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5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偏这时候,那错找到韩一潭家的人,被葛萍指点到了荀家,敲著
他家的门。
荀磊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年轻人。瘦高
个儿,瘦长脸儿,皮肤黑黑的。
来人一见荀磊便说:「你就是荀磊吧?找著你真不容易!你在家,
这太好了!」
荀磊把他让进自己屋,请他坐定,问:「您是——」
来人忙对他自我介绍:「我姓赵,我是出版社的编辑。你不是给我
们寄了一部译稿吗?」
「对。」荀磊自信地望著他,心想,总算有结果了——大概是来通
知我已被录用,或者已由他们送专家审阅过,有些地方还要请我再加
修订……
冯婉姝闻声进了屋。她也确估这编辑是来报喜的。荀磊翻译那本
书的全过程她都清楚,并且是他们两人一块儿到邮局寄出的——他们
确信:不走后门,不拉关系,不靠取巧,不凭侥幸,而全以荀磊敏锐
而适时的选题、通达而流畅的译笔、必要而准确的注释,便能使这部
译稿被出版社欣然采用。
但那编辑带来的却是噩耗——他从提包里取出了那本墨绿色布面
精装的原著,和荀磊那一大摞抄录得整整齐齐的译稿,以同情的口吻
宣布说:「我们编辑部主任,让我写封信,通过邮局退给你;可是我觉
得还是应当自己亲自来一趟……」
荀磊两颊的血色顿时消失了。他自从考上这个部门,各方面都一
帆风顺,他自己没有清醒地认识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几年他颇有
点 「娇生惯养」,包括院里邻居们对他的赞誉和钦慕,实际上是促使他
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如同玻璃般晶莹坚硬——然而同时也蕴含著可怕的
脆弱。
他不禁颤声地问道:「难道是这个选题不合适吗?」
冯婉姝抢上去说:「说实在的,这个选题再好不过。目前国外这种
『非小说』的纪实性作品,不仅进入了『畅销书』行列,专家们往往
也予以很高评价。这本书对国内几个方面的人员都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我要是你们出版社,我一定抓住不放……」
那位赵编辑一望而知,这位姑娘是荀磊的物件,她跟荀磊是「两
位一体」,便对她说:「你们事先不同出版社打招呼,也不了解一下各
有关出版社的选题计划,自己认准了就开译,译完了就寄出去——这
气魄和勇气我很佩服——可这其实是很冒险的。因为象这类翻译书,
我们一般是早在去前年就订好了今年的约稿、编发、出版计划,外稿
是很难挤进来的……不过即便这样,你们的选题也还是命中了靶心—
—这本书属于无论如何应当及时翻译介绍过来的,哪怕是挤掉原来计
划里的选题,也该把它安排进去……」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用呢?」荀磊觉得胸膛里象梗著一根
筷子。他很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难道是嫌译笔不行?你们可以找专家鉴定嘛!」冯婉姝激动地说,
「你们找不到,我可以帮你们找!」
赵编辑说明了真相:「我们主任并没看译稿,他不敢说这部稿子译
得不好,那他凭什么行使了否决权呢?说穿了吧,他是看了我提供的
关于译者的材料——他说:『二十二岁?不行,太年轻了嘛!』——他
仅仅是凭著一种思维习惯,就枪毙了这部稿子。就这么简单。他不相
信二十二岁的人能翻译好这本书。或者说。即使你翻译得不错,他也
觉得还轮不到由你来翻译这本书。这样的书他不能让你这种名不见经
传的毛头小夥子来署上译者名字。就是这么回事儿。这原是编辑部内
部的事儿,似乎不该跟你们说。可咱们是一代人。我觉得不能不明不
白地把稿子退给你,我想我还是该来一趟,在退稿的同时把我个人的
态度亮清楚——我认为我们主任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论资排辈的思想,
是不对的,是扼杀翻译人才的,也是对『四化』不利的……可我眼下
无能为力。我跟他争也没用,因为我在他眼里也是轻若鸿毛的——我
也还不到三十岁,而且,并非持有正式文凭的大学毕业生,我不过是
个『工农兵学员』而已。」
赵编辑一番坦率的表白,使荀磊心里淤积著越来越多的愤慨。年
轻竟成了他成功的障碍!这怪诞的打击让他如何承受?他一时哑口无
言。
冯婉姝不平则鸣,她高声说:「你们主任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他当
面辩论!再不然,我就到出版局去告他!哪有这么压制年轻人的!再
说,难道仅仅因为译者年轻,这个选题也就弃之不顾吗?」
赵编辑苦笑著说:选题他倒不想放弃。对了,他还让我在写退稿
信时跟你撇谎呢——说我们早已将此书列入选题,已经联系好译者,
所以不得已将你的译稿『璧还』。其实他是在命令我给你退稿的同时,
才布置我去找×××约稿,请他来翻译这本书的。这位×××先生你
们当然知道,资历辈分都是过硬的——」
「可他未必能翻译好这本书!」冯婉姝截断他的话说,「我太了解
他了。我父亲在大学里当党委副书记的时候,他是系里的副主任——
学问不用说是有的,人也很好,可他自从三十多年前从国外回来,几
乎再没有出去过。他所熟悉的,是古典的英语,或者说是五十年代以
前的英语,对于这本书里所反映的生活、情绪,以及这本书所使用的
当代英语,他肯定不如荀磊熟悉!」
「他自己也这样说。」赵编辑证实,「主任不让我告诉他,已经有
人拿出了译稿。所以我只拿了原书去。他说他看过这本书了,他不喜
欢,而且他最近身体不好,如果动手来译,起码要译上一年,我们再
印上一年,等书出来,已经是一九八五年了,而这本书的参考价值,
到那时恐怕起码得打七折……你们看,主任迷信他,他却并不领情!」
荀磊和冯婉姝不禁冷笑著摇头、叹气。
赵编辑便给他们打气:「不过,好在现在出版社很多,『东方不亮
西方亮』,你们不妨再拿到别的地方试试,象我们主任那样的人物固然
到处都有,可毕竟也有开明的领导,敢于起用、支持新人。碰巧了,
也许他就从此把你荀磊推上译坛,使你成为新时期的傅雷!」
荀磊正想把胸中淤积的情绪倾吐一下,忽然听见父亲从厨房中高
声呼唤自己:「磊子!」
他便只好朝赵编辑道声「对不起」,赶紧去厨房。
厨房里不仅坐著父亲和杏儿,还有薛师傅。
父亲的脸色不知为什么很难看,荀磊还没进入情况,便听父亲闷
声闷气地质问自己:「怎么叫唤你几次,你都不出来?」
杏儿一旁为他解释:「磊子哥不是来了客(读qie)吗?您叫的时
候,他们正聊著,没听清楚也不为怪……」
父亲嘴里咬著烟斗,并不谅解他,「噗噗噗」地喷了几口烟,依旧
闷声闷气地对荀磊说:「你架子就那么大?见了你薛大爷,叫唤一声都
不会?」
薛师傅忙说:「磊子一进来就冲我点头……」说时荀磊已经叫了一
声「薛大爷!」他便笑著说:「这不,院里的孩子们就数磊子懂礼,您
可别冤屈了他!」
偏这时候冯婉姝探进个头来招呼著:「荀磊!你来!」
荀师傅威严地咳嗽一声,命令荀磊说:「你给我站住!」
冯婉姝吃了一惊,她一吐舌头,头缩回去了。
薛师傅便亲热地招呼荀磊说:「磊子过来,坐我身边!你大爷有话
给你说——是这么回事儿,你爹你妈真是如来的心肠,见我们家为著
一块外国坤表闹炸了窝儿,给我们想了个救急的法子,还得让你劳动
一趟……」
薛师傅向荀磊形容那丢失的瑞士雷达镀金小坤表的款式时,冯婉
姝把赵编辑送出了院门。当她回到荀家,进入厨房时,她发现荀师傅
脸色仍旧阴沈,便过去解释说:「大爷,刚才来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关
系著荀磊的事业,所以我们多说了一会儿……」
荀师傅冷冷地说:「事业!你们那事业就那么了不得?……我当过
兵,我当兵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要当总司令。能那么想吗?……」
荀磊赶紧给冯婉姝递眼色,冯婉姝便不再说什么。
薛师傅道谢著辞去了,他还要赶回婚宴,去把替他临时张罗的荀
大嫂换下来。荀磊说了声:「爸,我去买啦!」也便出屋。冯婉姝赶紧
过去跟杏儿说:「咱俩这就开始包吧!」杏儿心里忽然非常可怜冯婉姝,
便亲热地说,「来,俺杆皮儿,你包,俺俩合包的准好吃——不让有一
个下锅散馅的!」
荀师傅噙著烟斗,走出了厨房,到自己屋里,坐到沙发上,靠著,
想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磊子和小冯在他跟老伴面前,叽叽喳喳地
议论著什么 「事业」。小冯说起外国从前有个大人物——对了,说的是
法国的名叫拿破仑的那么个皇帝——说过那么一句话:「一个不想当元
帅的士兵,就不是个好士兵!」磊子跟小冯对那话简直崇拜得不行。老
伴觉著新奇,跟他们打听,磊子跟小冯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掰开了揉碎
了解释给她听。老伴听了光是乐:「哟,要是当兵的都成了总司令,那
谁还能指挥谁呢?」荀师傅听了心里却老大的别扭。他当年为什么去
当兵?不当兵,不投共产党,他就得饿死!他当年为什么去打仗?不
打败那国民党反动派,穷人就翻不了身!他从来没想过他要有什么个
人的事业!他想过当总司令吗?他连争取当连长的想法也没有过。当
他进入工厂以后,时常有师弟问他:「你怎么打完仗就回家了呢?你要
留在部队,现在说小了不也得闹个正团级?」那倒不假,当年一块儿
参军,后来留在部队的,如今都有当上正师级的主儿呢;不过他荀兴
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他在战场上是个普通的士兵,在工厂里是个普
通的工人,如今他在后门桥那块儿是个普通的修鞋匠;他的血和汗流
得正当,他为国家和群众出了力,他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他从来
没为亏心事睡不著过觉,他自己看重自己,也得到了周围人们看重。
象他这样生活,有什么不好呢?……可磊子和小冯他们,分明是不满
足了。他们一天到晚踅摸著什么 「事业」,总想拔尖儿,出人头地……
当然他们倒也不是光为个人打算,听他们议论的那些个「事业」倒也
都是国家需要的;他们也不是想使奸耍滑,去坑蒙拐骗,他们好学习,
好钻研,肯下苦功夫,敢干大事情……难说谁是谁非;但他们跟自己,
分明已经是两套心思!唉,看起来,倒是杏儿那样的孩子,心思更跟
自己贴近……
荀兴旺的估计并不准确。在厨房里,两个姑娘一边包著饺子,一
边聊天,当冯婉姝把荀磊惨遭不公正的退稿一事告诉给杏儿以后,杏
儿竟比冯婉姝还要激动,她诚心诚意地说:「印那么一本书,得要多少
钱?他们不给印,把稿子给我,俺跟枣儿给磊子哥印!……」
不是结尾申酉之交(下午5 时整)
0。怎样认识时间?它是一个圆圈?一支飞箭?一条奔向大海的
河流?一只骰子?一架不断加速的太空船?它真的可以卷折、弯
曲?……时间流逝著,而钟鼓楼将永存。
钟鼓楼高高地屹立在京城北面。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鼓楼在元代时名齐政楼,到明代永乐十八年(1420 年),它才被
改建于现在的位置。如今的鼓楼西边,还有一条 「旧鼓楼大街」,所以
要知道元代齐政楼的位置,并不困难。清朝接用了明朝的全部宫室坛
庙,嘉庆五年 (1800 年)对鼓楼进行过一次大修,再次肯定了它镇守
于全市中轴线北端的位置。据说当年鼓楼上面安置著二十四面更鼓,
每面直径都有一米半左右,都是用整张的牛皮蒙制的。一九○○年「八
国联军」入侵时,鼓楼亦被劫掠,如今二十四面更鼓仅余一面,而且
鼓面上还留下了侵略者的刀痕。
钟楼在元代时是万宁寺的中心阁,明代未动,清乾隆十二年 (1745
年)重建后,才呈现出今天的面貌。
直到一九二四年以前,钟鼓楼都履行著向全城居民报告时辰的职
责。
用什么来计算时间?
最早,在鼓楼上置有铜铸刻漏,据说是宋朝传下来的国宝。所谓
刻漏,就是利用水在不同大小的铜壶中均匀滴漏,而度量出时间来的
装置。据说当年的铜漏壶一共有四个,从上到下依次的名称是:天池、
平水、万分、收水。漏壶之间安有铙神,设有机械,能按时击铙发声,
每次击铙八声,颇为准确。铜壶中自然需经常添水,冬天为了防冻,
则注入温水。可惜如今的鼓楼上仅有漏壶室,铜刻漏已荡然无存了。
到了清朝,改用更香来计算时间,从精确度上说,似乎不但没有进步,
反而是一种倒退。
钟鼓楼怎样报时?
白天,正午时分钟楼要鸣钟。
夜晚,鼓楼要报出五个更次。第一更约在晚上八点,报这一更叫
「定更」。然后每一更次击鼓一通,每次击十三下。二更约在夜里十点,
三更约在午夜零点,四更约在深夜两点,五更约在凌晨四点。当年的
文武百官听到三更鼓后便要准备起床,四更鼓后便要赶到午门外集合,
五更鼓后便要鱼贯入朝,跪在太和殿前的称为 「海墁」的地上 「听旨」。
「定更」时不仅要击鼓,还要相应地撞钟。到四更报 「子正」时,
又要再相应地撞钟,这一次报时活动有个专门的称谓,叫「亮鼓」。
在 「定更」与 「亮鼓」之间,每隔半个时辰 (今天的一小时),钟
楼还要独自撞钟一次。
「定更」与「亮鼓」的击鼓、撞钟法,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