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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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释然被打倒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恢复刚才的姿势,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那一对清灵如水的眸子里闪动着淡淡的哀伤。
“你不问我为何打你?”苑雪华终于克制住继续打下去的冲动,心中想来日方长,要整姓应的不急于一时。
释然的双颊各隆起五道指印却远不及背上的伤撕裂般的痛楚。但是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谦卑:“大少爷好像说要教导释然做奴才的规矩。释然以为刚才便是开始了。”
“哪有这么简单?带上你的东西跟我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小厮。规矩,我会慢慢教导你的。”
“是。”释然不用想也知道往后的日子绝不可能比现在好过,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少爷那么恨他,好像上辈子就欠了什么债似的。不过这样也好,他终于有机会接近苑家的核心人物,偷记剑法的事有地方入手了。释然边想边尽快穿上外衣和鞋袜,收拾好随身物品,其实也不过是一床被褥两套衣衫,用手抱着跟在苑雪华身后出了院子。
这一番折腾,释然背上的伤口再度迸裂,头一阵阵眩晕,脚步有些踉跄,但为了不被落下,仍吃力地紧紧跟着。苑雪华却不管他,大步走在前面,幸好这段路不长,否则释然肯定支持不到苑雪华的住处就会晕倒。
苑雪华的居所比不上苑老夫人的肃穆庄严,却自有一番风雅清秀。园门上高悬一方匾额,上书“因园”两个大字,笔法古拙苍劲却不失灵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甲子年终梦觉题”。不知题匾的梦觉是何方高人,能在“天下第一剑”的府第留下名号,定是有些来头。
释然匆匆看了一眼匾额,心头忽然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加细想便迈过门槛,走入院中。园内花草树木褪尽颜色,释然早没心思观赏,只偶尔抬头向天。
居然在那一刻开始下雪了。
清浅秀气的小雪。不是苑雪华常见的朔风凛冽飞雪连绵,反而像是江南。
三年前江南的那场雪。
四年前苑雪华奉父命悄悄赴九华山寻找剑神遗书。剑神沐紫荆与苑长乐、应云声是同一时代的人物,只是剑神忠于建文帝,燕王攻入南京得帝位后,沐紫荆护主逃亡就此失踪。后来江湖传闻建文帝和沐紫荆都没有逃脱燕王的追杀,沐紫荆死时留下剑神遗书,记载了自己所创惊世剑法,希望一身绝学能为有缘人继承。沐紫荆被当今朝廷视为叛逆,虽然活着时能被尊为剑神可见剑术高绝非同凡响,江湖中人对剑神遗书都虎视眈眈,却又碍于朝廷忌讳,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搜寻。西山决斗五年之约,应苑两家势同水火,为了“天下第一剑”的金匾出尽法宝,一攻一守,渐成僵局。剑神遗书只是传闻,谁也不知藏在何处,别人无从下手,应苑两家却因曾为燕王效力,或多或少知道些底细。他们都知道九华山是剑神最后出没的地方。
苑雪华去了九华山,千辛万苦找到剑神遗书,没看几页就被人暗算打成重伤,书也被夺走。暗算夺书的共有三人,均是黑巾蒙面,招数怪异驳杂,不似中原武学。苑雪华重伤不省人事,却被这三人锁入一口木箱,一路带到江南。
再醒来时,身已在一间布置舒适的旅社中。
苑雪华虽然重伤未愈很是虚弱,却仍是撑起身子半倚半靠,透过开启的窗子向外望去。但见院中水光残蕙,腐叶苍苔,白菊漠漠。忽然满目萧条里走出一个人来。
明明只是盈盈静静地走出,却如声色惊心一剑袭来,艳影浮离,秋光一时俱破;又似画笔神来,胭脂重彩泼上素笔工绘,刹那粲粲神生。
她走过这一路,让苑雪华觉得花都不再成花,万物都萎谢得不复成形。唯有她,是那衰陇墟烟败萍寒水上砰然独放的一枝红莲。
“公子身子可好些了?”她声音温柔,神情恬静。
“姑娘,可是你救了在下?”苑雪华过了很久才想起回话。
那女子掩面一笑:“那日出游本小姐在湖中捞起一口木箱,以为是什么贵重物品,怎知箱子里是个人,还伤得不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再把公子丢入水中未免太过无情。”
“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救命之恩在下何以为报?”
那女子似有心事,怔怔的有些出神,片刻才答话:“小女子家教甚严,不知公子身份也不敢贸然带回家中,便租了这间客房让公子暂时修养。这几日瞒着家里替公子治伤买药,一来二去手头的银两眼看就花完了……”
“姑娘不用说了,在下明白。”苑雪华当然知道自己身负重伤又给人锁在箱子里抛入水中来历可疑,但是他出发前父亲一再叮嘱千万不能暴露身份,寻找剑神遗书的事情也不能说,那女子敢救起他,治得了他的伤,定非寻常人家的千金,他自要小心应付,“在下华雨,关外商人,此番南下是为了拜会家父故人,谁知路遇匪徒夺去传家之宝。多亏姑娘搭救性命,敢问姑娘府上高姓,华某现在身无长物,等回到家中备齐礼物再到府上拜谢。”
“小女子姓应,祖辈才迁居江南。既然公子告知身世,待我禀明家父,留你在家中修养。小女子家中世代习武,在江南还算小有声望,或许可帮助公子寻到丢失的宝物。”
苑雪华闻言心中一凛,江南应家,她居然是江南应家的小姐。幸好她看似不知实情。他当然不会跟她回应府,她的父兄多半是认识他这苑家的大少爷的。表面上敷衍几句,他只想快些与家人联系上好夺回剑神遗书。
那应家小姐只十六七岁年纪,很少在江湖走动,美丽天真好像没有半点心计,被苑雪华三言两语就哄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自己回了家。次日再来时,苑雪华早已换了地方人去屋空,不告而别,只留了一封书信恳请原谅,说现下身有不便,日后定然登门拜访。
转年的春天,苑雪华在辽东一带寻到夺走剑神遗书的那夥人的踪迹,却也偏巧遇到了离家出走的应家小姐。
绵绵细雨中两个黑衣蒙面人正围攻一个少年,黑衣蒙面人的武功招式诡异阴狠,那少年仗着轻功和暗器勉强招架,且战且逃。虽然穿着男装,苑雪华一眼就认出她是应家小姐。他毫不犹豫出手逼退黑衣蒙面人,救下应家小姐。
“华公子终于找到你了。”她依偎在苑雪华的怀中轻轻哭泣。
苑雪华微微一笑:“是来追债的么,当日在下不告而别却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倒是有足够的银两还小姐,只是显得不够庄重。”
应小姐听了这句话反而哭得更厉害:“你知我为何来寻你?你那日走后,我便仿佛失了魂魄,茶不思饭不想,眼前只有你的样子在晃。那日丫鬟打趣说公子你拿的不是我的银两,而是偷去了我的心,我这才明白打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已经爱上了你。”说到这里她又羞又愧声音细弱蚊蝇,“担心你怕你再出危险,又因为你说有难言之隐,我不敢告诉父亲关于你的事情,只好自己偷偷溜出家门来寻你。”
苑雪华听到她如此告白,心中剧震,一种扑面而来的喜悦,如在深沉长夜里,咫尺相迎一朵绝艳的花。怀中佳人的目光明媚照眼,仿佛足以映亮世间所有孤寂的身影,开启一切紧闭的心灵。
“我也想你,想和你在一起。”苑雪华紧紧抱住她,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华雨,一个关外的商人,怀中就是他一生不弃的爱侣。
“我叫秀颜,以后叫我阿颜好吗?哥哥姐姐总是这样叫我。”
“阿颜。”
“华大哥。”
苑雪华带着她一起寻找神剑遗书,虽然他没有告诉她他们在找什么,她似乎也不关心。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他觉得认识阿颜以后所有的日子都象梦,华美绚烂,倏忽而逝,缤纷印象却又全不清晰。好像只有娶她,才可以留在梦里,永不醒来。
他们齐心合力,最终夺回神剑遗书,但是苑家也因此折损了不少高手。
“华大哥你寻回了宝贝,现在陪我回江南,向我父亲提亲吧。”应秀颜的脸上满是信任与期盼。
苑雪华却是犹豫与不忍,挣扎了很久才说:“阿颜,其实我骗了你,我姓苑,是塞北苑家的大公子苑雪华。”
应秀颜却是愣住了,过了好久泪水才宣泄而出:“所以,所以你永远也不会去我家,不会娶我的,是么?”
苑雪华没料到应秀颜问的居然是这个,她在意的只是这个。她或许根本不知道剑神遗书的事情,是他多心了。“或许,我问过父亲,他会同意的。”
应秀颜却只是幽幽地说:“就算令尊同意,家父也决不会允许我嫁入苑家的。或许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相遇。”
“咱们还没有尝试,怎能放弃?”
应秀颜只是凄然的摇摇头:“你不了解我父亲的。”
苑雪华劝了几句,忽然应秀颜笑了,像是想通了什么:“华大哥,你看过江南的雪吗?上次你走的匆忙没有看到,现在去正是时节。”
“阿颜,我送你回江南。”苑雪华心中黯然,阿颜仍叫他华大哥,不知她伤得多深却只用梦来麻痹。然而他的心也在痛,他也只想活在梦里,梦里他是她的华大哥,她是他的阿颜。他想忘了苑家,忘了怀里的剑神遗书。
他们停在西子湖畔。
“华大哥,咱们便在这里等下雪吧。”
“好啊,这里有什么景色呢?”苑雪华第一次来西湖,果然湖光山色如诗如画,却因已是隆冬,天色阴沉情人离别之时,再美的景入眼也是萧瑟。
“断桥残雪。”应秀颜说完这几个字,再也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苑雪华紧紧拥住应秀颜,让她靠在怀中。他忽然心中一动,脸上落了几点清凉,抬起头,柔白天光,雪花轻淡如剪碎的白烟,只是一些盈然的影子,万般虚幻。
是江南的雪了。
苑雪华有些疲倦,快乐似的,又有些微怅惘。
想要坐下,在阶前,就这样看雪,看看放晴后的云天茫茫,不冻的水流,白鹭拍打着镜面一般的水田扶摇起飞,听入暮时的钟鼓,谁家高楼飘落的笛声。想着想着竟茫茫然的睡去。
再醒来佳人渺无影踪,下意识地摸摸怀中,余温仍在,只是不见了剑神遗书。
人丛中忽然射出一束流离的光芒,在他身上悠悠一绕,旋即堙灭。是她,一定是她。不动声色的追寻她的影子,苑雪华什么也不愿再想。她没有想到他内功深厚寻常的迷香他不会睡太久的。
追到山脚追上山颠。雪光中她无路可退,她终于转过身,面对他笑容凄然。
“你骗我,你早就想得到剑神遗书是不是?”苑雪华声音颤抖。
“是你先骗我的。”应秀颜不知何时已褪去天真,只是冷冷地说,“咱们本不该在一起。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剑神遗书从这里扔下去。我应家得不到的东西你苑家也休想得到。”
“阿颜,我是你的华大哥,你是我的阿颜,咱们没有人姓苑没有人姓应,咱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让别人知道。”
应秀颜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猛然睁开:“你的梦还没醒啊,苑大公子。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天真善良楚楚可怜千里寻情郎的阿颜是装给你看的,这世上从没有过你的阿颜。我接近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借你苑家之手得到剑神遗书。”
苑雪华的脸色苍白,双拳紧握,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碎掉。“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应秀颜的声音异常冷静。痛深深藏在心中,她不想让他知道,“如果我说我从没爱过你,你现在会杀了我吗?”
突然寒光出鞘,直袭应秀颜。
应秀颜不闪不避,脸上甚至浮现笑容。剑锋却在她面前忽地折转,扫过她手上的剑神遗书。纸屑纷纷扬起,又随着细雪慢慢落地,剑神遗书刹那间灰飞烟灭。
“我苑家得不到的东西,你应家也得不到。”苑雪华声音冰冷,“应秀颜,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活着,才知道后悔的滋味。”他说完飞身离去再也没看应秀颜一眼。他的阿颜,早在那一剑刺出的时候就已经死去。
站在院子里很久,雪落了满身。
苑雪华没有说话,没有动。释然便也不做声静静地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苑雪华才冷冷地说:“你跟我进来。”
七
因园内正房三间,一明两暗,明间主人会客,东西两次间,东作书房,西作卧室。室内陈设古朴典雅,颇有文人墨客之风。
苑雪华带释然进了正房明间。
“我有两名婢女,琴歌、剑舞,她们分居院内东西厢。你是男子自不能与她们同住,只好便宜你住在这里。”苑雪华指着东次间书房道,“我喜欢清静,眼里见不得闲人,你住那边吧。快点放下东西,还有事情让你做。”
释然步入书房,除了书架桌案座椅,便只有一张卧榻。想来那卧榻是苑雪华平时在这里看书休息之用。释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到书架后面,书架距后墙有两尺多宽的空,用眼瞄了一下,大概还睡的下一个人,他便将被褥衣物放在了那空出的地面上。
苑雪华一直盯着释然看,见他弃床不用居然把被褥放在了地上,心中有些惊讶,嘴上却嘲讽道:“你倒是很有眼力。”
释然心道幸好刚才没将被褥放在卧榻上,即便是睡在地上,听大少爷的口气也好像很不满,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连这屋子也不让住了,卷了铺盖轰到院子里去。要真是睡院子,需再讨张席子来垫在褥子底下,早点有个准备免得弄脏了被褥不好收拾。释然凡事都往坏处想,他哪知道苑雪华的本意是让他睡那张卧榻。
苑雪华想既然那姓应的小子自己喜欢睡地上,他当然不会拦着,冷冷道:“你现下住这里,里里外外便归你打扫,东西也由你照看整理,破损或是丢失了什么一律为你是问。”
“是。”释然谦卑地应了一声,就又跟着苑雪华出了屋子走到院中。
雪缓缓的落着,透明晶莹温柔婉约,一触地面便像泪一般淡淡化去,不见了影踪。
“剑舞。”苑雪华温柔唤道。
西厢门开,见一黄衫少女身影一晃来到面前。一记万福,朱唇轻启:“奴婢剑舞听候大少爷吩咐。”
“一阵子没见轻功长进了不少,看来可以开始教你练剑了。”苑雪华和颜悦色,“只是你身为女子,腕力恐有不足,需结合腰臀之力弥补。这样吧,我给你出个题,何时做好了,再传你招式。你先取两根铁棍过来。”
剑舞回房去拿铁棍,苑雪华又转头向释然道:“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