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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部分

短篇小说(第三辑)-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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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却又很与众不同。他是个卖摇头丸毒品的二道贩子,他必须有一个响亮而又
不容易被人忘记的名字。

    那年秋天,我和他坐在香樟花园的厅堂里深谈了一次。

    天并不很冷,温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厅堂,法国梧桐的树叶随风妖娆地摇
摆着。所有的人衣冠楚楚轻声细语。

    米库握着小银匙,在咖啡里轻轻地搅动着,问道:“Jack在里头过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过得不错。”

    “想发财?”

    “谁不想?”

    “Jack和你很要好?”

    “他是我的兄弟!”

    “噢!Jack是个好孩子,他在里头没把我给供出来。”米库说话的时候并不看
人,细长的眉毛时而向上扬几下。

    “他是好样的!”

    “嗯!当然他说出来问题也不大,我们在局子里有人!”

    “这样很好!”我觉得米库看上去像个绅士,不像卖摇头丸的。和他比起来Jack
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你似乎比他稳重。”

    “我是不太喜欢多嘴。”

    “很好!Jack是好孩子,他介绍给我的人不会错,你知道吗?我吃这碗饭吃了
这么多年没出什么事就因为我看人准!你也是个好孩子,我信你。你会做得比Jack
好也会赚得比他多,而且你比他更小心谨慎这我看得出来。”

    “嗯!”

    “以后我给你供货吧,卖掉一粒你能赚三十,怎么样?”

    “好的!”我想Jack说得没错,这并没有我想象中赚得多。

    “记住,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做事情小心些!别像Jack那么大意。虽然
局子里我有人,可是那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个平安?你知道吗?最好就是别出事!”

    “我懂了。”

    “你要多少货?”

    “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多少。

    十三

    我没钱了,所以我找到Jack。 我问他怎么样能进到货,因为我也想卖摇头丸。

    Jack很吃惊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跟他说我没疯不过我没钱了。

    “你没看到我现在这样子吗?”Jack眼睛睁得很大,质问着我。我们谈话声音
很低,可是他说话的那表情简直就是在吼叫。

    “你现在很好。”

    “好?”Jack继续吃惊,我不知道如果他的眼睛再这么张下去,眼球是否会从
眼眶里滚出来。

    “你比以前气色好得多了!”

    “大概是的!可是你知道吗?”他将嘴巴靠近我的耳朵说道“我被他们打的,
打得皮开肉绽!”

    “是吗?”

    “你猜是谁打我?”

    “条子?”

    “废话!我是问你猜是谁指使的。是我的上家,给我供货的人!他在局子里有
人,那些打我的都认识他收过他好处。他们打我就是叫我别多嘴。其实我多嘴又有
什么用?我跟谁说去啊?”

    “你该去说的,这样你就可以不被打了。”

    “没机会的,我可不想冒这险。”

    “嗯,那就不要说!你会好好的出来的!Jack,我等你!”

    Jack看着我,高高的颧骨越来越红,眼睛开始变得有些湿润。

    “或许哪天我会说的,把那家伙给供出来!”

    “反正我会等你出来的,Jack!”

    “当然!可是你如果也去卖药了,也被抓进来,那我该怎么办?”

    “Jack,摇头丸会上瘾的是吗?”

    “是的,怎么了?”

    “我已经上瘾了,而且我没钱了!我不想干那些正经工作,因为那些工作也不
正经。Jack,你喜欢被人骗还是去骗人?”

    “我都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所以我宁愿去卖药。我知道我需要它,还有很多人需要它。就
像我们其实都需要欺骗一样。”

    “兄弟,你要小心!”

    “Jack,我会的。不过我没钱了。”

    我捧着Jack的头,他一激动颧骨上的皮肤就会发红,像苹果一样。我捧着他的
头颅,觉得沉甸甸的,我看着泪水从他湿润的眼眶里缓缓流了下来。

    十四

    天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我听到没完没了的“刷刷”声。这是雨水打在街边硕
大梧桐树叶上的声音。一些叶子有的被雨与风打落在地上,它还未发黄,油绿油绿
的,淋湿后反而有种特别的光泽。毕竟已是秋天了,整条街都是梧桐落叶。

    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可以做个了结,对Lotus ,对镜……因为一切都重新开始
了,就像现在的季节对于往年来说正是一个全新的秋天。

    于是我给Lotus 发了封信,我猜想她所处的国度里现在也正是枫叶涂丹的时候,
她给我寄过明信片,正是她所在处的秋景,那满山的红叶像是红色的浪,将一整座
山给掩埋。

    我对她说我累了,需要休息。我渴望休息的地方就在她的那座红山的山脚下,
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做得到。

    我说我觉得自己有时候就像个孩子,或许我在任何女人眼里都还只是一个孩子
吧。

    我对她说我爱她,我告诉她我的灵魂或许像鸟一样已经飞到了她的身边再也不
能回到自己的躯壳里来了。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她的回信,她劝我好好地休息一下。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想。
信里还附了一张汇款单,我没看数目就将它压进了抽屉深处。

    望着窗外已经下了一个多礼拜仍然没完没了的秋雨,我想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
一个很好的开端。

    十五

    镜的丈夫像一盏灯,终于在他该亮的时间与地点亮了起来。

    她或许感到很幸福,或许还是有些失落。我没有再找过她,她也没给我打过电
话。我们之间就像是打了一半突然断线的电话一样……

    十六

    我觉得没劲,夜里的人们都在流泪,白天的人们或许也在流泪。全世界的人都
在流泪却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流泪。全世界的人都缩在自己的小屋里流泪,却不想让
别人知道自己在流泪。想到这我也就流下了眼泪,没有人会看到,看到其实也没有
什么,因为我打算豁出去了。

    我走到镜子面前,端详着我略显苍白的脸,熟悉却又陌生。我伸出手抚摸起镜
子里的影像,看着泪水在腮帮子上流下的痕迹,我想天呐,这个人到底是谁?

    十七

    我给Lotus 寄去不少自己的照片。蓝天白云下我咧着嘴笑着,好像打算一口吞
下个大胖子。

    Lotus 回信说看来你过得挺不错嘛?这样很好,工作好不好呢?可找到称心的
了?

    于是我给她寄了张我在美美百货里买东西的面值六千五百四十块钱的发票(是
我在那买打了六折的皮鞋的发票),并告诉她我在卖摇头丸,利润不错,而且进货
也越来越多,所以有时候挺有钱的。过了半月又收到Lotus 给我的信,信里委婉地
劝我不要干这行,她说你当然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可是你要为自己负责,我理解你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但是你要自重啊!

    我反复地读着这封信,揣摩着里面的字句。她还说美国的天气不错,我送给她
的手套其实一直都没机会用。读完后我将信揉成纸团扔出窗外。窗户大开时,稍微
叫人觉得有些冷意的风放肆地灌入,阳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蓝天上白云朵朵轻
轻地随风飘扬。我奋力将揉成团的信扔出去,那纸团在空中转着圈地往下坠,我忽
然觉得有点后悔自己有些太过莽撞可是却已经来不及抓回那纸团了,风很大,天知
道它会被吹到哪里去。

    我望着蓝天白云,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爱Lotus ,不管她会不会真的站在我身边
……

    十八

    当狱警对我说Jack发了神经病被转送到医院治疗的时候我呆住了,手里的水果
篮也掉在了地上,那里头Jack最喜欢吃的猕猴桃滴溜溜地滚落一地。

    狱警说:“Jack人不错,挺乐天的。实话告诉你吧,他是被打疯的。他这人太
直,不知道为什么犯傻要找上级谈他的案情说有情况举报。这不是犯傻是什么?唉,
挺好一个小伙子,整天乐呵呵的,结果上级没碰到倒先被打疯了。朋友啊,我跟你
说的你权当没听到噢!唉,真是挺好一个小伙子,现在看到人家朝他走过去就怕得
缩在角落里,眼睛张得好大。”

    看守所外天地辽阔,大街上几乎只有我一人闲闲走着。走着走着我想Jack总是
幸运的,他现在可以真的安全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狱警告诉我这些并非出自同情心,而是因为他和打Jack的那
些收过钱的狱警有过节。大概因为他是新来的,别人欺生不分钱给他,所以就想报
复一下,把这些情况告诉我是希望我有所反应来着。

    十九

    冬日上海下了场雪,居然挺大的,屋顶上马路上都积着厚厚一层雪花,长这么
大我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居住的城市里看到雪白色的天与地。

    我和小澜在操场上堆雪人,小澜像个雕塑家那样一丝不苟地在雪人身上东贴贴
西补补的,并给它插上了红色的胡萝卜鼻子乌溜溜的龙眼眼睛。

    “还有嘴巴没画呢。”小澜说道。她带着顶粉红色的绒线帽,帽子顶上的绒球
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来画我来画!”我抢过她手里攥着的树枝,大大咧咧地在胡萝卜鼻子下画
了个波浪形的嘴巴,还意犹未尽地在嘴巴两头补了两颗大獠牙,于是那雪人就呈现
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唬人形态。

    小澜在我身上乱捶,说我在瞎捣乱,我笑得不行,几乎岔了气。她劈手抢过我
手里的树枝,把带着獠牙的嘴巴抹去,又画了个月牙形的嘴,雪人这下看上去就像
个好好先生,还是永远笑着的乖孩子。

    小澜目不转睛地对着雪人看了半天忽然说:“哎,锅子啊,你看这傻冒雪人嘴
巴翘翘的,那不活脱脱就是你吗?”

    我不由分说冲着小澜呵起痒来,她咯咯直笑,忙着躲闪我的“进攻”,帽子都
掉了下来。我将它拣了起来,拍去上头沾着的白色的雪,交在小澜手里。

    “沾过了雪冷冷的怎么戴呢?”

    “雪抖光了就行了啊。”

    “你要我生病啊?我生病了谁来照顾我?”

    “我!”

    “你拿什么照顾我啊,这么个大个子,什么都不会,我照顾你成不成?”她看
着我似笑非笑,眼神里满是调皮的神色。

    “我们结婚吧!”我对小澜说。

    “结你个头啊!”

    “给我两年时间?”

    “不行!就给你一年半时间,过期作废!”

    “好,那说定了。”我抱起小澜。她将头紧紧地靠在我的胸膛上。我伸手从雪
人头上抓起一小撮雪花来,猛地放进小澜的头颈里,小澜像袋鼠一样跳了起来,喝
道:“好啊,反了你还!”回过身把雪人粉色的鼻子揪下往我嘴里塞去。我捂着笑
得直抽筋的肚子东躲西藏,顺手抓起一团雪来砸向小澜,“啪”的一下不偏不倚正
好打在小澜的脸上。

    二十

    我给Lotus 写了封简短的信,告诉她我要和小澜结婚的消息。我说我会找一份
安稳些的工作,因为这是必须的。我将尽快把手头上的摇头丸发出去,然后就洗手
不干,什么都不多想只是低着头一门心思赚钱养老婆。

    我还提到Jack,我告诉她我最好的朋友疯了,而且是被人活生生地打疯了的。
Jack是个好人,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就像一根好高粱可是长错了地方。我说或
许这个城市里根本就没有适合好庄稼生长的地方,可能它在某处乡村反而会茁壮成
长。我手头上虽然有证据可以帮Jack起诉,报复那些打他的人,可是一来Jack已经
疯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二来打疯Jack的幕后指使者其实就是米库,那个给我
供货的人,把他招出来等于是给自己掘墓,所以我不会这么做。我问道:“Lotus ,
你说Jack会原谅我的怯懦吗?他最好的朋友从来都是块没用的橡胶,以前是现在也
是,可是他以后不想再是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理由重新开始,忘记一切,里面
包括Jack。 ”

    没过多久,便收到了Lotus 的信,信亦很简短,内容如下:

    Hi,锅子!

    看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感到十分吃惊,但是却由衷地为你高兴。哪怕不是为自
己为了你的妻子你也该去做些什么,不是吗?美丽的花是需要园丁悉心浇灌的,做
好你该做的一切。我说过你会对一个女人很好很好的,我没说错。仅为这点我也感
到很高兴!

    至于Jack,我对他不是很了解,也就无从谈起。我想他是位善良而可怜的人儿。
不过我猜你帮不了他,我们总是有很好的愿望但是好愿望却又向来难以真正付诸实
现。更何况你们之间和利害关系又是如此千丝万缕微妙异常呢?保持沉默吧,Jack
或许也会这么想的,他当然期望你能好。我们往往由于过分清醒而变得怯懦,唯一
的办法就是对此视而不见。这或许就是人们称之为“理智”的东西吧。

    对了,你说你要忘记一切,如果有必要的话,把我也一起埋葬在记忆的废墟中
吧。

    祝快乐

    你的Lotus

    看了信后,我对小澜说,有个朋友进了疯人院,有可能的话,希望她能和我去
医院探望Jack,我想他看到小澜或许会觉得高兴的吧。小澜说她是愿意去的,只是
恐怕这样的医院是不让任何人去探望病人的。

    于是我经常想到Jack,他高耸着的颧骨和红红的肌肤,似乎离开我越来越遥远,
却又近在眼前……

    二十一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街道边的梧桐树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梧
桐叶刺鼻的青涩味道。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果冻,高高悬在头顶,似乎随时要被
太阳融化掉一般。

    我和小澜携手走在去参加嘉年华派对的路上,小澜仍然像个小姑娘那样偶尔会
蹦跳起来。

    前一天晚上我将手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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