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绝代奇才-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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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寺中,众寺僧见是平章老爷驾到,又带来恶狠狠的一班骑兵,早唬得战战兢兢,哪里敢吱一声?乖乖地捧出那‘定光珠’,交与了迭失不花。
“迭失不花手捧着那闪光的珠儿,眼也花了、头也晕了,喜孜孜便要打马回营。谁知这时廊下转出一位壮士,竟然指着平章大人的鼻子大骂:‘兀那丧尽天良的狗官,竟敢白日抢夺镇寺之宝么!’当时正值元朝强盛,休道是一个平章大人,便是衙门走卒在街头平日放抢,黎民百姓都只敢怒不敢言,眼见这汉子竟然当众辱骂自己,迭失不花哪里容得了,正欲喝令拿下,忽听那壮士振臂一呼,霎时寺内寺外涌出无数人来,一个个手持刀枪戈矛、镰刀锄柄,呼声彻地而起:‘还我宝珠,官逼民反!’立时将这一伙元兵围了起来。
“迭失不花虽然骁勇,仓卒之际哪里抵御得住,不消片刻,手下人马早被杀得七零八落,只剩他单骑逃回省城。
“这领头造反的壮士,便是史载有名的增城起义首领朱光卿。此人在增城素著威望,又久蓄异志,只是苦于没有起事的机会。此番正瞅准了迭失不花白日夺宝激起众怒的时机,一呼千诺,败了官军,啸聚定光寺,不数月又占了增城府,把个广东省闹了个天翻地覆。
“其实,这朱光卿手下不过数千人,大都是增城、归善一带的农夫、樵子、窑工、石匠,论势力远远敌不过元朝的蒙古铁骑。可他军中有一支劲旅,人人武艺娴熟、个个勇猛剽悍,冲锋陷阵、斩将搴旗,无一回不是这队人马当先。原来这些人马乃是朱光卿起事后,从赣、闽一带丛止之中投军的七条好汉带来,领头二人,一位名唤秦嗣杰,惯使一杆狼牙大棒,一旦使动,端的是万夫莫当。另一人名唤徐若水,使一柄勾镰枪,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手下五人,一名欧光弼,一名邹弘正、一名杨家烈、一名邓国忠、一名汤擒虎,都是上等的好身手。义军占了增城之后,朱光卿为了犒赏这七位英雄,给他们封了官职,且特别加恩,教他们将家眷取到军中,共享富贵。
“约莫又过了数月,元顺帝得知朱光卿声势浩大,粤省官兵不能抵敌,立时派出丞相伯颜率领三万科尔沁铁骑,南下剿灭这支义军,霎时间,增城府外干戈耀日、旄旌如林,大有黑云压城之概。谁知这节骨眼上,义军却起了内讧,新近投入的一路义军首领戴甲联合归善人聂秀卿、谭景山弄倒了朱光卿,推戴甲作了主帅。这戴甲掌旗之后,却又不好好地约束部众、修甲厉兵,却将那颗‘定光珠’据为己有,派人在增城挨家寻找丽姝美女,大封三宫六院,镇日里寻欢作乐,不理军机,弄得军心渐渐涣散。那元兵兵强将猛,攻城数日,守城义军饥疲困乏,哪里抵挡得住?立时破了外城,直杀向义军大营。经过一场惨烈绝伦的巷战后,义军伤亡过半,只剩下秦嗣杰、徐若水率着五个弟兄在街头节节抵抗。一时间,城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令人目不忍睹。
“此时,在府衙旁的一处厅堂里却聚着一群妇孺,一共是七个少妇和九个孩童,她们一边把孩子们紧紧搂在怀中,一边提心吊胆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抖索,眼含泪珠。只听四处火光中响着震天价的号炮,传来元兵呀呀的喊杀之声,那声音越响越骤、越响越近,渐渐接近了府衙。
“正在七个妇人心惊胆战之际,厅门‘哐当’一声大响,奔进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来,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忽然拄着那柄断了枪尖的勾镰枪站在当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朝众妇人招招手道:‘众位嫂嫂弟妇请走拢些,俺有话说。’七个妇人见了他那模样,早唬得心头乱跳,听他呼唤,立时便聚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外头的情况。
“那徐若水摆了摆手叹道:‘休要问了,看了俺这副模样,你们也该明白了。义军已然全军瓦解,戴甲亦被元军俘去,可怜俺弟兄七人战死了六个,如今只剩俺一人回来报讯了!’“他话音未落,七个妇人一齐嚎啕大哭起来,徐若水忙喝道:‘事已至此,哭又有何用?秦大哥他们六个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不愧铮铮铁汉。俺之所以在这危殆之际赶回来,乃是有一桩极大的秘密要交与你们!’“众妇人立即止住哭泣,一齐问道:‘徐大哥有何托付,尽管讲来,我辈愧为女子,不能与夫君们同死疆场,当冒死完成嘱托。’“徐若水听了点点头,说道:‘众位大嫂深明大义,不枉与众位大哥结发一场!不过,此刻俺要托付与你们的这桩机密,却是担着泼天的干系!’说着,他探手入怀,抖抖地从贴衣之处掏出一幅红巾,紧紧攥在手中,喃喃地说道:‘众位大嫂哪里知道,这些年与你们同床共枕、忧患相知的六位大哥,还有小弟,不是寻常的绿林汉子,乃是当年梁山泊大寨七位英雄的后代!秦大哥的祖上,乃是那霹雳火秦明,欧大哥祖上乃是那摩云金翅欧鹏,邹大哥祖上名叫出林龙邹渊,那杨大哥乃是梁山泊锦豹子杨林的后代,邓大哥的祖上则是那有名的火眼狻猊邓飞,汤大哥祖上却是名叫金钱豹子汤隆。至于俺的祖上,乃是梁山泊当年大破连环马的主将金枪将徐宁!梁山事败之后,俺们七位先祖早知造反没有下梢,便将家眷悄悄送入深山,以防朝廷搜杀,绝了骨血。’“众妇人一听,急忙拥过来吵着要看那红绸上写着什么。徐若水忙道:‘事机紧迫,快听俺说。那一日,刚好俺们七位先祖流落到了一处,商议之下,约定将家眷子女隐藏的处所誊在这方红绸之上,以便将来患难相助。于是,一代一代,便流传了下来。本来,先祖们盟誓相约:此物传子不传媳、传女不传婿,你们至今不知道这奥秘,也就是这个缘故!不过,今日之事,只得破了这个规矩!”
“说毕,他拄着那勾镰枪,踉踉跄跄地走到秦嗣杰的妻子周氏面前,慎重嘱道:‘六位大哥已然捐躯,俺徐若水何能独生!这桩大秘只好交付与大嫂珍重保存!’说着,他双目含泪,深情地抚着九个孩子的头,猛地朝七位妇人下了一跪:‘望七位娘子看在列祖列宗份上,善视这九个英雄后代,保存造反烈士骨血,将来再聚风云,重振替天行道大业,俺徐若水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说毕,奔出厅去,挥枪杀入了巷战的行列。
“那周氏接过红绸,珍重地揣入怀内,正欲领着其余六个少妇和九名稚童出厅逃命,只听见厅外早响起元兵的吆喝:‘哈哈哈,原来是几个俊俏娘儿,快快随俺进去捉拿!’周氏惊恐之余,忽然灵机一动:乱军之中,作为女子万难幸免,只好舍却一身,保全这九个英雄骨血了。想毕,忙将那红绸交给欧光弼的妻子魏氏,嘱咐一阵,立时招呼徐若水的妻子吴氏、邹弘正妻子卫氏、杨家烈的妻子韩氏,束裙贯带,冲出厅门。
“四个少妇虽然难比秦、徐、杨、邹四条好汉的武艺精湛,然而多年相处,却也懂得一点武艺,她们挥着兵器,居然将涌到厅门的元兵杀退了一拨又一拨,掩护魏氏等人领着九个稚儿逃出了虎口。
“四个妇人虽然英勇,无奈柔弱少武,加之势单力孤,经过一番惨烈搏杀,自然是壮烈无比地血洒疆场,殉了乃夫的造反大业。
“却说那魏氏与邓国忠之妻陶氏、汤擒虎之妻严氏领着九个孩童逃出增城,千里跋涉,隐入了福建一带深山。三个妇人哀哀劬劳,餐风露宿,耕耘纺织,辛勤抚育九个孩子。光阴荏苒,孩童们渐渐长大。也是合当有事,这一年闽西荒旱,赤地千里,休道荒僻山岭,便是通都大邑、富庶村寨已然是啼饥号寒,饿殍遍地。由于多日粒米未沾,九个孩童饿得骨瘦如柴,三个妇人商议之下,决定由魏氏带着秦嗣杰十岁女儿梅娘出山乞讨,弄些剩饭馊菜,以救燃眉之急。
“计议已定,魏氏便将那方红绸交与陶氏,稍稍收拾一番,领着秦梅娘,扮作逃荒的母女下了山岭。两个人穿街走巷,哀哀乞讨,彼时家家啼饥,户户断粮,哪里有周济之物,两个人冲风冒雪,越走越远,一直到了漳州府。
“再说陶氏等人搂着八个嗷嗷待哺的孩童,左等右盼,指望那魏氏多少乞讨些食物回来度过饥寒,谁知盼穿双眼,却哪里见得魏氏的人影?几个人望着皑皑白雪,耳听怒号的朔风,心下惨然:眼觅这魏氏与秦家小女饥寒交迫,多半作了倒死沟壑的饿殍!想到此处,陶氏、严氏也不再苦等,每日里在雪地里掘些野草山蔬、剥下树皮青苔,胡乱哄着八个稚儿度日。俗话道:吉人自有天相,就这一般一日饥一日饱,竟然度过这道生死关。
“事后,陶、严二人一边抚育八个英雄后代,一边打听魏氏与秦嗣杰孤女的讯息,可是这二人竟自杳如黄鹤。两个妇人益发坚信那魏氏与秦梅娘早已不在人世,只好付之一叹了。
“说话间早又过了八九年,陶、严二人见八个后代已然长成,便将他们父辈藏下的兵书剑法拿了出来,日日督促演练,指望他们早早成人,继承乃祖乃父的业绩。
“谁知好景不长。这一日,陶氏、严氏劳累一天,正自酣睡,荒山茅舍中突地拥进一群人来,没等两个妇人醒来,早已一把按住,反翦双臂缚了起来,然后挨屋搜寻,又早捉住了五个少年,绳儿牵成一串,一直押解到漳州府衙。
“这陶氏、严氏二人突然被缚,心中又惊诧又纳闷:这秘密藏身之地,除了她们二人,举世再无人知道,为何元兵突然偷袭,竟在睡梦之中被一根绳子缚来?两个妇人在漳州府牢中叹息猜测,无法想出端倪。
“五个英雄后代被捕之后,顽强不屈,次日便被那知府绑到府河滩上斩首示众。两个妇人痛心疾首,泣血长号,又不知是何人策划这密捕阴谋,只得捶胸顿足,叹恨自己未能保护好烈士遗孤,无颜对先夫泉下英灵。
“这一日,陶氏、严氏相对而泣,痛不欲生,决定自尽而死,谁知双手反缚,无法行动,心中正自又羞又恨。突地,牢门‘吱呀’开了,走进一个人来,两个妇人眼前一花,不由得一下站起。
“走进牢房的竟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姣丽女子,发髻高耸,簪珥满头,罗衫翠袖,锦裙凤帔,煞是尊贵华丽,陶氏、严氏只道是元朝的官府诰命前来劝降,怒目而视。
“谁知那女子款曳湘裙,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忽地唤了声:
‘两位婶婶受苦了,侄女秦梅娘特来赔罪!’“这一声叫不打紧,陶氏、严氏定睛瞧去,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忽然认出这盛妆女子不是别人,原来是失踪九年的秦梅娘,一想起这女孩儿当年依依绕膝的情景,两个妇人正欲上前话旧,忽然心中一动:这女孩儿多年无有音讯,怎么突地在这漳州府牢内出现?一个草野百姓,又如何能穿上这锦帔绣裙?此刻,她又为何深夜探监?种种疑窦,纷繁复杂,一时难以解拆。
“那秦梅娘依然雍容娇俏,抚肩说道:‘好婶婶,休要执迷不悟了,快快说出徐文俊、欧普祥、邹普胜三位兄弟的下落,侄女儿好为你们请功!’“陶氏、严氏一听,心下恍然:原来这秦梅娘已然成了官府的走卒,小小年纪,竟然如此不知羞耻。那陶氏不觉怒声问道:‘你果然是秦嗣杰的女儿梅娘?’“秦梅娘点点头。陶氏又问道:‘你那魏氏婶婶现在何处?’那女子答道:‘唉,休提那惨事了,魏氏婶婶九年前已然饿死在路途。’严氏赓即问道:‘小贱人敢莫是投靠了官府衙门?’秦梅娘点点头道:‘婶婶这投靠二字差矣,俗话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侄女生在元朝,自然要为朝廷效劳。若不是脱脱丞相点醒痴迷,俺这如花丽质只怕早已埋骨荒野了!’“此言一出,陶氏、严氏怒不可遏,斥道:‘小泼贱无耻,竟与那脱脱老贼为伍,真是绿林大逆了!’秦梅娘呵呵笑道:‘正是,正是。九年前那场大雪,魏氏婶婶抛尸荒郊,眼看俺秦梅娘也要冻馁而死之际,恰逢脱脱丞相南巡路过,将俺抱回府中,精心抚养,又教了俺许许多多孔孟之道、忠君之理,方才使俺茅塞顿开。后来,将俺收为义女,又在皇上那里为俺讨了个御前龙禁卫的官衔,送俺到骁骑校尉兀良哈台将军帐下修文习武,俺尝到这荣华富贵的滋味,比起那荒山挨饿、雪地乞讨,不知要强几百倍!二位婶婶瞧瞧,俺这锦裙绣袄、云肩翠袖,好不羡煞人也!今日只要你们说出那三个叛贼遗孽下落,俺一定在脱脱丞相面前保举你们加封三品诰命夫人,享尽人世间富贵尊荣。’“秦梅娘这一番话,直气得两个妇人血沸胸臆,想一跃而起,亲手扼死这个无耻贱人,无奈双臂反缚,怒极之下,两个人齐齐一口唾沫吐到秦梅娘脸上:‘丧天良、杀千刀的小泼贱!不念我二人辛勤哺育之恩,也应念乃祖乃父忠烈之志,竟然投身官府、残杀同类,真真是猪狗不如!’秦梅娘立时变了脸,喝令禁婆将陶氏、魏氏剥了衣裙,缚在大柱之上,百般用刑、肆意楚毒。这两个妇人倒也刚烈,任其拷问,不吐半个字儿。这秦梅娘小小年纪,却被那元廷丞相脱脱铸就了一副蛇蝎之心,见两个婶母抵死不屈,竟然将她二人活活烧死!”
说到此处,徐文俊忽地戛然而止。邹普胜早已目眦皆裂,一拳击在案头,直震得那杯盘碗盏叮当乱响,酒汁四面飞溅。他怒极大叫:“这狗泼贱在何处,俺将你寸磔为泥,方泄这心头之恨!”
施耐庵此时已听得目光凝瞪,须发乱抖,他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嗫嚅地自语道:“毒蛇,毒蛇,晚生放走了一条毒蛇!天哪,罪不可逭!罪不可逭!”
徐文俊见状,生怕他一时急得迷了心智,赶紧走上一步,拍了拍他的后背,连声劝道:“施相公,休要气急!不知者不为罪,俺弟兄们不怪你!”
施耐庵喉中一响,咳出一口浓痰,缓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