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番外(和你在一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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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浸在梦里,沈沈浮浮。
蒋大雷听到“扑”的一声,吉普车向前挪动几米,不动了,他的脸变得刷白,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冷山醒来时,蒋大雷又在烤肉。“吃吧。”蒋大雷说,“补充点体力,现在开始,只能依靠双腿。”冷山终於听明白蒋大雷话中的意思,他呆了呆:“没油了?”“引擎坏了。老吉普,能支撑这麽久已经很不错。”蒋大雷摸摸冷山的头,笑著说,“没关系,我们什麽都有,有水有食物,还怕走不出去麽?”他笑得很疲惫,有点牵强。这个男人瞬间老了许多,眸子和神情都显出沧桑。冷山看不见这些,他一点也不沮丧:“对啊,我们什麽都有,不怕。”
吃饱後,蒋大雷背著三大桶水、食物和一些救急品,扶著冷山上路了。一轮血红的残日半悬在地平线上,悲壮得很。
9
沙漠,沙漠。这沙漠像一张巨大、滚烫的嘴,吞噬了一切。头顶悬著火轮般的日头,无处躲藏。像要将腹部切开,扯出心、肺、肝、脾、胃、肠,拖得长长的,长长的,晾在这赤裸裸的天光下暴晒。看得见的,看见的是融浆,看不见的,嗅到的是血腥。沙漠似一个巨大的战场,金戈铁马,声如裂帛。
冷山软绵绵倒在黄沙里:“大雷,大雷……我走不动了,我受不了了……”蒋大雷浑身浴血,汗水和著脓水向下淌,一道黑一道红。他二话不说,卸下行李系在脚上,背起冷山,身体晃了晃,咬牙稳住,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觅著本能,朝著幻想中的绿洲行进。生的希望和死的恐惧驱使著他,在他耳边低语:活著,要活著,活著把冷山送出这个鬼地方……
天地旋转起来,无数个日头在眼前飞舞,张成无数血口,露出尖利的齿啃咬他的骨肉。活著,活著,就快到了,再坚持一秒,再坚持一分,再坚持一小时,倒下就什麽都没了,倒下就看不到冷山,看不到一切了……风卷著沙呜呜作响,像呐喊,像嚎哭,像死在沙漠中亡魂的悲泣。
夕阳西下。
冷山接过蒋大雷递来的烤肉:“大雷,五六天了,肉是不是快吃光了,我们又要挨饿。”蒋大雷紧紧盯著篝火:“怎麽会。还有很多,很多,吃不完的。”他喃喃自语:“一大只死羚羊,一大只,秃鹫没吃几口就被我发现了,还剩很多,很多,我都带上了……”
冷山埋头继续嚼肉。过了不久,他的寒毛噌噌竖起来,面色变得青灰,牙齿咯咯作响。
他的手一抖,肉掉到地上,粘了一层沙。
“大雷……”冷山浑身打颤,“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腿……”蒋大雷一震,转头死死瞪著冷山:“干什麽!你不要过来!”冷山抖抖瑟瑟站起身,向蒋大雷的方向走去。蒋大雷发出一声恐怖的怪叫,跌跌撞撞向後爬:“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冷山朝前一扑,两人摔进沙里,滚来滚去。
“啊────────啊──────────”蒋大雷哀嚎,“你不要动!求你了!我求求你!”
“蒋大雷!”冷山大吼,眼泪奔涌而出,“蒋大雷!大雷!大雷……”
蒋大雷停止挣扎,脸歪向一边,紧紧闭著眼。他拼了命忍住泪,再也不说一句话。
冷山伸出手,轻轻把蒋大雷的裤腿卷上去。从脚踝开始,慢慢向上摸,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接著又从脚踝开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再一次,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著了魔般,一遍,一遍,又一遍……
冷山张著嘴。“噫……噫……”他想说什麽,可是说不出口,嗓子被堵住,眼泪鼻涕决了堤,糊得满脸都是,亮晶晶一层。
那两条腿细得像麻秆,凸凸凹凹。肉被一片一片剥掉,只剩部分肌肉筋键连在骨上。为了止血,伤口被烧成疤,硬硬的。化脓了,又臭又粘……
“噫……噫……”冷山低下头,眼泪掉在蒋大雷腿上,凉凉的。他的脸皱得像麻花,哭得好丑,一点也不漂亮了。他伸出舌头去舔那两条腿,舔一下,停一下,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噫……噫……大雷……”他把整张脸埋在蒋大雷腿间,肩膀一抖一抖。蒋大雷死死咬住牙,硬是没吭一声。
冷山舔完蒋大雷的腿,又去舔他裸露的上身,一直舔到脖子,舔到脸。眉毛、眼睛、鼻子、唇……他的泪哗哗流淌,像那夜的雨水一样,快流干了。
“噫……噫……”冷山紧紧抱住蒋大雷的头,想就这样把他掐死,让他死在沙漠中,死在自己怀里,死在他把身上的肉割光之前,死在死亡阴影尚未降临的这一瞬。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他没有,他只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蒋大雷的头,一遍一遍吻他,正如一次一次吞下他的血、他的肉……
蒋大雷在冷山耳边轻轻说:“山,我们上路吧,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冷山一动不动,静悄悄的,眼泪流干了,就流出血。蒋大雷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背著冷山,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10
冷山疯了。
蒋大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山,你知道麽,”他说,“我14岁就进了部队,比你还小。班长对我说,大雷啊,进了833,你就别想著出去。等到多年後的某一天,你又老又呆,还断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那时你就自由了。”
冷山在蒋大雷背上咿咿呀呀唱著什麽,他突然指向天空,对蒋大雷说:“大雷,你看,星星。”其实他什麽也没看见。
蒋大雷自顾自说下去:“我在833待了整整十年,我不老,也不呆,也没有缺了胳膊断了腿,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出去。直到遇见你,山,直到遇见你。”他温柔地笑了,“你那时比现在还小还瘦,你真漂亮啊,像天使。我们在一起,过了很久,大约有一年吧,我突然开始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有833,没有集训,没有子弹没有枪……後来战争爆发,那天晚上你对我说,大雷,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这鬼地方……”蒋大雷皱著脸,哽咽了,再也说不出话。
走啊,走啊。走过一个黑夜,走过一个黎明,走过一个白昼,走过一个黄昏。
11
蒋大雷抽出“骑士”折刀,捋起裤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把裤子放下了。他揭开胸口的纱布,不料已经同烂肉粘在一起,用力一撕,扯下血淋淋一大片。他用刀尖抵著右胸奶头上方完好的部位,慢慢按下去,黑黝黝的皮肤如被舰艇划破的水浪,向两边分开,露出白白红红的脂肪。再一使劲,就看见鲜红的肌肉。
蒋大雷沿著胸肌生长的方向剜下一大块肉,连同那粒褐色的奶头一并切了,沈甸甸摊在手上,很有分量。他想起冷山总是喜欢含著他的奶头,又舔又吮又咬。可惜了,他想。
他点燃打火机,将胸前血糊糊的创口烧成黑色。
冷山闻到烤肉的香气,嘿嘿笑,拍著手说:“羚羊,大羚羊,好大一只……”他的胃咕咕作响,咂著嘴,馋得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
到了半夜,冷山突然变得清明起来。他静静望著蒋大雷的方向,仿佛从未瞎过。他说:“大雷,我想洗澡。”蒋大雷白了脸,咳嗽几声,又吐出一口血:“不行,那是救命的水,是用来喝的。”冷山突然直起身,朝蒋大雷扑去,表情像鬼:“水!给我水!我想洗澡!”
啪,冷山的头歪向一边,半张脸肿起来,五个红红的指印。蒋大雷抖著手:“山……对不起……”他拉过少年单薄的身子搂在怀里,“出去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个房间让你洗澡,痛痛快快地洗,开开心心地洗,我们两人一起,还可以洗泡泡浴……”冷山静静的,什麽话也没有说。
蒋大雷终於熬不住,睡著了。半夜,他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像巨大轻柔的羽毛,穿越整片沙漠,徐徐飘来,盖住他冰冷的身体。他睁开眼,看见冷山脱光了衣服,在月下的沙地上冲澡。少年开心极了,咯咯笑著,捧了满满一手心水向天上泼,那些水滴掉下来,散花一般,撒在洁白的胴体上。
蒋大雷被所见之景震撼,发不出半点声音。夜间的沙漠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少年的身体也是银色的,闪著灼人的光。柔软的四肢展开,像翩翩起舞的天鹅,如梦似幻。那些金子般贵重的水撞进沙石,破碎了,绽出层层星辉。
蒋大雷的鼻子一阵酸涩:“山……”
冷山朝这边看过来,嫣然一笑,纯洁得像天使。他说:“大雷,你也过来一起洗,洗干净了,我们才好上路……”
蒋大雷喃喃说:“对啊,一定要干干净净地上路……”他脱了衣服走过去,拧开最後一桶水,“山,洗完澡,我们就上路吧……”
12
月亮後半夜就沈了。蒋大雷背著冷山在黑糊糊的大漠里行走,趔趔趄趄摔了好几跤。接近黎明时,蒋大雷胸口一阵闷胀,血从口鼻涌出,像无数条滑溜溜的小蛇,在脸上身上乱爬。他腾出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他慌了,用手接满血,咕咚咕咚灌回嘴里,像喝水一样吞下肚。他饮著自己的血,像在饮甘泉,仿佛这样,血液便能再生,便能重新回到身体中,支撑他继续前行。他害怕自己突然倒下,留冷山一人独自面对死亡。
他走了多久?不知道。太远,像一个未知的谜,太近,像一簇田边的草。他还活著麽?也许早就死了,能看见这个世界真是奇迹。他是在向阎王爷借命,赌上自己的来生,赌上自己尘世千年轮回。太远,比他的一生还长,太近,比彼此相望的目光更近。
蒋大雷突然停下,呆呆站在原地。他闭上眼,揉了揉,睁开,闭上,又揉了揉,睁开。“山……”他颤声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黎明微弱的晨色中,远方立著一片乌压压的森林。它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黑色缎带,横卧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上,横卧在萧瑟肃杀的死亡边缘。
它们是都市酒吧霓虹灯下舞女的蕾丝花边,它们是街角红衣少妇手中新鲜的长梗玫瑰,它们是深埋地底三千米的鱼骨化石,它们是雪山之巅悬崖断壁上那一株独放的白莲,它们是火,它们是冰,它们是白昼的月,它们是夜半的日……它们是灯火阑珊处的伊人,一回头,就看见。
蒋大雷张大嘴,望著这片沙漠中的绿洲,像朝拜天神的虔徒。他看见蓝汪汪的水,看见挤在一起吃水的羚羊、狒狒、犀牛、大象……鸟叽叽喳喳叫著,聒噪得要命。
冷山已经醒了,愣愣趴在蒋大雷背上,一动不动。蒋大雷卸下冷山,转过身,抓著少年的肩膀。他哆嗦得厉害,一句话用了很久才说清:“山……是绿洲啊,真正的绿洲……”冷山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璀璨的星。“真的麽,大雷,”他也开始发抖,“是真的绿洲?”
“是的,是的……”蒋大雷的脸皱成一团。他想哭,可他不能哭,这是多麽快乐的事情,怎麽能哭呢。
“山,我们快些!它在不远处,那边,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蒋大雷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晃了晃,又跌回去,口鼻流出的血变得乌黑。“大雷,怎麽了?”冷山睁大眼,一脸傻相。“没事……”蒋大雷咬咬牙,跪在沙里,弯腰去背冷山,一使劲,却背不动。“啊────”他大吼一声,额上青筋暴出。挣扎了很久,终於站直,刚一抬腿,又平平向前栽,两人一起滚到地上,扬起成片沙云。
蒋大雷视线中的沙漠像後现代褪了色的默片,渐渐暗下去,暗下去,终於一团漆黑,什麽也看不见了。“山!山!”他惊恐地大叫,两手在空中乱抓一气,像溺水将死的人试图抓住最後的救命草。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哆哆嗦嗦,连脚趾都硬了。“山!”他凄厉地叫了声,绝望地哭了。
冷山爬到蒋大雷身边。他一点也不疯,也不痴呆,平静得很,脸上淡淡的,波澜不惊,像看破红尘的道人,那双黑洞洞的眼似一口枯深的裸井,不见光,不见底。蒋大雷伸出一只半僵硬的、青紫的手,抚上他的脸:“山……山……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了……对不起……”泪水像小溪一样,冲开脸上的泥沙,开垦出一道道沟壑。“对不起……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了,不能陪你数星星了,不能陪你去看萤火虫了……蒋大雷张著嘴,怎麽也合不拢,唾液顺著口角向外流,牙齿咯吱咯吱响。他已经哭不出声音。
又一股血涌出,他全身抽搐,猛地抓住冷山的手,越捏越紧:“山……山……”他哭得真厉害,也真脆弱,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从不允许自己胆怯,可这一刻他胆怯了,哭得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窝囊得很。“山……山……”泪比血还多,血流完了,人就死了,泪流完了,人虽生犹死。“山……抱我,干我……我看不见你了,我看不见你了……再抱我一次,再干我一次……”寒气一层层向上爬,终於连舌头也僵硬,再也说不出话。冷山低下头,吻在蒋大雷额上:“我答应你。”他轻轻啄著男人的眼、鼻、唇、颈……手顺著瘪瘪的、焦黑的右胸向下摸,一直摸到那两条黏糊糊的、坑坑洼洼的腿。这个男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像一个破败的娃娃,碎了,连拼都拼不上。
这个男人,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每一根骨都是他的,都是他冷山的。
蒋大雷瞪著眼笑了,他的瞳孔慢慢放大,里面映著冷山的脸。他的一辈子真短,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他还有很多路没有走,还有很多歌没有唱,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还有一个人,没有与之偕老……他的裤子被轻轻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