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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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纹中,他先细细地询问枣儿的婚事到了怎么个眉目,然后,他嘬了
好一阵烟嘴,终于下定决心对杏儿明说:「杏儿,好孩子,我对不起你
爹,没照应你们。你来晚了点。你磊子哥他如今有了物件了。一会儿
你能亲眼见著,你别在意。你就如同我跟你大妈的亲闺女,这儿就是
你的家,什么都有你一份,你随便怎么著都成……」他说到这儿说不
下去了,便光是吧唧吧唧地嘬烟,眼睛也不看著杏儿,而是望著墙上
的年画《娃娃牵桃》。
杏儿的心里一下子沈重起来。她早有猜测,早有预感,并且当她
进院时,她简直以为磊子哥今天正好结亲了,可是当她进到屋里,得
到荀大妈的热诚欢迎时,当她向荀大妈问到「磊子哥不在家吗?」荀
大妈乐呵呵地告诉她:「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时,她也确实又浮现
了一些幻想,一些希望。现在,真情实况终于显现出来了,她的心确
实有点装载不下。可是,难道她能眼见著面前的亲人,为她而感到罪
过吗?她杏儿难道是红桃那样的小人,专算计著往高枝儿上飞吗?
杏儿迅速地镇定下来。她调动起全部的自尊、温情和理智,忽然
语气活泼地对荀大爷说:「大爷,您说哪去了。过去俺们两家断了联系,
那不是一因为穷二因为乱吗?这回娘让俺来北京,一是为了看望大爷
大妈,姐姐哥哥们,二是为了给枣儿置办点鲜亮的家当。俺要不把您
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俺早住店去了,能一下车就奔这儿来吗?磊子哥
有了物件,太好了。不是说笑话,要搁在前几年,听见磊子哥成亲,
俺们可啥也送不起;如今磊子哥要是办事儿呀,俺们可送得起重礼哩!
就是不会挑样子,怕的是不合他的意……磊子哥啥时候办?俺把礼钱
撂在这儿,让哥哥嫂子自己去买可心可意的东西吧!……」
杏儿的这种表现,倒让荀大爷吃了一惊。他这才把眼光投向杏儿,
杏儿确实坦然地向他微笑著。不知怎么的,杏儿这一刹那的形象,映
进他的心中,竟使他格外地感到遗憾——他的儿媳妇,本应当就是这
样的相貌,这样的脾性,这般地厚道啊!
就在这时候,荀磊和冯婉姝双双回家来了。
冯婉姝一进屋,立即改变了荀家的气氛。不用别人介绍,她一见
到杏儿,便爽朗地走过去,伸出右手说:「你就是郭杏儿吧?我是冯婉
姝,见著你真高兴!」
杏儿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尽可能地表现得大方自然——可她毕
竟不习惯握手,到头来还是冯婉姝主动抓过她的手去,紧紧地握住,
摇了几摇。
冯婉姝十分放松而声音响亮地叫过了 「大爷」和 「大妈」,便活泼
地跑进了厨房,嘻嘻哈哈地从荀大妈手里接过了 CmDm 床子的压柄,
快活地压了起来,一边尖声叫著:「吃CmDm 罗!吃CmDm 罗!」
荀大爷微微地皱著眉,嘬著烟嘴。杏儿坐回沙发上,一时不知该
干什么。冯婉姝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显然都觉著刺耳。突然,荀磊的
屋子里传来了一种洪亮的音乐声,那是荀大爷所不喜欢、杏儿所不习
惯的西洋管弦乐——俄罗斯作曲家鲍罗丁的名曲 《弦乐队夜曲》。那是
荀磊和冯婉姝出去前,冯婉姝利用答录机的电脑设备搞的定时选曲,
此刻到时应验了,所以乐声大作。那答录机是荀磊从英国带回来的,
所以具有那样的功能。乐曲刚一放送,便听到了冯婉姝拍掌欢呼的声
音:「怎么样?我说咱们准能赶回来吧?」
忽然冯婉姝又跑进了外屋,主妇般地招呼著:「快去入座吧,今天
中午可有好吃的!」没等荀大爷和杏儿站起来,她发现了酒柜上杏儿带
来的东西,便走过去一一鉴赏。当她见到鹌鹑蛋时,高兴地欢呼起来:
「呀!蛋中之王——营养第一!真好看,跟工艺品似的!」当她见到那
三盒花蛋糕时,她不禁先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便一泻无余地高声评论
说:「杏儿,杏儿,你的心真实在——城里人哪有这么送蛋糕的啊!这
儿没冰箱,今天吃不完,搁著都要搁坏的!」
冯婉姝这时并没觉察到,她的这些言谈举动都让荀大爷不满、郭
杏儿难堪。
大家围坐到厨房的圆桌四周了。荀大妈准备了几样下酒菜,可是
荀大爷说,「晚上再喝吧。今天中午就吃 CmDm 好。」大家便都不喝酒,
都吃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CmDm。荀磊要往父亲的碗里拨从「烤肉季」
买来的烤羊肉,荀大爷把碗躲开,说:「我不要。我就这么吃,你给杏
儿多拨点吧。」荀磊便给杏儿拨。杏儿不看荀磊,只是连说:「够了,
够了,俺吃不多。」荀大妈问大家:「怎么样?象不象?好不好吃?」
冯婉姝头一个回答,她用热烈的语气赞叹著:「好吃!真好吃!我真没
想到会这么好吃!」
这时候那《弦乐队夜曲》才停了下来。荀大爷心里头不那么闹腾
了,他只望著低头吃 CmDm 的杏儿,问她:「你们如今还兴吃棉花籽
攥疙瘩 (在这里 「攥」要读成??a?。)吗?」杏儿抬起头来,点了点下
巴。冯婉姝好奇地问:「什么什么?棉花籽也能吃?」杏儿便告诉她:
「咋不能吃?把棉花籽和玉米面合著,在锅里煮,煮的时候趁水还没
热,用手把它们攥成一疙瘩一疙瘩的,这样煮得就有干有稀了,这就
叫棉花籽攥疙瘩。头些年俺们总吃,如今粮食多了,没什么人吃它了。」
冯婉姝又问:「好吃吗?」杏儿说:「咋不好吃?吃著挺香的。」冯婉姝
还问:「吃著挺香,那干吗不吃了呢?」杏儿低头不答。冯婉姝又问了
一遍,荀大妈忍不住了,便对冯婉姝说:「乡下人说香,是饿了找食儿,
能进嘴填满肚子就算香。那棉花籽攥疙瘩我也吃过,吃的时候倒真不
难吃,可吃了它呀,拉不出屎来!」荀磊说:「妈,正吃饭呢,您偏提
这个。」荀大妈笑笑说:「小冯偏打破砂锅问到底呗!」冯婉姝格格地笑
出了声来。
荀大爷的心思却全在杏儿和杏儿她爹她娘身上。他问杏儿:「如今
还有人攒树叶吃吗?」冯婉姝忍不住又插话:「树叶也能吃?」杏儿告
诉大家:「也还有人攒树叶吃,可那样的人不多了。要吃就吃柳树叶,
把柳树叶在缸里泡几个过儿,换它十来次水,去掉苦味儿,捞出来晒
乾了,存起来吃。吃的时候和在玉米面、白薯面里头,贴饼子、蒸窝
窝头吃。粮食不够的时候,树叶也能顶点事儿。如今粮食不紧了,吃
的人也少了。有人还吃,只是习惯问题,俭省惯了,苦惯了,舍不得
吃净粮食。俺爹在的时候,俺们家就常吃。俺爹要还在,他准还得让
俺们多少吃点……」
荀大爷听到这儿,周围的议论都进不去耳朵了。他眼前仿佛又站
著当年的战友郭墩子。郭墩子打仗勇敢,可学习上实在迟笨。在识字
班里他成绩最差,唱歌也五音不全。可是记得在土改一开始的时候,
郭墩子默写那首 《翻身歌》,却得了七十八分,错的字比哪回都少;而
且,当他粗声粗气地唱著《翻身歌》时,尽管调门不准,听著你是不
能不动心的:
边区的天是蓝蓝的天,
以后的生产大改变。
有了房子有了地,
吃的穿的不困难,
嘿!吃穿不困难!
人穷不是天行的穷,
清算总帐挖穷根,
封建剥削铲除尽。
不要忘了共产党,
不要忘了救星毛泽东!
可是挖去了穷根并没能马上富裕起来。大家都经历了一番周折。
荀师傅回想起一九五○年,他和郭墩子在天安门东边劳动人民文化宫
门口重逢的情景。他们都是因为家里劳力不够,又遇上旱灾,收成不
好,才跑到北京来找工作的。那时候不少自流进京的农民在天安门广
场等著人招雇,他和郭墩子都被在文化宫里举办的一个展览会招为了
临时工,白天在文化宫里干活,晚上就睡在文化宫东门外不远的马噶
喇庙里。那庙原是清朝的一座王府,后来改为佛寺,正名叫普庆寺。
解放初,许多农村来的临时工,晚上就聚在那里住宿,大家你帮我,
我帮你。荀兴旺和郭墩子没带被褥,每晚可都没冻著过,总有人主动
让他们合睡在褥子上,合盖著棉被窝……后来,大量的农民被北京的
工厂和建筑部门招为了正式工人,他们的生活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
但富裕的过程依旧还是缓慢的,反复难料的……他们所在的单位,时
而扩展、合并、膨胀、跃进;时而收缩、精简、停滞、撤销……荀师
傅不禁又回忆起一九六○年,郭墩子在单位号召工人回乡的情况下,
决定退职还乡以后,聚在他家喝酒的情景。那一晚下酒用的是伊拉克
蜜枣,吃的是打卤面——那在当时算是盛宴了。关于磊子和杏儿的婚
约,就是在那一晚议定的。郭墩子和他都很认真,他们觉得除了这样
做,无法表达出他们互相间的兄弟情谊……没想到,自那一别之后,
他们竟再也无法聚到一桌喝酒了,而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竟发生了
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变化……不管怎么说,如今两家人同千千万万家一
样,总算也都富裕起来了……唉,郭墩子不该去啊,他要能看见今天
的富裕日子,看见杏儿、枣儿如今出落得一表人材,该有多好!哥儿
俩再聚在一块儿喝酒,桌上的酒菜,心里的话语,该比以往的滋味香,
比以往的滋味酽!……
荀大妈发现老伴神色有点不对头,不由得问:「你怎么啦?」
荀大爷回过神来,淡淡地说:「胸口有点发闷。我歇歇去,你们慢
慢吃吧。」他站起身来,特别嘱咐杏儿说:「家来了,你别外道。跟你
磊子哥,还有小冯,你们年轻人,说说笑笑的多好。」
杏儿有点著急:「大爷您怎么了?碍事不碍事?」
荀大妈便对她说:「不要紧的。老毛病儿。头十来年前搞 『战备劳
动』的时候落下的。你大爷这人就是那么个实性子人。当时到火车站
卸水泥,打车皮上往下卸的就两个人。在底下扛的倒有十好几个,人
家那位卸的悠著劲干,你大爷可心急,他不歇气地一顿猛卸,不到最
后一口袋不停手。他们四十五分钟卸了一整车皮的水泥,恰好是四十
五吨,合算一分钟就卸了一吨。这么干了个把月,他就犯了胸痛,后
来到医院去查,说是肌肉拉伤,治来治去,到今儿也不断根,时不时
地发闷,一阵阵地抽搐著疼。他歇歇也就好点儿。」
大家吃完收拾好厨房里的一切,荀大妈便去外屋照顾荀大爷,荀
磊遂把杏儿请到他屋里坐。杏儿随荀磊和冯婉姝进了里屋。荀磊请她
和冯婉姝坐到单人沙发上,自己坐在一张折椅上。荀磊打开了电视机,
为不影响隔壁屋的父亲歇息,他把音量调得很低。那一天的午间电视,
正播放卫星传送的第三届世界俱乐部杯(即丰田杯)足球决赛:英格
兰的阿斯顿·维拉队对乌拉圭的佩纳罗尔队。荀磊打开电视时,球赛
已近尾声,场面显得极其激烈,不时展现的观众席,更象一锅煮沸的
粥。
电视对杏儿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枣儿就已经买了一台上海金
星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天天晚上娘和杏儿都到他屋里去看。村里
也已经有一家置备了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就是红桃嫁过去的那
家。不过,坐在这二十寸的大彩电面前,仔细地观看清晰艳丽的图像,
对杏儿来说毕竟还是头一回——可惜那节目一点不合她的口味。她不
理解,冯婉姝那么个姑娘,怎么会跟小夥子似的,迷什么足球比赛。
瞧她那模样:随著球场上的争夺,她瞪圆了眼睛,双手捏在胸前,嘻
开嘴巴,不时发出惊呼和叹息……磊子哥喜欢她,难道就是因为她能
跟小夥子似地欣赏足球比赛吗?
节目不好,电视机显见不错。杏儿不由得问:「磊子哥,你这机子
真好,是打百货大楼买的吗?」
荀磊便告诉她:「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我工作以前,到英国学习
了两年。」
杏儿恍然大悟:怪不得磊子哥这屋的东西,都有那么股子洋味儿。
英国……杏儿努力地回忆著学过的地理知识,却怎么也想不出英国究
竟在中国的哪边,是个什么样的形状,她单知道英国离中国很远很远。
唉呀,磊子哥是出过洋的人了,自己更般配不上,别说人家有了这位
元物件,就是没有,自己也该收拾起那些个胡思乱想……杏儿生怕自
己脸上露出了什么不对头的神色,她定定神,便说:「磊子哥,这英国
机子不赖啊,瞅著又真又艳哩!」
冯婉姝插进来告诉她:「这不是英国货,这是 『索尼』牌,日本货。」
不待她反应过来,冯婉姝又议论道:「日本这个『经济动物』可真厉害!
如今他们小汽车赛过了美国,手表赛过了瑞士,音响设备赛过了荷兰,
光学器材赛过了西德……你看,到了英国,想买物美价廉的电视机,
挑来挑去也还是东洋货!」说到这儿停顿一下,不待荀磊开口,却又指
著电视萤幕继续议论说:「看,丰田汽车公司为了扩大他们的影响,舍
得花大把的钱搞这么个 『丰田杯足球赛』。从电视上看球赛,要是事先
没听见解说,你很难判断出这球赛究竟是在哪国举行——因为球场周
围的广告,不外总是什么丰田汽车、日立电器、佳能相机、富士胶片……
他们的广告真是无孔不入!」
杏儿听了这番议论,不能消化。忽然冯婉姝关掉了电视,顺著刚
才的议论说:「赛完啦!底下发奖,没看头——我才不给丰田汽车公司
捧场呢!」说著站起来,对荀磊说,「听点好听的吧,声音放低点,别
影响了你爸。」自己到厨房去了。
荀磊便开动答录机,用低音量放出了德彪西的曲子《海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