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中短篇小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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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挺和气的小伙子。在他面前,谁也不会发脾气。他明朗欢快,亲切和气,所有的同学都很宠爱他。他是一个俊美、颀长的青年,脸上的线条十分柔和,棕色的眼睛生气勃勃,弧形的嘴唇也很柔美,嘴唇上刚开始长胡子。当他把黑色鬈发上那顶浅色的圆帽子推向后面,两手插在裤袋里在街头溜达,而且好奇地环顾四周时,姑娘们都向他投以爱恋的眼光。
那时他是天真无邪的,不论肉体上和心灵上都是如此。他可以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还没有打过败仗,还没有真正打动过女人的心,第一个女人嘛——他找不到机会;第二个女人嘛——他还是找不到机会。
在P城住了约摸十四天光景,他就自然而然地陷入情网。他不像一般人那样爱上女侍者,而是爱上了一个青年女演员,韦尔特纳小姐,她在歌德剧院专扮演钟情少女的角色。
正如作家一针见血地所指出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那位姑娘真的十分标致:身材苗条,一头淡淡的金发,一双虔诚、欢快、灰蓝色的眸子,娇美的小鼻子,天真的甜美的嘴儿,还有柔嫩的、圆圆的下巴。
他先爱上了她的脸,后来又爱起她的手儿和玉臂来。有一会,当她扮演一个古典戏剧的角色时,他看到她露出了玉臂。终于有一天,他爱起她的整个人来了。他也爱她的心灵,对她的心,迄今尚一无所知。
爱情使他花去一大笔钱。至少每隔一个晚上,他总要在歌德剧院的正厅前排座位上占一席之地。他经常写信向妈妈讨钱,煞费苦心作出种种荒唐的解释。他为了她撒谎。这样就把什么都开脱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热恋着她时,他写起第一首诗来,这是人所周知的、德国式‘恬静的抒情诗’。
为了这个,他经常坐到深夜,埋头于书籍,只听得五斗橱上的小闹钟在单调地走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而外面则偶尔传来微弱的孤寂的脚步声。在胸口上面喉头开始的地方,痛苦像一块石头一样盘踞着,此刻这种痛苦已变得柔润潮湿,沉甸甸的泪水常常要从眼睛里夺眶而出。可是他羞于真正哭出声来,因此他只得用文字在纸上寄托自己的哀思。
他用温婉的诗歌表达自己的感情,调子十分忧伤。诗中他把她写得那么甜美可爱,而自己却那么病弱疲惫,内心深处又多么骚动不安。他恍恍惚惚地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纯洁的玫瑰花和紫罗兰下,甜蜜的幸福正在那儿假寐,可是他的手足给束缚住了……
这确实是可笑的,谁都会讪笑他。这些诗句多么蠢,简直不知所云,毫无意义。可是他爱她呀!他爱她!
他扪心自问,也当然觉得自己于心有愧。这真是一种可怜的、卑躬屈膝的爱情;他只是默默无言地吻她的小脚,(因为它们如此可爱)或她洁白的手,然后心甘情愿地死去。至于她的嘴儿,他连想都不敢想。
有一天夜间他醒过来时,忽然想象她此刻也许躺在那边,可爱的脑袋倚在白色的枕头上,甜美的嘴儿微微张开,而那双纤手,那双无法形容、连嫩蓝的静脉也清晰可见的纤手却合在一起搁在被子上。于是他猛地转过身去,把自己的脸紧靠在枕头上,在黑暗中哭了很久。
他的相思病这时已到达了高潮。现在他连诗歌也写不出了,什么东西也不再想吃了。他避而不见熟人,深居简出,眼睛下面有两个很深的黑圈。他压根儿不再用功,也不想读书。好久以前,他买来她的一张像片,现在他始终在这像片面前,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泪如泉涌,苦苦相思。
一天晚上,他同友人勒林一起坐在小酒馆一隅,前面摆着一杯很不错的啤酒。勒林是他过去学校里的挚友,现在是高年级的医科学生。
勒林猛地拿起大酒杯往桌子上一放。
堕落(3)
‘唔,克莱纳,现在你把心事抖出来吧。’
‘我的心事?’
于是他不再坚持,把关于她和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勒林尴尬地摇晃起脑袋来。
‘糟了,克莱纳。没有什么办法。你不是第一个人了,根本难以接近。她过去一直住在母亲那边。做娘的已死去相当时间了,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
‘那末你认为,我……’
‘喏,我认为,你希望……’
‘哎,勒林!……’
‘……唉——是这样:请原谅,让我说得明白些,我万万想不到这事是这样叫人动心。你就送给她一束花,给她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写一封信,恳求她赏光给你回个信,你在等着她,准备亲口赞美她一番。’
他面色刷白,浑身战栗。
‘可是——可这个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只要花四十芬尼,哪一个仆人都愿意出力。’
他颤抖得更厉害了。
‘老天爷,但愿能行!’
‘现在她住哪儿?’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还不知道?侍者,把地址簿拿来!’
勒林很快就找到了。
‘不是行了吗?她一直住在上流社会。目前她忽然住到荷伊街6号A四楼了,你瞧,明明在这儿:伊尔玛·韦尔特纳,歌德剧院的成员……你瞧,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地区。她的贞操得到了报应。’
‘勒林,请你别……’
‘噢,噢,算了。这也是你造成的。也许你应当吻吻她的手——好心肠的人!这一回,正厅前排座位三米的地方,你都得着眼在花束上。’
‘区区一些钱,我又怎么放在心上!’
‘有脑筋就好啦。’勒林夸夸其谈。
第二天上午,一封真挚而感人肺腑的信随同一束瑰丽的花束送至荷伊街。要是从她那儿得到一个答复,该多好啊!任何答复都行。那时他要欣喜若狂地去吻吻她写的每行字了!
过了八天,屋子门口的信箱由于几次三番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活瓣破裂了。房东太太破口大骂。
他眼睛下面的两道黑圈更深了;他看去真是憔悴不堪。照镜子时,他大吃一惊,后来又顾影自怜地哭了起来。
‘你呀,克莱纳,’勒林有一天毅然决然地说,‘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你真的越来越消沉了。必须采取行动。明天你干脆上她那儿。’
他把一双悲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干脆……上她那儿……’
‘对。’
‘哎,这可不行,她不会答应我的。’
‘写字条毕竟是愚蠢的。我们马上可以猜测到,她与你素不相识,不会立刻给你写信。你必须干——脆上她那儿去。要是她有朝一日向你问安,你就幸福无边了。那时你在她眼里就不是一个讨厌鬼了。那时她就不会轻易把你撵走。——你明天就去。’
他听得头晕目眩。
‘我明天不能去。’他轻声说。
‘那么你这人就毫无办法!’勒林生起气来。‘你就别再见她,让自己独个儿闷在心里!’
外面,冬天在和五月作最后一次搏斗。这些日子,他内心展开激烈的冲突。
一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早晨他从沉睡中醒来后,打开窗子一看,原来春天来了。
天空十分明净,呈浅蓝色,仿佛露出温馨的微笑。空气中洋溢着甜甜的香气。
他感到了春天,嗅到了它,尝到了它,看到了它,听到了它。他所有的感官都充满了春天的活力。在他看来,屋子外面一道道阳光仿佛都震颤地照射在他的心坎上,使他清醒,给他鼓舞。
于是他默默吻了她的像片,穿上一件清洁的衬衫和合身的衣服,然后把胡子茬修刮干净,径自来到荷伊街。
这时他内心忽然显得少有的镇静,连他本人也几乎惊诧不止。他仍然保持镇静。当他踏上楼梯,站在她家门口,在名片上看到‘伊尔玛·韦尔特纳’几个字时,他依然泰然自若,仿佛已换了一个人。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的心中一闪:他莫不是疯了,他想干什么?乘没有人看到他,不如现在马上回去。
随着最后一声羞怯的呻吟,刚才他那种迷惘的心情终于一扫而光。这时他满怀确凿无疑的信心。以前他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像受了催眠术一样昏昏沉沉,如今却显得自由自在,雀跃欢腾,意志坚定,目标明确。
春天到了!
时钟在楼房上敲出破锣似的声音。一个女仆走来开门。
‘小姐在家吗?’他落落大方地问。
‘在家……不过请问您是……’
‘瞧这儿。’
他把名片递给她。当她带着名片往前走时,他只是紧跟在后,内心不禁狂笑起来。当女仆把名片递给年轻的女主人时,他已手握帽子直挺挺地站在房间里。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陈设简朴,家具的颜色都是暗沉沉的。
那位少女本来坐在窗口的椅子上,这时站起身来。放在她身旁小桌上的一本书,看来已搁在一边。他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迷人,她扮演任何角色都没有像现实中那么美。苗条的身子上,穿一件灰色的衣服,胸口的镶边更加淡雅,看去朴实无华,优雅大方。她的额角上披着一绺绺金色的鬈发,五月的太阳照在上面,像震颤似地闪闪发光。
堕落(4)
他因欣喜若狂而热血沸腾。当她惊异地望着名片,以后又更加惊异地望着他本人时,他迅速朝她走上两步,用惶恐不安而热情的词句来抒发自己热烈的思慕之情。
‘哎,您不……不会生我的气吧?’
‘您突然来看我有什么事?’她高兴地问。
‘即使您不允许,我也得向您亲口表明一下我的心迹:我多么崇拜您,小姐!’这时她亲切地叫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接着他又结结巴巴地说下去:‘您瞧,我是一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在心里总是什么事……都藏不住,因此我恳求您……为什么您竟一个字也没有回答我,小姐?’他中断了谈话,态度十分诚恳。
‘嗯——这个我不能对您说,’她笑眯眯地回答,‘您那赞美的话和美丽的花束,我真由衷地感到高兴,可是……这并不能使我……马上就……我真的没有办法知道……’
‘不,不,这个我并不介意,可是现在我没有经您的允许擅自来访,您真的不生我的气吧……’
‘哎,我怎么会生气呢!’
她是一个细心眼儿的人,为了防止尴尬的冷场,又连忙加上一句,‘您来P城才不久吧?’
‘已有六星期到七星期了,小姐。’
‘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您看到我演戏只有一个半星期,那时我正好接到您那友好的来信。’
‘不是这样,小姐!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看您演戏!您扮演什么角色,我都看!’
‘喔,那么您干吗不早些来呢?’她天真而惊诧地问。
‘我能早些来吗?’他卖弄风情地回答。他能坐在她对面推心置腹地谈话,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他又感到自己的地位那么不可理解,不禁害怕起来,唯恐又会像以前那样从一场甜蜜的睡梦中忧伤地醒过来。他感到异常舒适,几乎想惬意地架起二郎腿来,后来又觉得其乐无穷,恨不得伏着身子欢呼……这一切都是愚蠢的演戏!我多么眷恋你!多么眷恋你!……
她的脸儿有些绯红,对他欢快的答辩兴高采烈。
‘请原谅——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话说得不太聪明,您的理解力可别太迟钝呀……’
‘小姐,从现在起,我努力使自己的理解力更加灵敏起来……’
他万分激动,不能自已。回答了以后,他又把这句话重说一遍,她坐在那儿!她坐在那儿!他就在她身边!他几次三番抖擞精神,想认清自己有否失去本来面目,他那得意忘形的眼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脸上和身体上游移……不错,这是她淡淡的金发,她甜美的嘴儿,她柔软的稍稍有些双层倾向的下巴;这里是她清脆的、孩子般的嗓音,她的谈吐优雅动人,此刻不在剧院里,口音稍带德国南部的方言。现在,她不再琢磨他最后的一句回答,却再度拿起桌上的名片,又一次仔细地熟悉他的名字来——这就是那双他在梦魂中常常吻过的手,这双妙不可言的纤手,而她的眸子此刻又向他顾盼。从神情中看,她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了!她又对他侃侃而谈;就这样,他们一问一答继续聊天。有时聊天中止,就以轻松的心情扯谈起彼此的出身、从事的工作以及伊尔玛·韦尔特纳扮演的种种角色来。对于她对各种角色的‘理解力’,他当然赞誉备至,尽管她本人笑着谦让一番,说自己对角色‘理解’得不深不透。
在她欢快的笑声中,可以稍稍听出剧场演出时的那种音调,可是他却大喜若狂,于是天真而亲密地端详起她的脸儿来。他看得出神,又恨不得想马上跪下来,向她真诚地表白内心深挚的爱恋之情。
整整一小时过去了,他终于惊惶失措地看看表,急忙站起身来。
‘我耽误您这么多时间,韦尔特纳小姐!您早该把我打发走了!您以后会慢慢知道,对一个在您身旁的人来说,时间是……’
他的言谈举止十分得体,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那位身为艺术家的妙龄女郎,现在差不多非常钦佩他。他那出自肺腑的恭维话,越来越显示出他胸怀磊落,心地纯洁。
‘现在几点钟了?干吗您要走了?’她惊讶地问,有些郁郁不乐,腔调与姿态比以前在舞台上扮演时更加现实而令人信服。
‘亲爱的上帝呀,我已把您拖累得够久了!整整一个小时!’
‘哎不!对我来说,时间过得很快!’她高叫说,此刻她真的惊异不止。‘已有一小时了?!那我得赶紧在头脑里酝酿新角色了,今晚要演出呢。今天晚上你去戏院吗?排练方面,我还心中无数哪。导演几乎要揍我一顿呢!’
‘我该什么时候把他杀掉呢?’他一本正经地说。
‘与其明天,还不如今天!’她哈哈大笑,一面伸手向他告别。
接着他热情冲动地俯下身去,把他的嘴唇紧贴在她的手上贪婪地长吻,一面吻,一面陷入沉思,对那只纤手恋恋不舍,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