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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11部分

小说: 走向混沌 -丛维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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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上白发日渐增多的母亲,在1960年买了一杆秤,像北京市的许多底层家庭度日那 样,按秤星称粮入锅,生怕到月底吃亏了粮食。家里定量供应的每月二斤冻蛋,总是等我放 假休息时食用。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每月能够团圆两次(休息大礼拜),这是我母亲的最 高精神享受了。
  当时,我的家仍住在北京魏家胡同39号内院。院内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坛,花坛周围的 空场铺着方砖,小儿子平日无伴可玩,我就是他的大伴儿。夏天时节,他喜欢逮蜻蜓,我帮 他从花丛中逮下来,他就把它们拿到屋内的纱窗上,看它们扑拉一阵子,然后张开小巴掌放 生。我常常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些被放生的小生命,应该是我和妻子。我们虽然是万物之 灵,但人类并不都具有孩提的童真和善良。冬天来临时,花坛中的几簇花草和向日葵一齐凋 谢了,院内无蜻蜓、蝴蝶可逮,我就和儿子玩大皮球,我把球踢得远远的,看他抱回皮球时 的憨笑神情。我和张沪在和儿子嬉戏的时候,仿佛忘却了内心沉重的负荷,和小儿子一块放 声大笑……
  此时,我和她并不知道厄运渐渐逼近了我们。张沪在报社装订房工作,经常受到张老师 傅的表扬;我赶驴车起早贪黑勤奋地工作,也受到过生产点黑板报的嘉奖。一切似乎都很平 静,就像一池不起涟漪的死水,我们是浮在水上一动不动的水蛭,只任时光流逝就是了。当 然,有时也拿出《第一片黑土》的手稿本,翻翻看看,倘有激情,也挥笔续写上几章。
  母亲常像祷告一样,缓缓他说:“干活吃饭平平安安就行了,你俩千万可别再出啥差 错!”
  “出不了!”我说。
  “您放心吧!”妻说。
  当然,我们也有忧心之处,最大的忧患不是报社,而是那位摘了右帽的“头人”。昔 日,他把我们当成垫脚石,达到了第一批摘掉帽子的目的;到了四路通以后,他的手段变本 加厉,无所不用其极。
  使我终生难以忘却的有两件事:
  一、1960年盛夏,“头人”派我和赵筠秋去割猪草,并专门为我们两个人设立了一块 小黑板,回来经人过了磅秤之后,把猪草的数字登记在黑板上。在“四路通”改造的老右有 二十多位,都没受到这种“照顾”,惟独对我和赵老夫子另眼相待。
  一天,早晨起来,细雨迷离,我穿上一件雨衣,背着一条空麻袋,拿着了把镰刀冒雨出 工。原野灰蒙蒙的,望不见一个人影,我在雨幕里寻找着能填饱猪肚子的青草。铁道两旁杂 草丛生,但能当猪食的灰灰菜却寥寥无几。因为在谎祸年份,灰灰菜都被老乡割走,当作代 食品塞进了人的瘪胃饥肠(我们生产点的食堂,就曾把曲曲菜、苦麻菜和灰灰菜当作蔬菜, 煮炒给我们吃过)。好不容易在铁路旁一个临时厕所后边,找到了一片灰灰菜,我抽镰便 割。雨中的莱叶是光溜溜的,我刚砍了几镰,镰刀就打了滑,一下割在我的左手中指上,血 立刻流了出来,我的左手成了血手。同时,一阵钻心的疼痛,使我浑身颤栗,我只好舍弃了 这片难寻的猪草,挑起麻袋和镰刀“打道回府”。
  “头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不看我两只手上的鲜血,劈头问道:“改造两年多了,还 怕雨水?”
  “我砍伤了左手中指。”
  “为什么往手上砍?”
  我不禁暗暗冒火。他不问疼不问痒倒也罢了,何以恶意度人?我气急他说:“你这话里 缺少了一点人味儿,谁愿意往手上砍!”
  “那为什么会砍在手上?”
  “雨水打过的草叶是光滑的,你知道吗?”
  “怨你镰刀磨得不快!”
  是的。早晨起来我口袋里忘记了装上小磨石,但即使是装在口袋里,也无助于镰刀不砍 着手。雨中的青草像抹上了一层油,稍不留意就会砍伤手掌。
  “咱们办公室有常用药,你去抹点红药水吧!”
  “或许砍伤了筋骨”,我说:“我直接去医院。”
  “有那么严重吗?”“头人”满脸狐疑之色。
  我真压不住火气了,拉下吊竿上的毛巾擦擦脸,没向他请示,就从永定门坐公共汽车, 去了同仁医院(此医院为报社合同单位)。骨科医生告诉我:“筋骨已经折了,接接看 吧!”老大夫给我手指上打了石膏,胳膊上套了个夹板,并叮咛我说:“一动不动地静养, 也许还能把指骨接上。否则,你的中指一辈子都是弯曲的了!”他给我开了一周的假条,叫 我一周之后再去复查。
  同仁医院离报社很近。我到报社去找张沪,并告诉她“头人”的非人心肠。她也火得不 行,但当我提出直接回家休息时,她还是劝我先回四路通,把假条交在“头人”手里再回 家,以免他无缝下蛆。
  这副伤兵的模样,确实使“头人”吃了一惊。他连声说着“想不到会伤筋动骨”的低 语。是他的良心在反躬自问?还是对我脖子上垂下来的绷带和胳膊上的夹板表示怀疑?我无 法猜测清楚。当我提出回家休息时,他居然视医生诊断证明为一纸虚文。他皱了半天眉, 说:“咱们生产点很忙,你就在这儿休息养伤吧!”
  我还没作出反应。他又说:“咱们生产点那块玉米田,不断发生丢青的事儿!干脆,你 白天睡觉,夜里去护青好了!”
  我不悦地回答他:“我还要按时吃药呢!”
  他说:“那好办,下地时带一个水壶,到地里去吃药!”
  我惊愕地望着这个两条腿的冷血动物,面对一个中指骨折患者,竟然如此不通人性。我 肝火上升,忿然地问:“这是算我休息?还是算我出工?”
  “这个嘛……改造思想就得要对自己狠点!”
  “我认为你的话违反改造政策!”我终于耐不住火气了,嚷了起来,“就算我是个俘 虏,政策里还有人道一条,你怎么这样对待人?”
  “你不是俘虏,别自我降低身份!”他抓住我的话柄,振振有辞地批判我,“你时刻该 注意往人民立场上靠拢,而不要自外于人民,甘心与敌人为伍。”
  “你太过分了。”我喊着。
  “是你太过分了。你手指用石膏固定起来,还有腿能走吧!要物尽其用。”他也指着我 咆哮起来。
  “好,我可以去护青。”我退让了一步说:“夜里如果有偷青的老乡,我这带着夹板的 伤手,对付得了他们吗?青玉米被掰走了,是我的责任,还是谁的责任?”
  他避而不答实质性的质询:“你要是腿勤一点,那些想偷青的看见电棒光就溜走了。当 然,你要是在窝棚里睡大觉,偷青的就会乘虚而入!”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只要是丢了青庄稼,罪责仍然在我。真是欲骂无词,欲喊无 声,欲哭无泪。
  伙伴们目睹了这场残酷的戏剧,却面面相觑。待“头人”离开屋子,老右刘波泳(小品 文作家杨凡)不无感叹他说:“唉!还不如一头野兽!”他虽然直接发泄了对这件事的愤 慨,但还是悄声劝告我:“按‘头人’的命令去办。因为‘头人’已摘了帽子,按详细的阶 级分类,他的身份已在我们之上,得罪了他,他随便弄上几条,就够你喝一壶的。”
  黄昏,我用绷带和夹板,托着那只打了石膏的手掌,另一只好手提着水壶,口袋里装着 干粮。电筒以及止痛消炎药物,离开生产点。我们那块玉米地,离生产点约三四华里,是谁 和我一块去执行看青任务的,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反正我们一夜都围着这块青纱帐转来转 去,只有夜里吃干粮时,才到那地边的小窝棚里坐了一会儿,夜间的露水,打湿了我披着的 破棉祆和绷带,连五指上裹着的石膏都变得湿漉漉的了。
  夜望茫茫星空,我深感人生之严酷和悲凉,不禁又想起郭小川的长诗《望星空》。为吟 诵此诗,在一担石沟时我曾挨了一顿批判,怎奈此诗对于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常常使我触 景生情,不免又低吟起来:“千节桥,万节道,不如银河一节高……”
  天亮了,我提空暖壶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伤口一下,顿感钻心的疼痛。归途上,通过一 片洋白菜地,见一条野狗在追逐菜垄里的什么东西。那条狗一身黄色,神态甚是凶猛,它跑 跑停停,似在捕猎时不断受阻,走近看去,原来它是在追捕一个刺猬。那刺猬呈灰褐色,每 当那条狗走近它身旁欲伸嘴咬它时,刺猬便“嗬— ”地一声,浑身剑刺倒竖起来,使那条 狗不敢下嘴叼它。这一大一小两个动物,就这样追追停停,直到那刺猬钻进一座孤坟的洞穴 之中……
  伙伴说:“这洞不会深,扒出来烧着吃吧!”
  我摇头:“它够可怜的了,还是以慈悲为本吧!”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手上裹着的白色石膏变成了乌黑色。到医院一复查,大夫惊讶地望 着我:“你是怎么搞的?”
  我坦然地承认:“我是右派,这几天没有休息!”
  他无言以对。沉默了老半天,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手指恐怕要落残了!”
  我这个中指的命运,被大夫言中了。紧挨指甲的第一骨节没有复原,那儿隆起一个肉 瘤。直直的中指,从此一生弯曲如弓,像总在低头认罪……
  我的手指弯曲不久,又发生了第二件令人心灵颤栗的事情。那是夏未秋初,因我喜欢赤 着脊梁干活,得了感冒发起烧来。“头人”对我去医院看病仍不放绿灯,我悲忿至极,朝他 喊叫了起来,他刁难我说:“可以先试试体温计嘛!真发烧你再去也不迟!”
  “我浑身哆嗦你看不见?”
  “小病坚持嘛!活儿这么忙。”
  “你去找体温计吧!”
  这时,出版社另一个摘掉右派帽子的陈德贵,告诉“头人”生产点没有体温计,并说情 叫我火速去医院诊疗。可是“头人”两只小眼睛一下瞪圆了,纠正陈德贵的话说:“谁说没 有体温计,那儿不是有只猪用的肛门计(注:肛门计是给病猪检查体温的,用时把温度计插 入肛门。)吗?”
  “混蛋— ”我终于骂出声来。
  之后,不等他的放行令,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生产点。到医院一量体温,体温高达 39。3℃。这次,我接受了骨折的教训,拿了假条直奔家里,没有返回生产点,进了家门就拉 开棉被睡在床上……
  我这只温顺的猫,头一次扮演了刺猬的角色。
  我是两条腿的人。不是四条腿的猪。“肛门计”这三个字,使我永生难忘四路通的岁 月。当然,更难忘怀那个摘了帽子的“头人”。
  由于有这两件事情,我在平静中常有不平静之感。很快,这预感就被证实了。当时,社 会各单位自上而下贯彻了“严管五类分子”的决定通知。有一天,“头人”把我找到了做饭 的伙房——那儿静无他人。我们开始了如下的谈话:“入冬以后,你拉运稀酒糟的活儿干得不错。”
  我知道这是帽儿戏。
  “可是你们几个人(指张沪、赵筠秋、骆新民、王复羊)的事儿,还没交代清楚;交代 了的,也还没有彻底批判。希望你重新交代、认识、批判!真正扭转右派反动立场!”他 说。
  在1959年思想总结会上,报社负责管理右派的领导已向我们明确他说过:向党交真 心,是要求进步的表现,时间过去了一年,怎么又算开了旧账?
  “可以告诉你,骆新民已经重新交代,重新批判自己的问题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应 拿出主动的态度。”
  我决断他说:“我无意去投这个机!”
  “咱们没有共同语言。”“头人”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气,一字一板地告诫我,“这 是对你最后一次争取,你要是坚持这个态度,你将悔恨终生!”
  他走了。
  事后,老右辛大明急急忙忙地找到了我。他把我拉到附近一个木材厂堆放木料的僻静角 落,对我说:“小从,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社会上对五类分子要严加管束了,你和他 (”头人“)抗膀子,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你还是主动找他谈一次话,表表你的态度 吧!”我很感谢辛大明对我诚恳的帮助,但是在这3年改造生涯中,我已不再是1957年以 前懦弱的书生,因而我谢绝了他的一番美意。进城休假时,我向妻子陈述了这些不愉快的事 情,她沉默了许久,忧郁他说:“报社也要抓五类分子中的典型了,我‘自绝于人民’的账 还没清算,也许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1960年12月18日,是星期天,天气奇寒。张沪因患感冒,早早地睡下了。我内心苦 闷不堪,当晚拿着一张房东送的戏票去看京剧。年轻时我酷爱京剧,我和刘绍棠对叶盛兰的 戏,几乎是场场不漏。什么《白门楼》、《吕布与貂蝉》、《罗成叫关》,后来竟然发展到 对杜近芳和叶盛兰配的每场戏,都必须过目:《柳荫记》、《白蛇传》……不过,这天去长 安戏院看戏,纯属排闷解忧,而无任何欣赏的雅趣。当晚演员是谁我回忆不起来了,但我当 晚看的戏一直铭刻在心,那是关汉卿的名作《窦娥冤》。
  这出戏成了我们命运的象征,因为第二大一清早,我们刚刚起床一会儿,报社装订房的 张老师傅就来到我家传达指示,要张沪和我吃过早饭去报社开会。张沪因感冒尚未痊愈,本 想在家休两天病假的,但是老师傅亲自登门,不便推辞,便穿上蓝咔叽面的皮大衣,戴上防 寒的红毛线帽,和我一块离开家门。
  在电车上,张沪觉得有些发烧,和我耳语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可能是传达文件。”
  “不会真演一场《窦娥冤》吧?”
  “不会。”
  “哪个年代都有屈死鬼!”她说。
  正值上班时间,电车上人很多,一些乘客不无好奇地窥视着我们。这是因为我俩的着 装,实在太悬殊了。她完全是知识分子的打扮,鼻梁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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