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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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离开茶淀农场的前夕,管理我们的劳改队队长李文山,曾特意恩准我去东区女 队,与我的妻子张沪话别。因为劳改队中女右派人数极少,不可能与大批的男右派同去新的 驿站,她们还要留在原地待命。在那秋虫声声哀鸣之夜,她曾给我的梦幻,泼过一盆令人心 悸的冰水。
她说:“你真的相信我们的命运要有转机了吗?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看,极‘左’的 根子埋得极深。我爸爸你是了解的,他1929年入党,后来去了延安;他对我讲过红军长征 时肃反、胡抓‘AB团’的事情。其实,极‘左’路线早有前辙… ”
我打断她的话说:“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我爸说你还十分单纯,不愿意对你说的过多。”
“什么叫‘AB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中文中掺杂着英语的名字。
张沪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但是说话十分直率:“你就甭管这个洋名儿了,党内老同志 都知道这个名儿。给你举个例子听,当年14岁从湖南参加了革命——你认识的团中央第一 书记胡耀邦,在长征途中,曾被打成‘AB团’的反革命,差点给杀了头。”
当时,我确实不知道这条党内新闻——50年代中国一片革命激情,这些党内的陈年往 事,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写过这方面总结历史教训的文章;除了欣欣向荣,就是一片轰轰 烈烈;当然从反胡风运动起,已经在社会生活中,使知识分子们感到了一点点气氛紧张—— 但我们都是建国以后成长起来的年轻知识分子,没有人对党史有着探源性的研究。更为重要 的是,一些经历过革命烽火而走进和平年代的知情者,对沉甸甸浸血的革命往事,不知是出 于工作繁忙,还是出于什么难于启齿的原因,没有一篇文章或者哪一部书,对极“左”路线 进行过严肃的清理——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王明、博古,至于极“左”路线在几十年中究竟 有过多少次的回潮?又在这种回潮中,留下过多少流血死人的冤案?在五六十年代之初,国 人几乎(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毫无所知。因而当我听张沪谈及这件真实的往事时,心中感到 一片茫然。
“还有王实味的死。”她提示我,“这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他写了反党的《野百合花》。”
“你读过吗”“这种书上哪儿去找?”
“你没读过,怎么知道它反党?”她说,“人家不是也说你的小说反党吗!不然你怎么 到这儿来了。其实我们党的历史,极‘左’始终在延伸。还有个不成文的公式,‘左’是认 识问题,右是立场问题。”
我虽然觉得她的话不无根据,但是并不能说服我:“无风不起浪,这么多老右向北京集 中干什么?王蒙、邵燕样、刘绍棠,都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了,你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这是党内领导层内,一批求实派占了上风。这是暂时现象,很可能是‘海市蜃楼’; 这是我在党内多年的认知,也可能是错误的。我不强求你接受。但是你们文人,生来就爱做 梦;怀的希望值越高,怕是失望也越大。”
“你怎么不说点吉利话?”
“我这个人更重理性。”她发觉我无法从梦幻中走出来,最后只好说:“当然,我也希 望好梦成真;即使一切都是昙花一现,你离北京近一点,对老太太(指我母亲)和我们的小 儿子,心理上也是个安慰。”
她是个理性思维十分健全的人,又比我对党内的历史知道的多,因而我不能不考虑她对 我们未来的分析。但是一到团河农场,面对这个劳改系统的“桃花源”,被她冷却了的东 西,又开始逐渐升温。就像一只蜘蛛,重新修补被风吹破了的网结之后,残梦又重新在网隙 间重织。当然,自古文人爱做梦是个强大的内因;但也不完全出自于内因,团河农场确实有 许多诱人织梦的生活元素。首先,这儿再无茶淀农场的荒芜,在茶淀是长期吃不到白面的; 而在这儿每天中午白面能揣饱肚子;在茶淀可谓“三月不知肉味”,来到这里隔三过五的能 见到荤腥了。对我个人来说,不存在饥饿问题;但对于多数同类来说,这是个头号的大问 题。就在离开茶淀之前不久,曾毕业于老燕京大学。后任市内一所中专物理教师的韩大钧, 在田野里曾挖出一窝刚刚出生不久的小老鼠。一个正常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曾经是 老燕京出来的知识分子——后来为人师表的人(平反后任《大百科全书》编审),竟然在众 目睽睽下,把这一窝毛茸茸的小老鼠生吞下肚子。这只是在大饥饿年代知识分子的历史长镜 头之一。
也许只有走过这一段苦难历程的人,才能对“饥饿”二字有深刻的理解;并对知识分子 的失雅,有所认知。中国古代曾留下这么一则历史典故:一次皇帝出外巡察民情,看见饥民 们正在捋吃树叶树皮,便问他的随行大臣:他们怎么不吃肉粥?我所以在这儿把皇帝也扯了 出来,不外想说明,没有亲身经历饥饿的人,是无法理解人在特殊环境中的变态行为的—— 知识分子也是人,当饥饿超过他的耐力负荷时,他们为了生存,生活礼仪便会化为乌有。在 茶淀农场的584分场,我每天早晨要目睹一场拼搏:发粥的木车一来,等着抢“剩余物资” 的成员,就严阵以待准备战斗了:他们每人手拿一块胶皮鞋底,眼巴巴地等待着发完早粥, 便一拥而上,把头伸进粥桶,用手中的胶皮抹吃粥桶中的残余。由于参加的抢食者太多,粥 桶常常被抢粥者们掀翻;于是人们便追着滚动的粥桶,像是表演“就地十八滚”——有人往 粥桶里钻,有人推着粥桶跑——一场人与人、人与粥桶之战,在劳改队院内展开。这场面已 然是让人心悸了,但是最令人感伤的是,这种悲凉武戏的演出,知识分子最初只是观众,而 发展到后来(即我们告别茶淀的前夕),竟然也有老右参战了——当然这是老右中的绝对少 数,但是读诗书、明礼仪的昔日大学生,何以会有这样的表演?只有我们知道,他们是在饥 饿年代得了浮肿病的病号。因此,团河农场能给老右们充足的口粮,对这些刚刚从饥饿阴影 中走近皇城的人来说,当然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同是劳改队,境遇差距如此之大,本能地使我们想到,这一切变化都是政治气候“多云 转晴”带来的。我们初到团河那天,干部没有例行专政机构对被专政者的训话,董维森教导 员与高元松队长,只是到各屋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们的生活安置和每个成员铺位的宽窄。他 们身后那条狗是可怕的,但他们和蔼的神情,给每个老右,都留下不同于昨天的印象。当时 我在第二小队,当董、高刚刚离开我们的监舍,来自清华大学的刘伯俭,就用他浓浓的湖南 腔,对我耳语道:“山重水复疑无路… ”
我当然了解他的话中含意,便说:“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屋内分南北两面大通铺,我睡在南侧的通铺上。与我相邻的有陆鲁山、郑光第、张 蓬甲、徐继和等,他们都是北京高等学府的大学生。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四个人都是学理工 科的。我与刘伯俭的古诗对应,不能不引起四邻的回声。张蓬甲也来自清华,他说:“虽然 我们别了大盐碱滩,怕还是没有走出‘模糊数学’的范畴。”
来自同一学院的刘伯俭,不大同意张蓬甲的悲观:“生活可不是代数公式,它的变化是 难以引进ABC的。”
两个受难的青年老右对未来预卜的南辕北辙,在当时曾引起同屋几十号同类的关注。记 得,我当时是个乐观派的支持者,其理由除了大环境的宽松之外,三畲庄的小环境也不像个 劳改队的样子。这一切似乎都非空穴来风——我是这么认为的。可以这么说,认为我们的生 活要起变化的,占这个受难知识群落中的绝大多数。当时,担任我们第二小队小队长的名叫 王贵峰,他是东北沈阳人,曾是某厂矿的保卫干部;后来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过战功。像他 这样的根红苗正的共产党员,何以会成为右派,我已记不清楚了——在“点头”和“摇头” 都能成为右派的日子里,重新回忆他的右派原罪条文,已毫无意义。但他在我们当中,是另 一种类型的代表,确实使我难以忘却。记得在南、北大炕上的同类,为明天点染各种色泽 时,他靠在身后的棉被垛上,眯着他两只不大的眼睛,一声不吭。他虽是我们的头头,但显 然受文化水平的制约,与知识分子的言谈存有沟壑。在他的思想深处,可能绝少梦幻色彩, 因而当我们之中的陆鲁山和郑光第,以绝对的冷色,对我及与我同一观点——对未来涂梦的 人,以诗对诗地回敬我们时,他的眼睛才渐渐睁大。
陆鲁山引的古诗如下:
可怜河边无定骨。
都是春闰梦里人。
这两句诗显然是针对我们的孟浪而发,它赤裸地倾吐着对生活的一种绝望情绪。
我们对此都不以为然,但是小队长王贵峰的内心深处,却显然与陆、郑的情绪脉络相 通。限于他是我们的头人,不大方便表达他的真实想法,便拉开棉被要我们早点休息。他 说:“你们无论做活梦死梦,不如我这个大老粗无梦。梦是啥鸡巴玩艺儿,它是画中的烙 饼,纸上的媳妇;既不能吃,也不能陪你睡觉;不吃饱不了肚子,媳妇不跟你一被窝亲热, 你就永远有不了娃儿。”说着,他把那身绽露出棉花、早已褪了色的破绿军装一扒,钻进了 被窝。
他的这番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把几十个老右都逗笑了。但在笑声过后,我仿佛听 到了一只来自莽林中的杜鹃蝶血的啼鸣声。他的话虽然有别于知识分子的语言,但是内涵却 十分丰富。他是从枪林弹雨中穿行过来的,也许更理解社会的政治经纬,因而流露出与老右 中的乐天派不同的音韵。这一生活细节,我之所以记忆如此清晰,实因王贵峰不属于知识分 子的范畴;他又是我们中间惟一与美国鬼子在战场上肉搏过的人,对此“独此一家别无分 号”的人物——他的铺位又与我相连,自然而然地就将他铭刻于心了(在80年代后期,我 曾接到他寄自东北一个厂矿的来信,他的右派问题得到平反后,仍担任该部门的保卫工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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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作茧自缚”的第一天
两天的整休很快过去了。在这两天的时间内,我们沉浸在清理个人卫生。与新相识的交 谈之中。乐天也好,悲天上好,新相识的新面孔,总是诱惑着人的求知欲望,希望能知道新 同类们的彼此情况。在《走向混沌》中写到过的陆丰年君来了。过去,他用缺耳铝锅煮食 “三毒”,曾经去过了一回阎王殿。这次,他幽默地对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 和我过去在一个分场,面孔是熟悉的,因此并不算新的相识。在休整的两大时间内,除了与 “摇头右派”刘君结识之外,还与我的学长——比我高几个年级的校友赵岳相会在三畲庄。
应该说,那是一次使我心碎的见面,在我摘取洗净的衣服时,我看见一个身材消瘦得像 竹竿一样的人,低着头在寻找什么东西。那地方是昔日武警部队撤离这儿时,留下的一越垃 圾;此时尽管已不是炎夏,但那一堆破烂东西,仍然发出一股呛鼻的气味。最初,我并没有 留意他究竟在找什么,后来我才发现他蹲在垃圾堆旁边,嘴和腮都在不停地蠕动着。我立刻 明白过来了,这又是一个饥饿后遗症患者,在垃圾堆上寻找可以进口的东西。由于这些镜 头,我已习以为常,便想从旁边夹着衣服走过去。
他大概是刚刚发现我的存在,便朝我走了过来。他一只手拿着半个干瘪的。上面沾满了 污痕的茄子,伸出另一只手来跟我握手:“我叫赵岳,是你的校友。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 你。你过去是青年作家,而我只是个无名的教师。”
寒暄过后,我认识了这位学长。
“这东西都变了色了,你不能吃。”我说。
他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一样,依然像嚼牛皮筋那般,啃着那个干巴茄子。看他的神态,与 老校友谈话,虽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往嘴里填塞东西。他本来就瘦得脸如刀条,嘴 巴尖尖,他使劲嚼动茄子时的形象,让我想起了在中学动物课本上,看到的老祖宗类人猿嚼 食浆果的图形,只是我们这位20世纪60年代的知识分子,手中的食品远没有老祖宗采食的 野果新鲜。
我面对面地望着这位曾是为人师表的学长,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他跟我来 到我住的屋子里,直到嚼完了那根茄子棒儿,才对我说:“看样子,你没得过浮肿病,我浮 肿最严重的时候,连两腿之间那个‘玩艺’,都肿得像一充了气的蔫黄瓜。浮肿病的医学解 释是什么我不知道。按着我生活中的体会,它起源于饥饿,发展于脂肪和维生素的匮乏。饱 汉不知饿汉饥。学弟,你现在是没有动笔的权利了。你如果还没被打入‘地狱’,我要是动 笔来一幅自我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