃太太,你和那个小女孩愿不愿跟鲍彼李和哈伦去一下那边,去跟你先生一起?〃
〃是的,谢谢你。〃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她左手瘫痪地垂挂着,右手则紧抱婴儿,婴儿已经熟睡了。〃扶那位太太一把,哈伦。〃当母亲挣扎着爬出洼沟时煞星说:〃还有鲍彼李,你牵住小女孩。〃
〃我不要跟他牵手。〃琼?思黛说:〃我觉得他像一条猪。〃
那个胖子涨起猪肝脸,笑着过来抓她的手臂,硬拉着她跟在哈伦和她母亲后面进入树林。
与煞星单独相对的祖母,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声音。天空无云也无太阳。周围除了树木一无所有。她想告诉他一定要祷告。她的嘴唇开开闭闭却始终没有声音发出。最后她只听见自己在说:〃耶稣,耶稣,〃她本意要说耶稣会救助你,但因她的音容已扭曲,听起来就像厄运已经当头。
〃不错,〃煞星似若赞同般接口说:〃耶稣把一切都搞砸了,使一切都失去平衡了。他的情形跟我完全一样,除了他没有犯罪,而我犯了罪,因他们有我的犯罪记录。当然,他们没给我看我的犯罪记录。所以我现在就自己写犯罪记录。我老早说过,你得自己记下你所做的一切,自己签名盖章,并且留一份副本。那样你就能知道你究竟做过什么,把罪行与惩罚放在一起比较,看看是否公平,而且末了你还有个依据,以证明你受的待遇不够合理。我自取浑号'不平',就因我无法在我的罪行与我受的惩罚之间划出平衡线。〃
树林传来一声破空尖叫,紧跟着一响手枪子弹出膛声。〃你看看这样是否合理,老太太,有人受一大堆惩罚,但另一个人却一点都没受惩罚。〃
〃耶稣啊!〃老太太喊道,〃你有高贵的血统!我相信你不会对女人开枪!我知道你出身良好!祈祷!耶稣啊,你不该对女人开枪。我把我全部的钱都给你!〃
〃老太太,〃煞星遥望着树林深处说:〃从来没有葬仪掮客向尸体收小费的事。〃
又传来两声枪响,祖母抬起头,样子像一只焦渴的老火鸡,喊道:〃贝利乖儿!〃她的心好像裂了。
煞星继续说:〃耶稣是惟一能叫死人复活的'人'。不过他不该那样做,他把一切平衡搞乱了。如果它说过的话都做到了,那你除了丢开一切追随它,没别的路可走,如果它没做到,那也没别的路可走,除了尽可能享受你剩下的那一点点短暂时光---去杀人,放火,或其他卑劣的事。虽无乐趣,但已够卑劣了。〃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咆哮。
〃或许他没有把死人复活。〃老太太嗫嚅着,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她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直向沟里瘫软下去。她的腿在她身体下面扭曲着。
〃我当时不在场,所以不敢说他没有,我若在场就好了。〃煞星说着并一拳捶在地上。〃我不在场真不对,因我若在场我就清楚了,喂,老太太,〃他提高嗓音说:〃如果我在场,我就会弄清楚,然后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他的语音似乎将要哽咽,正好祖母的神志清醒片刻。她看到这个大男人的脸正贴近自己,扭曲着,好像要哭,她喃喃地说:〃啊,你也是我的宝贝儿子,你也是我亲生的孩子!〃她伸长手臂,搭上他的肩头。煞星像被蛇咬似的猛然跳开,并连射三枪打穿她的胸膛。然后他把枪放在地上,取下眼镜开始擦拭镜片。
哈伦和鲍彼李从树林回来,站在沟顶上俯视,老太太半坐半躺在血泊中,双腿像孩子般交叠在身体底下,脸望着无云的青天,微笑着。
除去了眼镜的煞星,两眼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把她跟其他的人丢在一起。〃他说,并抓起那只在他腿边擦摩的猫。
〃她真多话,不是吗?〃鲍彼李哼唱着,滑下沟底。
〃她本来可以做个好女人,〃煞星说:〃如果她那辈子每分钟都有人要射杀她的话。〃
〃有趣!〃鲍彼李说。
〃闭嘴,鲍彼李,〃煞星说:〃世间哪有什么事真的有趣。〃
魂断奥克里克桥〔美国〕毕尔斯
毕尔斯(AmbroseBierce,1842~1914)美国短篇小说作家。
1
有一个人站在北阿拉巴马州火车铁桥中央,低头俯看二十尺下湍急的河水。他的双手反绞在背后,手腕上捆着绳子。另外一条大绳圈住他的脖子,大绳一端固定在他头顶一具粗大的十字形木块上。绳子松垂的部分落到他的膝盖附近。枕木上面放了一些木板,他与行刑者的脚踏在木板上。行刑者中两个是联邦士兵,一个是士官---看起来以前可能当过副警长。稍远处还有一个军官,全副武装,是个上尉,他也站在那块临时木板上。桥两头各站一个哨兵,一本正经端着枪的样子很不自然,但身体倒是挺直的。他们守望的目标不是桥中央,而是桥的两边进口。
一个哨兵前方空无一人,只见一条百码长的铁轨,笔直伸入林间,转个弯就消失了。更前面一定还有个岗哨。另外一边是空旷平地,地面有点倾斜,斜面顶点有一道用树干竖成的木栏,作为防御工事,许多枪洞与一个炮孔,分别伸出来福枪的枪管与一门铜炮的炮口,对着铁桥。铁桥与工事中间有一队观众---是一连列队稍息的士兵。他们一律枪托落地,枪身斜靠右肩,双手扶在枪把上。一个中尉站在队伍右侧,左手扶右手,右手扶军刀,刀尖撑在地上。
除了桥中央三个军官外,其他的人纹风不动。连队静悄悄的对着铁桥,两个哨兵像桥头塑像般向着两岸。上尉两臂交在胸前,没有作任何指示,默然注视部下的动作。死亡是件庄严的事,即使杀人如砍麻的军人,也得对死亡表示敬意,按照军礼,静默就是致敬的意思。
等待受绞的人约三十五岁,穿着像个农夫,仪表倒不俗---高挺的鼻子,宽阔的额头,坚毅的嘴形,唇上一道八字胡,唇下一束山羊须,乌黑的头发平整地梳向后脑勺,直达衣领;他穿一套合身的大礼服,眼睛灰黑,神情善良。谁也料想不到这样的人脖子会套上绳圈,他不是卑恶的角色,但联邦军法太宽大了,什么人都能享受绞刑,即使连绅士也不例外。
一切就绪后,两个士兵向旁边站开,并拿掉原先所站的踏板。
士官转身向上尉敬礼,然后站到军官身后,军官再向旁边挪开一步。这样一移动,受绞者与士官就分站同一木板的两端,木板跨越三条枕木,受刑人占的空间约为木板的四分之一。木板原先靠上尉的体重压住;现在换了士官。等上尉发出讯号,士官跨步离开木板,木板一倾斜,受刑人就从枕木的空隙落下去。在受刑人想,这套设计既方便,又利落。他的眼睛未蒙黑布,对自己脚下〃不踏实的立足点〃凝望了一阵,再把视线移向下面狂奔急转的流水。一块浮木映入眼帘,注视这块顺流而下的浮木,他觉得浮木漂得可真慢啊!河水也流得可真慢啊!
闭上眼睛,想聚精会神最后一次思念妻儿。刚才是晨曦反射的粼粼水光、下游迷迷的白雾、水中的浮木、岸上的工事、列队的士兵,使他无法集中。现在他发觉一个新的干扰刺穿了他的默思,一道难以忽视也不可了解的声音,那像是铁锤与铁砧的撞击声,尖锐,清脆,直震耳膜。他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声音,究竟来自何方,远。。。。。。近。。。。。。既远又近。那道持续、规律的声音,慢得就像教堂的丧钟。每响一声,他随即焦急地等待下一声,不知何故,他忽然了悟了,于是静默的间隙变得更长,折磨人的拖延使他发狂。
迟来的声音却越敲越响,越响越尖。他的耳朵像箭刺刀扎,他快忍不住要尖叫了。这声音是他腕上手表的滴答。
睁开眼睛,又是汩汩的流水,他想:〃如果手能挣脱,我就可以拿掉套索跳下去,然后潜水躲开枪弹,拼命游上岸,躲进树林,再找路回家。家!感谢上帝,现在还在外头,在他们占领区的外面,妻儿尚未受到前锋的糟蹋。〃
当这念头在脑际一闪时,上尉向士官点了点头,士官向旁边跨出一步。
2
佩顿?华古是一名富农,祖上是阿拉巴马的古老望族。就像所有蓄奴者一样,对政治他是主张退盟者,坚决支持南方力量。当初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他未能加入军队,直接投入壮烈的战斗,所以他觉得自己大志未伸,总是摩拳擦掌,渴望发泄一下剩余的精力,过过大兵生活的瘾,甚或闯点名气出来。他相信这个机会一定会到来,战争是一切机会的泉源,他会把握,只要是对南方有利,无论多卑下的事他都干,无论多危险的事他都不怕。他是百姓的身份,但有一颗作战的心;他有坚定的信念,但未受正式训练,所以他暗中有点赞赏那句恶徒的铭言:爱情与战争是不择手段的。
一天黄昏,华古夫妇坐在农场入口一条生锈的长椅上,一个灰衫士兵(南军)骑马过来讨水喝,华古太太很乐意为他服务。她去取水时,她丈夫就走近满身尘土的士兵,急切地探问前线的消息。
那士兵说:〃北佬在修铁路,准备发动进一步的攻击。他们已到达奥克里克桥,把桥整修好,并在北岸筑起工事。他们的司令到处贴出告示,不管谁破坏铁路、铁桥、涵洞或火车,抓到立刻处绞。我看过告示。〃
〃奥克里克桥有多远?〃华古问。
〃大概三十里。〃
〃河岸有没有火力?〃
〃只有在离河一里半的铁道上有个岗哨,桥头有个哨兵。〃
〃如果一个人---一个不怕死的老百姓---能躲过那个岗哨,甚至能设法处理掉那个桥头哨兵,他有什么事可做?〃华古笑着问。
士兵想了想说:〃根据我所看到的,去年大水冲来不少浮木,现在都积在桥头底下木堤旁边,这些木头都干透了,像干麻一样容易引燃。〃
华古太太已把水端来,士兵喝完恭恭敬敬向她致谢,并向她丈夫鞠个躬,就上马离去了。一小时后,夜幕垂得更低,他再度经过农场,向北面的来路骑回去。实际上,他是〃联邦军〃的一名斥候。3佩顿?华古从枕木间溜下去时,好像死了似的根本毫无知觉。
后来---在他感觉中已过了几个世纪---他被喉头一阵剧压痛醒,他觉得无法喘息,尖锐的疼痛从脖子射向每个细胞。各路大小神经,从中枢到末梢,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闪电般抽痛着。他像受到阵阵火流攻击,炙烫得难以忍受。至于他的脑袋,除了如欲爆裂的一波一波胀痛之外别无意识。他不能思考,一切心智活动都已停摆,剩下的只有感觉---疼痛的感觉。他觉得已经失去形体,剩下一团火球,在飞速地落下,周围是炽亮的光云,是摆荡的光弧,幅度大得像巨钟的钟锤。然后,无比猛烈地,亮光向上飞射,水声爆裂,耳鼓轰然巨响,接着一切变成寒冷,变成黑暗。他的意识恢复了,意识告诉他绳子断了,他掉进溪流里。绳索不再继续勒紧,但依然使他窒息,这也使得他没有喝一肚子的水。没有被绳子勒死,结果是被水淹死---他觉得这才可笑呢!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上有点亮光,但却好远!远得离谱!他在下沉,亮光越来越弱,弱到几乎没有了,然后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升向水面---但根本不是他的意愿,因为留在下面反而舒服。
他想:〃吊死或淹死都不坏;就是不愿被枪打死。不行,我不想吃子弹;那不是味道。〃
他并不清楚自己在挣扎,是手腕的刺痛使他注意到努力挣脱束缚的动作。他观看自己的手,好像看别人变戏法,结局如何全不关痛痒。哇!好妙的戏法---好大的神力!真棒!脱得真漂亮!绳子掉了;手臂分开了,向上浮了,渐强的亮光中隐约有两只分开的手掌。他再度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