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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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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层次的行业中去,他还不乐意学那个红案呢;但饭馆的小头头却 
宁愿要他学红案而不要路喜纯学。 
    路喜纯为自己这样的遭遇和身边这样的现实深深地痛苦过。他那 
痛苦的价值,比一位大学毕业生学非所用的痛苦的价值低吗?比一位 
有才华的作家的呕心沥血之作被退稿的痛苦低吗?比一位高级干部的 
正确的改革计划遭到保守者抵制的痛苦低吗?不见得吧。特别是当那 
个小夥子并不虚心听取老师傅指教,漫不经心地把菜炒得黑糊糊焦烘 
烘,因而引来顾客的抗议时,路喜纯便格外痛苦,有时他会禁不住把 
馒头机泻下的馒头,拣起来捏得湿面滋出每一条指缝,然后再重重地 
把那团面甩回到机器里去…… 
    前几天路喜纯还去学校找过嵇老师,向他倾诉过内心的痛苦。嵇 
老师是教数学的。路喜纯在那所中学上学时,还是「四人帮」得势的 
时期。从那时的数学课上学不到多少知识,但从课下的谈话中,路喜 
纯却从嵇老师那里获得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真理。嵇老师总是给他讲历 
史,特别是近代史。嵇老师所讲的,往往都是历史课上听不到的。他 
记住了嵇老师一句几乎是口头禅的话:「你要有历史的眼光!」 
    嵇老师一直住在学校一角的一间小屋中。不知为什么他总没有结 
婚。但路喜纯每次去,却几乎又总会在嵇老师那凌乱的宿舍中发现一 
位女客,有的显得很年轻,长得未必漂亮,打扮得可真时髦;有的徐 
娘半老,穿著朴素,却风韵犹存。这回去又遇上了一位,不老不少, 
圆脸庞,鼓眼睛,说话嗓门挺大。瞧那作派,简直跟嵇老师熟得不能 
再熟,路喜纯跟嵇老师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稽老师床上,抽著一根 
烟,极随便地翻阅著嵇老师的一本集邮册,还不时发出象男人那样粗 
嗄的笑声。 
    路喜纯倾诉了他的苦闷。嵇老师照例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用 
捏在手里的一个圆形塑胶立体梳,慢慢梳理著日渐稀疏的头发,待路 
喜纯说完了,便从桌上取过一本书来,递给路喜纯,简单地说:「你看 
看这个。」 
    那是一册纸已发黄的 《文史资料选编》,路喜纯翻开,溜了一下目 
录,有什么溥佳的 《清宫回忆》、溥杰的 《回忆醇亲王府的生活》以及 
 《清宫太监回忆录》之类。看这些东西,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你看看这个。」嵇老师慢腾腾地对路喜纯说,「你要有历史的眼 
光。世界上的事,没有一刀切的时候,没有一切都合理都美满的时候, 
问题是你怎么看发展趋势,怎么跟残留的旧东西抗争……你以为一九 
一一年的辛亥革命以后,成了民国,到处就都是民国景象了么?旧事 
物的惯性是很强的。直到一九二四年,也就是末代皇帝溥仪被轰出紫 
禁城前后,北京的钟楼还在鸣钟报时呢!这还不算什么,你知道吗? 
钟鼓楼 『定更』以后,街上还要出来 『手打梆子Bm 摇铃』的人;『Bm 
摇铃』就是腰上系个铃铛,他们是巡夜的;谁领著他们巡夜?还是由 
清朝九门提督衙门的巡街老爷们领著,前头打著名叫『气死风』的灯 
笼,一路顺街那么走下去……那时候,五四运动已经过去五年,中国 
共产党也已经成立三年,震撼世界的二七大罢工也已经发生过,但北 
京的街头,居然还有这种景象……这本书还能告诉你更多的这种事, 
你看看吧。」 
    他拿回去看了。他惊讶地发现,溥佳的所谓 《清宫回忆》,写的是 
一九一九年以后的事,也就是说,那许多丑恶的封建景象,在民国以 
后居然长时间 「依然故我」;而溥杰关于醇亲王府的回忆,更告诉他直 
到很晚,那王府内部依旧保持著森严的等级制度;至于几位老太监的 
回忆,更令他目瞪口呆,其中一位的父亲为了让儿子能进宫而使家庭 
状况有所改变,竟亲手为儿子血淋淋地 「净身」,然后将儿子卖给了专 
为宫里提供太监的内务府官员。这事实本身已令人发指,发生的时代 
呢?已是民国以后!读完了这些文史资料,掩卷深思,路喜纯的心理 
状态渐趋平衡——他何必对眼前的某些阴暗的东西那么痛不欲生呢? 
时代的步伐既然迈进得这么快,它所来不及清扫的旧时代积垢必然显 
得更加触目惊心,问题确实在于你要有历史的眼光,冷静、沈著地去 
对待这些东西。因此,自己所在的小饭馆里有那么一个小头头,仍旧 
有著一双为旧时代所污染的势利眼,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这位势利眼不让路喜纯上红案,当红案的何师傅却偏偏把路喜纯 
收为了私人徒弟,把他带到家里去,不但教他做一般的席面菜,还教 
给了他几样「绝活」。何师傅原是同和居的掌勺师傅,为让儿子顶替, 
他提前二年退休了,退休后为了补差,这才到了离他家不远的这个小 
饭馆。其实还有好几家仅次于同和居的大饭馆争著请他去当教席,甚 
至答应给他很高的「补助」,他却一一谢绝了。他说:「也该让进小饭 
馆的人吃到点好菜。」就是四毛八分钱的烧豆腐,他也精心地制作,使 
那小饭馆几个月后便颇有点口碑,不过,那口碑的前半句是夸赞,后 
半句却是「质量不稳定」五个字。不稳定的因素之一便是那好噘嘴的 
小夥子。路喜纯多么想替他来为饭馆挣个「质量稳定」的声誉啊,但 
至今还不能如愿…… 
    路喜纯常往何师傅家跑,翻著菜谱请教细节时,何师傅一般只是 
咬著烟嘴,皱眉摇头,难得迸出一两句指点的话来;可一旦路喜纯带 
去了原料,在他家小厨房里摆弄起来时,何师傅就把烟嘴搁到一边, 
眉飞色舞地一连串地支上嘴了……当一盘芙蓉鸡片,或者一盘糟溜鱼 
片,色香味俱佳地呈现在白磁片中时,何师傅总让路喜纯给他同院的 
邻居端去,他说:「咱们的玩意灵不灵,让人家尝了发话!」邻居们惊 
喜之余总要报之以答礼,或是一盘水果,或是一碟蜜饯。何师傅不让 
路喜纯谢绝,他主动接过来,拿出 「二锅头」,坐下约路喜纯就著水果、 
蜜饯喝上一盅,边喝,边指出他今天制作过程中还有那些失误。路喜 
纯发现,菜谱上所写的那些,常有含混乃至谬误之处,何师傅的言传 
身教,比任何精印的菜谱都要有价值…… 
      「甭跟那起人置气,」(赌气的意思。)何师傅常在喝一口酒后,用 
手背抹抹嘴唇,安慰路喜纯说,「有你掌勺的时候……」 
    何师傅真是喜欢他这个徒弟。不过,路喜纯有时候也确实让人感 
到奇怪——头些天他们饭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二十个大磁壶,除了留 
下几个在厨房里装酱油、醋以外,剩下的作为福利每人分上一个,别 
人都把壶收下了,唯独路喜纯不要。何师傅跟他说:「别嫌式样老,用 
它晾凉白开,比那玻璃凉水瓶还实用,你就拿回去吧!」他还是不要; 
问他为个什么,他又不说;别人硬把那壶塞到他怀里,他不接,壶摔 
到地上碎成几半;大夥都说可惜,他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了。 
    除了这种偶然出现的令人费解的表现,路喜纯总体来说是一个心 
地纯正、力求上进的好青年。他渴望著何师傅所说的那样一个时候早 
日到来,他将不仅要掌勺,还要掌握整个饭馆,他要兴利除弊,让饭 
馆彻底改变面貌,使每一个进去的顾客都能一辈子忘不了它。 
    为此,他不放过每一次练功的机会。今天,他就是顶替何师傅, 
到钟鼓楼那边,去帮薛家操持婚宴的。听说这家人备的料相当齐全, 
打下手的人也不会短缺,他将施展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让那家人及其 
亲友吃得眉开眼笑! 

    3.一位正在苦恼的京剧女演员。人家却请她去迎亲。 

    愁人月色凄又冷, 
    风吹铁马乱人心。 
    疑心的人儿你休怨嗔, 
    比翼双飞入梦频。 
    愿效鸿飞心意定, 
    你只要带定了那绿绮琴…… 
    澹台智珠哼唱著《卓文君》中的二黄原板转散板,朝院门走来。 
喊完嗓又练了一套剑,现在她觉得声带松弛润适,浑身关节也都舒张 
和谐;但随著聚精会神喊嗓练功的阶段结束,她那心底里的一股忧郁, 
却又随著渐次混杂的朝市之声,丝丝缕缕地旋了上来。 
    ……这《卓文君》,排得出来吗?吴祖光先生编的《凤求凰》,已 
经由别的团排出来公演了,基本上是张派的唱法。按说这参考荀先生 
演出本改编的 《卓文君》,将融合程派和欧阳予倩演出风格的特点,与 
他们的演出绝不会重复,可负责剧目的副团长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 
同剧组的人也是七上八下,乐队的人也不那么积极。他们都怎么说来 
著?啊,对了,有说「这玩意排出来能叫座吗?」有说「编新不如述 
旧,只要有人买票,咱们就老演那几出,不是也一样过日子吗?」…… 
是呀,如今武戏、热闹戏最上座,《卓文君》这类文戏一般都相形见绌, 
何况按澹台智珠的意思,还要把韩世昌、白云生的昆腔艺术适当地揉 
合进去,创造出一种她所谓的 「诗意气氛」,这样排出来究竟票房那儿 
会是个什么行情,也真难说!不过,她可不甘心总是 《豆汁记》,总是 
 《玉堂春》,总是《武家坡》;就是前一阵新排出来反应相当不错的 《木 
兰从军》,她也觉得可以先搁一搁;她渴望著在舞台上不断有新的创造, 
渴望著不但对老观众有新启发,而且还能吸引来一批年轻的新观 
众……难呀,难!其实她想做的不过是一个忠于艺术、忠于观众的演 
员尽自己义务的事,可在一些人的眼里,倒好象她是想把天上的月亮 
当月饼吃!这「一些人」不仅团里有,家里也有,爱人李铠竟也来阻 
拦。当然,他是出于另一番心思,可他那心思,让澹台智珠怎么克化 
得开啊!他现在起床了吗?因为昨晚的争吵,他还在折磨自己吗?…… 
    快走拢院门,澹台智珠眼前猛地一亮,她瞥见了张贴在院门两旁 
的喜字,这才想起今天是薛师傅家二小子娶媳妇的好日子。她回想起 
昨晚所看见的喜字,和现在看见的不同;今天的黄底红框,框中还剪 
出精巧的喜鹊闹梅的图案;可见人家对今天这桩喜事的重视到了一种 
什么程度——连这样一个细节,也不断地在加以调整。倘若他们团里 
那些搞舞台美术的同志,也能有这种刻意求精的精神,那该多好哇! 
    澹台智珠进了院,到了家门。她家住在进大门往左首走的外院, 
屋门斜对著进里院的垂花门。她轻轻拉开屋门,走了进去,先把木剑 
挂到门边,然后对著墙上的大镜子,卸下裹住整个头部的鹅黄色拉毛 
加长围巾,把围巾顺手搭在椅背上,伸出双手整理著她那浓密油黑的 
头发。 
    她家住著三间南房。这当中的一间,是吃饭、会客兼她练功用的。 
东边一间她跟爱人李铠住,西边一间是公公婆婆带著儿子小竹和女儿 
小梅住。 
    她听见西边有咳嗽声,忙停止摆弄头发,掀开花布门廉,走了进 
去。婆婆早些日子带著还没上学的小梅到大姑家去了,还没回来。西 
屋里现在只有公公和小竹。公公原是玉器行业上的钻眼工,如今七十 
挂零了,自然早已退休。他同一般的老人不一样,睡得迟,起得也不 
早。他有一定的文化,嗜好是戴著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章回小说, 
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写的,只要是章回体的,他都爱读。最近他在读 
金寄水写的一本 《司棋》,那薄薄的一本书,他已读了十来天,却还唯 
读了不到一半。虽说读得慢,他记得却很真。 
    澹台智珠进去时,公公已经穿妥衣服,小竹却还在床上拥被傻睡。 
    澹台智珠大声问公公:「您著凉了吗?」 
    公公又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不碍事。家里存的有枇杷露,一 
会儿我倒出点喝,压一压准好。」 
    澹台智珠过去拍了拍小竹肩膀,催他起床,又扭过头对公公说: 
  「我这就给你们热粥去。」她心里想,再煎点鸡蛋裹馒头片,这顿早点 
总该能对付过去了。 
    公公显然是想说点什么,可又下不了决心。澹台智珠看出他的心 
思,便不好抬脚离去。 
    公公虚咳了两声,从枕边拿起那本《司棋》来,对澹台智珠说: 
  「你要排新戏,何不就拿这司棋的故事,排上一出呢?」 
    澹台智珠大声回答:「爸,您当有个题目,就能开排吗?头一条, 
得有人写本子,本子弄妥了,还得创腔……哪一样是容易的?」她本 
来还打算列举更多的困难,可叹了一口气后,也就作罢。她意识到— 
—公公想对她说的,绝对不是这关于新戏码的事。 
    公公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他尽可能以最和蔼的语气问:「昨儿个晚 
上……李铠他……又跟你闹别扭啦?」 
    澹台智珠觉得血涌到了脸上。虽说公公耳朵背,到底这三间屋通 
著,她昨晚上跟李铠闹气的事,怎么也难隐瞒过去。她偏过头望望坐 
在床上揉眼睛的小竹,强作笑颜,对公公轻描淡写地说:「唉,我们年 
轻夫妻,吵几句也是平常的事。夫妻没有隔夜仇,您别操心!」 
    公公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得叫过李铠来训训!你们也都不算年 
轻了,总这么窝里头闹,算是怎么回事?我们老人听著难受事小,对 
孩子能有什么好影响?就是邻居们听见,也怪没脸的……唉,放著好 
日子不好好过,李铠你犯的什么浑啊!」 
    虽说公公把责备最后都坐实到李铠身上,澹台智珠听了心里却有 
如针刺。是啊,为什么她和李铠掰到了这步田地? 
      「爸,您别为我们操心。」澹台智珠垂下眼廉,忍住就要涌出的泪 
花,转身往外走,一边说,「我这就热粥去。」 
    往常做饭基本上全由婆婆操持,婆婆不在,公公要接过这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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