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米酥-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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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高空操作项目。难度和危险性为六个星。行动者首先徒手攀爬(有四厘米宽的踩脚铁梯),登上一百五十米高的人造墙,然后站在墙顶上,你脚下的面积一个平方米不到。头顶上有一个单杆,随风摆动。你要两手抓住它,就像上高低杆一样,然后你要跳到二米之外对面的另一个落脚点上,同时,你的手要准确地换到对面略矮一点的单杆上,那个单杠也在高空的风中晃动。而脚就落在对面那鲜红的圆柱上。圆柱顶面积看上去比一只脸盘大一些。那种感觉,就像在万丈深渊上,凌空完成一个高低杠动作。
一些队员爬到上面,一看这么严峻,当场就举手投降了;有人哆哆嗦嗦,倒是敢跳,但贼一样起步,下面的老师就摇头,果然,跳不到那个红圆柱顶上。完全是靠队友们手上的安全绳,把他像吊死狗一样,弄回地面。
红队队员尤其窝囊,那个像十五的月光一样威风的、我暗恋不已的女红7,竟然干脆在高空上失声痛哭,泪滴纷纷四坠,好像刚刚发现被人虐待,弄得我在底下看着黯然神伤;就在这时候,只见红队那个吊着特细绷带的家伙,毅然把胳膊从细绷带里抽出来。在危险的时候,他总是以残弱者形象挺身而出。现在,他脖子上空吊着那根特细绷带,我看到他默默地、慢慢地向人造墙顶爬去。他谦逊和勇敢的身姿,一出现在人造墙下,就赢得了全体老师和红队队员的响亮喝彩。
我看到他在百米高空上,细绷带像女孩的项链一样,在风中飞扬。他纤长的身子,在风中站了很久,看上去就像和我们、和这个世界一一诀别,他那么大义凛然,那么沉着镇定。一直到所有的队员把脖子仰酸。
老师还是不让我们出声,只是要求做确保的队员,一遍遍检查确保绳转弯等关键环节是否牢靠。
红9,那个平时永远吊着特细绷带的家伙,在高空中,像电影特技一样,一举跃过了我们的头顶,稳稳抓住了红圆柱上的矮单杠,他站稳了。他成功了。成功得非常漂亮,以至我整个晚上都在梦想那个特细的绷带,在我的颈子上随风起舞。
黄队队员已经失手了两个。我登高的时候,并不知道上面的情况是那么严酷,我不知道起跳点那么窄小,落脚点更小,小得让你怀疑简直就不可能跳准;从上面往下看,下面的人和物是那么令人绝望地遥远和细小,它们统统在恐怖地变形;我忽然明白了女红7为什么会大放悲声。说实话,我也快忍不住眼泪了。我知道培训老师在用高倍望远镜望着我,还有很多不担任确保的队员,会不时抢望远镜来看。
说实话,还真是女红7绝望的哭声激励了我,唔,还有红9那根该死的特细绷带。我忽然就愤怒了,那个装模作样的特细绷带,算什么东西!我就在不期而至的暴怒中,凌空跃出,飞越两米宽的峡谷,准确稳定地踩在红色的圆柱顶上;我轻轻松松地抓住了对面的单杠。
我双手平伸,一起向下打出胜利的手势。下面没有任何欢呼之声。地面傻了。他们完全是看傻了,傻透啦。我非常得意,嘿嘿笑着,在乐不可支的寂静中,我抖了抖安全绳平稳下降。
你知道超人的寂寞感觉吗?平常人能够得到欢呼,超人往往最先得到的是寂静,集体性的呆若木鸡,就那么回事。我想我的动作一定比红9洒脱漂亮。距地面四米时,我忽然想摆一个英勇的造型。踢剪着两腿,我让我的两只腿像一把快乐的剪刀,结果,我忽地就直摔了下去。下面是青草地。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就“嘭”地砸在草地上。安全绳竟然和我身子断然分开了。
老师奔过来扶起我。老师并不看我,老师马上检查我腰部的粗大的金属安全扣。扣子是好的,可是,老师很快脸色就白了。因为老师发现,在扣子隐蔽的部位,也是一个最重要的受力位置,那个厚实坚硬的安全带,被人用锋利的刀子割开了五分之四。我猜想,如果我在空中动作幅度稍大一点,稍微依赖绳子一点,这条阴险的绳子,就会让我立刻栽进地狱。
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好奇心重一点的人,上来摸摸我的安全带刀口,然后依然若无其事地离开。老师也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们轮流拍了拍我的脸,说,唔,小心点。
因为我和黄8不再有阴谋,彼此立刻兴趣索然,黄8已经不来和我同居,我们不再追求推心置腹的肝胆关系。不过,我那天受惊后,吃晚饭时,他又跟我推心置腹了一把。他把螃蟹的后腿分了一只给我。他说,一只螃蟹厨师一般切五刀,揭盖、中分一刀,然后,旁侧各两小刀,取蟹块六块,扁的这只小腿——就是我给你的,另一条我吃了——是肉最厚的,其中隔膜也最少,落肚非常实在;前面两只大螯,肉也非常实在,但是,劳动成本偏高,往往你半只还没啃好,盘中的其他蟹块全被人夹光了。所以,这不能做首选。顶多次选,如果你牙口不好,应再次选,但你应当提前高叫:拿螃蟹夹钳!人家就会默认你的所有权,一般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十一
我不明白红9吊着那个特细绷带,保护的是什么东西。每次,我看到那条好像有点碘酒还是什么颜色渗透出的细带子,总是莫名怜悯。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的胳膊断了,正在连接中。后来,看到他经常挣脱绷带、忘我地冲在第一线,我就不由想到,英雄气概肯定就是指这种东西吧。
我也很想弄一根特细绷带吊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是左撇子,我考虑把我的右手吊上去,以示和红9有别,可是,当我说我觉得右胳膊关节酸痛,也许也要保护一下,当场就受到后来死去的黄6的嘲笑。不知道他笑完跟黄1说了什么,黄1就偷偷送了一只新的乳胶色的透明长丝袜给我,只有一只,我知道是吊我右胳膊用的。女人喜欢关心受伤的男人。可是,我得到礼物后有点嫌弃,因为我想要一根正宗的棉纱绷带,像红9那样,有点旧,边上毛毛的,间或还有些黄黄的碘酒色透出来,总之,要有创痛和阅历的那种感觉。我本来试图在长筒丝袜上倒上一些茶水,没想到除了污渍感,毫无创痛和战胜创痛的风采。
如果不是这根绷带,我敢保证红9不是引人注目的,但是由于有这根绷带,他成了不仅是引人注目的,而且是引人关爱的人物。他成就了非凡形象。我亲眼看到我的梦中情人女红7喂他口香糖,他还爱吃不吃的,似乎不接受女红7骚扰。我还亲眼看到红1红5两个队友,经常为他按摩胳膊和肩胛。每次红9毅然挣脱绷带、英勇拼搏什么项目后,都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迎上去,真心实意地想抚摸他那为了公众名誉的、可怜的胳膊。
那天周六,市长、分管副市长和经发局长等一拨人来基地看望培训队员。老师要我们列队欢迎,红队一排、黄队一排,市长要从我们中间走过。市长踏着红地毯往楼梯这走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用力鼓掌,但红9只是做了个手势,神态在谦虚和傲慢之间。市长嘿嘿笑着,脸上挂着一颗怪大的、感人的酒窝。除了红9不热烈外,所有人都热烈鼓掌,可是,市长就是停在红9身边。
那根绷带实在太他妈的醒目了!
市长说,受伤了?还疼吗?
红9笑了笑说,还好。
红9那样子,真的很像冲到哪国使领馆,拼死解救人质、又淡泊功名的突击队员。
市长说,有什么影响吗?市长晃动着自己的胳膊,表示生活是否便利。红9说,谢谢市长,能克服的。等培训一结束,我再找医生做理疗。随同的培训老师赶紧趋步汇报一句,这个队员综合素质相当好。体能、运动反应力、协调感、协作精神、凝聚力……
红9谦虚地打断了老师的话,老师过奖了。大家都不错,我是来这里学习的。我有伤痛,可是,大家不嫌弃我,给我的关心和帮助特别大。这的确是一个培养人的好集体。
市长带头鼓起掌来。随行人员、基地负责人、老师也马上噼里啪啦地热烈鼓掌。我也热烈鼓掌。市长说,有你们这样一支团队,我们什么战胜不了?你们就是我们城市的美好未来。人民的福气啊,我已经在你们身上看到了GDP飞翔的翅膀!大家又热烈鼓掌,红9自己也热烈鼓掌。他的胳膊想挣脱出绷带热烈鼓掌,但他刚一抬胳膊,市长就把它安抚回去,还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根肮脏的绷带。
天呵,那根绷带!
那根特细绷带好像施了魔法,它锐不可当地影响着所有看见它的眼睛,它神秘地激励着、维护着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温暖的光亮。
呵,绷带,如果我有一条就好了!
黄6死了后,也是黄1黄8不再骚扰我之后,我每天一回鹤2,就把袜子绷带吊在自己脖子上。我抱着假想伤痛的胳膊,顾影自怜;我在屋里,来来回回一直走动到月亮西沉。我想象自己在极其危险的高难项目中,像一只伤残的、豪情遏云的蝙蝠侠,在凌空独自奋斗。那种感觉真是非常饱满结实,我是说一种英雄气。我甚至想到了,女红7泪流满面地仰望着我,泪水不断流过她没有毛孔的光洁的幸福脸颊,我却是一派放眼世界的男人襟怀。我的充满创痛的襟怀中,八方来风。啊,魔镜魔镜,我心中那个女人走不走形?魔镜魔镜,我在她心中走不走形?魔镜魔镜,什么时候你和上帝那边的镜子是一样的?现在——我吊着绷带哪——我在女红7心中,和上帝那里的样子究竟一样不一样?
反复抚摸自己吊着的右胳膊,我真的不明白,这样被绷带吊住、给颈部施加点压力的小小动作,为什么这么神秘和令人满足呢。
那天,我碰到了红9。他依然用那根特细绷带吊着左胳膊。我说,你的胳膊好点了吗?红9嗯了一声,很温柔地笑了笑。我忽然想起来,全基地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胳膊究竟怎么受的伤,为什么他一出现在基地就是受伤的样子呢。
我说,是折断过吗?
红9还是很温柔地笑笑,大有断了也没什么的意思。
我说,做项目会不会妨害它的康复呢?
红9还是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做事不计后果。医生说,这是臂骨巨细胞瘤,我的关节里面已经空了,就像……就像一个噬空了的鸡蛋壳吧。不过现在里面填了一些小牛骨了。进口的。以后还要填一些。红9把胳膊从绷带中拿出来,屈伸了一下,说,医生希望我好好养护。刚巧碰到培训了。
穿着橙色泳裤的红5过来,他说,咦,她们说你是见义勇为被人搞断的嘛。长瘤啊?!
红9依然温柔优雅地笑笑,反正都是小事一桩。他说。
后来又有人说,红9是来基地之前,被公交车门夹扭了筋骨。还有更荒唐的说法。版本没想到有那么多,但是,对于我来说,我最感兴趣的是和他交流吊起胳膊为什么会有那么满足的感觉。有一天,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同意让我吊一分钟他那根正宗的特细绷带。天呵,这个和袜子还真的不一样,我把胳膊放在里面的时候,激动得直想落泪。不知怎么了,摸着毛糙的绷带边,闻着它不清洁的汗味,看着它淡黄色的沧桑,我情绪一下就燥热起来。我镇定地走了两步,胳膊弯弯的很好,颈子重重的,很好,步子不能和平常一样,但是,一切都很好,我看到了所有人都扑上来关怀我,他们不能不关怀我。他们也控制不了自己,我想拒绝都拒绝不了。我快受不了了。忽然,一个问题斜刺进我脑袋: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说无论是集体意识还是个人凶机,谁?谁还会愿意把我的安全带,用锋利的小刀割掉五分之四呢?——那是不可能的!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
红9说,没事。不碍事的。
红9又说,我就是倾心和追求不完整的东西。接近完整的都是危险的。
红9说,适度的残疾,其实非常安全。真的。
红9温柔地说,不要为我操心。我会努力到最后的,哪怕最后我胳膊废了。
我流着泪,我听到了真正的肺腑之言。尽管吊着一只胳膊,我还是忍不住转身,扑向了红9——我单臂拥抱了红9。
和大家一样,我成了红9的忠实信徒。
十二
我刚一认识红16的时候,我把他的背心号码念成91。因为他是倒立着向海边而去。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他一溜像巨型鸟爪一样的手印,一左一右的向前延伸。我想怎么会有91号呢,我们不是红黄两队合计才32人吗,这么想着,我就离开了他和早晨的海边。
做训练项目的时候,他和我不一个队,我还是没注意上他,其实他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能联想到他就是那个爱倒立的家伙。黄6死后,海滨的拂晓思想会风流云散去,我就经常到海边吹清静的晨风,这样,就好多次看到了这个在海滩上倒立行走,并留下满海滩巨鸟爪印的人。我也终于读出他的背心数字是16号。
红16应该可以确认是个比较身手不凡的人,大半队员死得死、伤的伤、淘汰出局的出局。在一个原生态大峡谷的逃生项目中,他所带的那个三人组,是以最短的时间、代价最小的方式,穿越出境的。
那天清晨,海上灰云翻滚,快出海面的太阳,给每一块灰云镶上发亮的金边,我觉得太阳只要挣出海面,灰云就散去了,可是,那天更多的乌云像听到征战的号角一般,泼皮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扑过来,深灰浅黑、大团小块拖尾巴的。我看出来了,它们是在围剿太阳,后来太阳还真是被越来越厚的乌云们干掉了。
我的心情黯淡下来。天地间冷灰灰的,海风也是冷灰灰的。我开始往回走。
我也听到后面有含着海水的沙被挤压出的涩涩声音。我懒得回头。红16跟了上来。没有性欲。我非常苦恼。红16倒立着说。他一步步倒着和我做并肩的样子。我走哪他也走哪。
红16说,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听到了。你在苦恼。
你理解我吗?海上的晨风这么透彻地吹着我们,你理解我吗?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我说,我不理解,在这,你要性欲有什么用?
在哪里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