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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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老婆,他就用刀背。碰到灭国当亡国奴,他就用刀砍了自己的头颈,杀身成义。
想是想,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摸过刀,连切菜刀水果刀都没摸过。哪里的刀掉在地上,他都要吓一跳。
持着柳枝的父亲在家里一辈子没有抬起过头,这巷子里的人都说,柳梦梅是属兔的,台上与美女一块蹦达,台下被老婆耳提面命。正应了那句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台上热着,台下冷着。常年冷热夹攻,年纪轻轻的在四十岁那年得了胃癌。真是,他不得胃癌谁得胃癌?
他也玩绝的,本来不会那么快就死,他藏起了医院的诊断书。一直到晕倒在台上爬不起来,别人才知道他生了绝症了。他对上台来抬他的人说:“别抬我下去,要死我也要死在台上!”他回家却对老婆说:“好了,好了,大功告成了!”
生了绝症他却高高兴兴的。
临死前的几天,他拒绝袁庭玉的母亲走进他的房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扬眉吐气的时候。他给袁庭玉的遗言是一封信,如下:
孩子,我快死了!我这辈子只得到一个经验: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样会变脸。想当初你妈是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怎么没两年就变了?越变越差,拉都拉不住。事业放在其次,我但愿你找到一个不会变脸的女人。有一个好女人在身边,吃糠咽菜,受苦受难,心里都是幸福的。关乎灵魂,切记切记!
父亲去世这么多年,袁庭玉总是惦着他,不知道他的在天之灵有没有得到安宁和舒展,他临终前深幽的眼神令袁庭玉不寒而栗,经年不止。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一个叫“梅花坡”的地方,沿着大路,两边都是长满梅树的山坡。这地方适合幽会、打劫、伤春或者悲秋。两个人选了一个平缓的山坡坐下来,从重重叠叠的梅树里望出去,大半个月亮高高悬挂,白光照彻天空。比它更白的是梅花,但是月亮将圆,梅花已残。
袁庭玉顺着斜斜的山坡躺下了。王南风说:“你是个小男孩子,你还没长大呢。要不我的意思你怎么不明白?”袁庭玉说:“你是个挑剔的女人。我对你的好你心里有数。”王南风身子一歪,并头躺在他身边,把手朝他的腿上一放,说:“好不好要用实际行动来回答我。”袁庭玉听见这句话,“忽”地坐了起来,王南风的手从他的腿上落下,还没落下地,又抬起来探进袁庭玉的衣服里,好像有一股风跟着她的手进去了。她张开五只手指,从袁庭玉的后颈处一直抓到腰里,再从腰里反捋上去,嘴里说:“躺下,躺下。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在这山里喂母狼。”袁庭玉拿开她的手,却舍不得放下,把她的手放在胸前,依言躺下。
王南风说:“你知道我失恋了,救不救我?”袁庭玉说:“当然救。”王南风气息咻咻,手在他胸前挠过来挠过去,像母狼的爪子。袁庭玉只顾着目光迷离地憧憬:“我俩互相拯救,一同进入一个温馨世界。”王南风说:“哦,你说的是两个人一块自杀。”袁庭玉说:“我要为你买一个镶钻的白金戒指,办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你不想生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有梅花的时候看梅花,有菊花的时候看菊花……”王南风说:“你的眼睛盯着我,我的眼睛盯着你。”袁庭玉大喜:“是啊!你就是家里的女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玩,想喝酒,尽管去。我守家,家里的家务由我来操持安排……”王南风不等他抒情的话结束,手伸到他的肚子上,一把攥住他的裤带,厉声说:“废话少说!你到底干还是不干?”
袁庭玉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一阵风透过来,梅花缓缓落下,飘了他们一脸。
他半晌才说:“我要爱情!我喜欢爱情!”王南风倒笑起来,说:“放屁放屁,真是放屁。这年头还有你这种没出息的人,送上门的货也不要。你又不是没碰过我。”袁庭玉坚决地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要碰也要等到结婚那天碰。”王南风打了一个哈欠。这一张嘴不要紧,她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来。打完哈欠,她抓起地上的梅花瓣恨恨地扔到袁庭玉的脸上。
袁庭玉不死心,还在温柔地表白:“我要你救我。我也要救你。我们结了婚就得到了拯救。”王南风不耐烦地说:“你嘴巴里在念些什么经?夜深了,走吧。你这个自私透顶的男人。”她站起来要走,被袁庭玉两手一围,抱住了她的双腿:“刚才还高兴的,现在怎么又不高兴了?你生我的气了?。”王南风说:“谁生你的气了?”袁庭玉说:“那咱们说好了,我要去买戒指的。”王南风手一挥:“你想买就去买吧,谁拦着你?自私鬼!”
两个人一路无话,王南风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车子到了袁家门口,王南风停下车子,拉过袁庭玉,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正色说:“庭玉,你现在正好是软弱的时候,你当心,不要被别人趁虚而入。你记住,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你看我,我刚才还是很软弱的,现在又好了……还有,一个人对别人做假没关系,别对自己做假。”
袁庭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王南风把他搡开了。他站在原地,一直望到看不见王南风。正想进家门时,只见月光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掩过来,他吓了一跳。那个人笑着说:“别吭声,我刚从外面回来。”原来是铁头。他白天没有看到光屁股女人,也许晚上去看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王南风还在睡觉,接到局里的电话,要她下午去办公楼开一个会议。她起来胡乱吃了一些东西就出门了。路过苏小妹的炸豆腐摊,看看四下无人,她踩住刹车,对苏小妹讲:“小妹,昨天庭玉不是叫你点烟吗?你今天再给他点,看他还要不要你点?”她大笑而去。
三
苏小妹听了王南风的话,心中忽上忽下的,脸上也忽红忽白的。抽了个空,跑去看袁庭玉,敲敲门,没人应声,就把门推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扇房门都紧紧地关着,她屏住气听了一会儿,判定家中无人,只好怏怏地走了。下午,她忍不住再次跑去找袁庭玉,还是没人。她回到桥头,问修鞋老头:“你会修门锁吗?”老头说:“修鞋子和修门锁,在古时候就是一个行当。”苏小妹自己先收了摊,央求修鞋的老头给袁庭玉家修门锁。然后,她不管老头愿意不愿意,叫一个邻居替老头看着摊子,说付老头双倍的钱,拉着他就走。
修鞋的老头看着苏小妹一个劲地摇头叹息。苏小妹去买了一把新锁,老头的手很巧,没多少时间就修好了门。他说他不收钱,只是要求苏小妹听他讲一个故事。他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苏小妹打断他的话,说:“你老人家不要说了,你的意思我懂。你放心好了,笑到最后的是我。”修锁老头打量她一眼,脸上有些吃惊的样子,不说话了。
苏小妹把新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回到家,搬个小竹椅子在家门口的花圃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毛线衣,眼睛时不时地瞄瞄大路。眼看着阳光黯淡,暮霭洇洇,还是不见袁庭玉的影子。
袁庭玉到哪儿去了?袁庭玉去等候王南风了。
他已经在王南风的工作单位门口等了半天了。阳光始终灿烂地照着他,把他的心都照彻了,照得他的心都透亮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肥皂泡一样轻巧,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莫名其妙地飘逸起来。他在办公大楼的花坛边静静地坐着,牢牢地看着王南风办公室的窗户,一心指望王南风无意中走到窗边,无意中看见他,于是两个人满心欢喜。
太阳落下,夜幕降临。办公大楼的灯一个一个地亮了许多。他忍不住地给王南风发了一个短信:
星期天也要加这么长时间的班吗?
好长时间,王南风才回了信:
是的。
他马上发过去:
我在你的楼下等你到什么时候?
楼上的一扇窗户马上打开了,王南风出现在窗前,她“咯咯”地笑起来,又有几个人头出现在她的边上,一同朝下张望。袁庭玉仿佛听见他们带着笑议论他,心里一气,走了。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昨天与王南风吃饭的咖啡馆,一个人坐着,心中的寂寞无法言说。不管不顾地点了一瓶白酒喝起来。不知道喝到了什么时候,王南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好好爱惜自己!
他愣了半天,觉得王南风到底还是爱惜他的,心中略略放下一些。回了一条信息:
我给你买戒指好不好?
没下文了。他闷了头继续喝酒,他本来酒量不大,又带着情绪,很快就喝得晕乎乎的了。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王南风给他打电话了,电话里一片吵嚷声,有人在边上起劲地吆喝:喝,喝……
王南风在那边大着舌头说:“庭玉,亲爱的庭玉!你刚才是不是对我说,要买戒指给我……他们都不相信,他们说我骗你……来,你说给他们听。我限你两天之内让我看见戒指,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是何等样人……”
袁庭玉欢喜得酒都醒了。放下手机,他就看见一个瘦而高的时髦女人向他走来,坐在他的桌子对面。他一时恍惚,清了清眼神才认出这是王秋媛。她前一阵子请了假说是到香港去看她的姨妈,一回来就提出与袁庭玉分手,直言不讳地说,有个香港老板看上了她,这香港老板本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年纪大,还有点哮喘,问题是他的钱实在太多。大陆人实在穷怕了,一到了能抢的时候,真是见什么抢什么,连红绿灯上的一秒钟都要抢,何况那么多港币?
袁庭玉冷静地考虑下来,自认为不是港币的对手,于是就大方地说:“那就分吧,祝你幸福!”马上辞了职,回家睡了两天。他像乌龟一样静止不动的时候,世界还在“轰隆轰隆”往前走,梅花也在院子里静悄悄地开了一树。
没过几天呢,这女人就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她的嘴笑着,眼神里却是愣愣的。一下子老了许多。身上穿着时髦的衣服,却多了一股暧昧的气息,似是烟灰气,似是风尘味,带累得她的脸面五官都模糊起来。
袁庭玉打了一个酒嗝,向她伸出手:“你好!祝你幸福!”顺着她来的地方望过去,只见那边桌子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头,脸色红润。这红润不是风吹雨打的红润,也不是化妆出来的红润。红是粉红,润是涩润,像注了水的,撑得那皮肤吹弹得破。他倨傲地举起酒杯,向袁庭玉淡淡地示意。
袁庭玉对王秋媛说:“好啊!你终于找到幸福了。”他心里却想:这女人变得这样!她看上去一点不幸福。王秋媛指着自己的脸,苦笑着说:“你看我幸福吗?我他妈的不幸福!”她把脸凑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他把财产公证了一下,归我名下的只有这边的一幢小破别墅,还有几样不值钱的珠宝。”袁庭玉赶快把脸朝后挪。他害怕见到王秋媛这种样子。
王秋媛自个儿点着了烟,一口气吸了小半根,说:“你同情我吧!你可怜我吧!”袁庭玉犹犹豫豫地打量她,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后来,他觉得应该相信她,就说:“大家活得得不容易嘛,我理解你!”王秋媛从嘴上拔出香烟,绽开笑容说:“你真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的女人嫁给你?”她的腿不知怎么的就放到了袁庭玉的腿上,一头和颜悦色地劝说袁庭玉:“庭玉,帮帮忙好吧?老头一见到你,就要我来说给你一件事。他有一个事业上的搭档,是个六十几的老太太。她最近心理上有点不正常,想找个体面的有爱心的男士说说话。”袁庭玉说:“我体面吗?”他晕乎乎的,举起一双手看来看去,仿佛自己很体面的。
王秋媛站起来回到老头那儿去,老头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些东西,他写得很认真,花了很长时间。这张纸到了袁庭玉手上,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明天下午五点半。星月茶楼。二楼海音阁。郁女士。
王秋媛的嘴巴贴到了袁庭玉的耳朵边:“给好多钱呢。可惜不叫我。”她说完就回去了。袁庭玉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都改变了,夹紧了胳肢窝,两只胳膊装腔作势地放在肚子前面。老头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并肩一同走出咖啡馆。外面的一条街上到处酒店,灯光闪耀,真是灯红酒绿。
袁庭玉定定地看着桌子上的小笺,这张小笺做得很是精致,粉红的,里面隐着暗花,让人想起一件久远的温情的事,或者一个温情的女人,或者桃花浮在流水上的情景……他喜欢这种娘娘腔的情调。
袁庭玉一路走着回了家。喝下去的酒借着胳膊腿甩动,挥发了一大半。到了家门口,一推门,怎么觉得这门有了变化,再一推,才知道门锁上了,锁得很结实。接连狠推了几把,门竟然纹丝不动。这一来他的酒彻底吓醒了。细细看看,没错,确实是自己的家,但见门上换了一把新锁,门上还有折腾过的印迹。
他大叫起来:“我回不去了!谁把我的门锁换了?”
这时,苏小妹还在家里的灯下打毛线衣呢,她一直等候到现在。听见袁庭玉在巷子里大呼小叫,抿住嘴莞尔一笑,伸手把她有时病病歪歪有时没病装病的老娘从小床上推起来,叫她送钥匙去。老娘不愿意地一扭身,被苏小妹一个指头点到额头,老娘“哎哟”一声,只得拿了钥匙出去了。
老娘穿得太多,像一床会移动的棉被。她慢慢地移到袁庭玉边上,慢悠悠地说:“别这么大声叫喊!丢人现眼的。这条巷子里除了苏小妹会关心你,谁会学雷锋做这样的好人好事?拿去哟——”她恶作剧地把钥匙朝地上一扔。
袁庭玉呆住了。他抗议道:“这是怎么说的?她怎么能这样?”
老娘说:“谁叫你的脸蛋长得比女人还标致?招女人爱哟!不是有个算命的说你将来要靠女人吃饭?这就对得上了,我家小妹喜欢养你,恨不得把你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