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4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衣裳其他部位都很好洗,惟独两个部位要多用肥皂。”
符××问道:“哪两个部位?”
“一是领口,二是袖口。”建原君回答说,“这两个部位最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过上两天,在支左军管的一片肃杀气氛下,这两句人人皆知的 生活常识,竟摇身一变,而成为,‘恶攻“的”反革命言行“。符××的演绎公式如下:领 口和袖口去掉了”口“字,就成了领袖最脏。右派李建源仇视伟大领袖,但不敢明目张胆地 攻击伟大领袖,就通过曲线攻击,以达到他宣泄对”文革“的仇恨和中伤伟大统帅、伟大导 师、伟大领袖、伟大舵手的”反革命“目的。
当然,今天的读者会认为这是一则骇人听闻的“天方夜谭”,觉得符××的推理演绎荒 谬绝伦。但是荒唐的年代产生荒唐的逻辑,荒唐的逻辑又演绎出荒唐的推理,因而建源君 “现反”的罪名,被认为是确凿无疑。接踵而来的可想而知,小会批,大会斗,“燕飞”, “苏秦背剑”(一种捆绑人的方式)……都用在了建源君的身上。建源君那只本来见风才落 泪的眼睛,在没有一丝风的牢房,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滴一滴地顺着面颊往下掉 了。
这是我在山西曲沃劳改队遇到的第一件凄凉的事情,万万没有想到,比建源君更为严酷 的第二件事,会落到张沪头上。建源君受到灵与肉的洗礼之后不久,始于1970年早春的 “一打三反”运动开始了。身材魁梧、作风跋扈的支“左”军代表于连长,身披一件军绿棉 大衣,在空场上召开训政大会。他先宣读了“一打三反”内容(我只能回忆起“一打”是严 厉打击“反革命”,至于“三反”都反什么,已记不清),后又动员劳改成员们之间展开揭 发检举,以巩固“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
本来,会议召开的时间不长,于连长训政之后,已经披着大衣离位而去,剩下的具体事 儿,由劳改干部布置就行了;但离位而去的于连长,又匆匆地走了回来。因为在他离开椅子 的瞬间,有人递上去一张纸条,他把手里的纸条打开看了几眼后说:“谁叫张沪?”
她懵懵怔怔地站了起来。
“你想翻你右派反革命的案?”
“没有的事。”张沪不亢不卑。
“那咋会有人揭发你哩!”于连长瞪圆了一双眼睛,“无风不起浪嘛!”
坐在男号队伍中的我,心突然狂跳起来。据张沪告诉我,在冬季的守法认罪学习中,管 理她们的沈队长,曾动员那几个女号向党交真心。张沪不得不例行公事地把她在五七年的反 右结论,在女号中间讲了一遍。如她讲过“五一节搞游行是劳民伤财”,“听彭真反右报告 时偷偷看小说”,以及模仿陶知行先生的诗,在《北京日报》编辑部黑板上,胡诌过打油诗 “大老官坐小汽车/小老官坐大汽车/没有车坐的吃灰”等等。管理她们的沈队长,觉得一 革命家庭出身的女记者,仅凭这几条就被打成“右派”,有点迷惑不解,甚至流露出某种同 情。在这种情况下,张沪说了一句:现在定我为右派的那几个头头,都被群众当“走资派”揪 了出来。沈队长当时只是听着,并没有对张沪的发言表态,因为这一切都是事实。会后,那 位姓沈的女队长,还曾对张沪的遭遇表示过惋惜——当然,这是在只有她和她单独在一起时才 能流露的感情。
没有料到为人老实厚道的徐盛增的妻子孙西敏并不像她丈夫那么厚道(曾在北京某中学 教书),她在“一打三反”的会场上,不知是出于表现欲望,还是女性之间本能的嫉恨,抑或 是荀子“人性恶”在这个特殊环境中更容易得到验证,反正她匆匆给军代表递上了这一张纸 条,纸条上的那几句诬陷告密的话,差点把张沪送上断头台。笔者所以写完《走向混沌》之 后,没有及时续写那些历史往事,实因对往事的回忆,常常引起我灵魂的颤栗;时到今日, 那历历在目的场景,还能使我心跳的频率加快,血压陡然上升……
军代表问:“你过去是个记者?”张沪点点头。 说话! 是。过去我是《北京日报》的记者。 我考考你,你给我说说,政治和经济的关系。 式,“政治和经济之间,哪个是基础?”其实,在这样的场合,军代表之所以杀出一个“蒙太奇”式的拷问,不外乎表示自己并非 大老粗,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标榜。张沪在1951年人民大学进修的就是政治经济学,那密 密麻麻的笔记,有厚厚的一叠,因而对回答这样1+1=?的幼儿园式的简单问题,可以脱口 而出。但在当时的一片肃杀气氛中,在政治统帅一切的文革的基础。“在场的全体劳改人员中,除了刑事犯不知其回答的谬误之外,”老右“都知道她回答错 了。军代表立刻轻蔑地一笑: 你是什么毬记者,连马列的ABC都不知道。 请你嘴上卫生一点。 给她带上手铐。
沈队长神色犹豫地站起来,想缓冲一下紧张气氛。但还没容她说什么,军代表已然对她 发了脾气:“听见没有?马上执行。”沈队长摊摊手,表示她没有随身携带手铐。 你是干啥吃的?这是专政机构!
干部们顿时愕然。
劳改队员们面面相觑。
整个会场无人声,几百号活人的会场,竟像坟茔般肃穆。我暗自为张沪心急,希望她能 在现场没有手铐的情况下,说上一两句违心认错的话。在场的另一个军代表吴排长,甚至站 起来大声提示她:“张沪,你该知道你犯了错误,现在悔改——”还不迟去,拿手铐来,带她去 隔离反省!“给她带手铐的一刹那,我的心都碎了。
……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当今读者难以想象的:张沪的行李,被从我们同住的那间四号小屋 搬走。由我们同来汾河湾的“内矛”张丽华(绰号“小耗子”)来监管她;张的“内矛”丈夫赵光 弟(绰号“小黑子”)搬到我的小房来,对我实行监管。
亦凡书库 扫校
第4节 四月雪与四月血
中国有句古老的命运谚语:倒霉的人才上卦摊。当我们被转移到曲沃劳改砖场,搬进这 个四号房间时,张沪就对生活有过不吉利的推断。她说“四”字和“死”字谐音,这是第一 不吉;第二,四号房门对着一排房的墙角,墙角如一面刀刃。自古以来,这是看阴阳风水的 老先生最为忌讳的。她看过的闲杂书比我多,不想劫难当真被她言中了。
夜间,与我同炕而眠的赵光弟(他原是个“佛爷”,即扒窃的代称)对我说:“哥们儿,你们‘臭老九’吃亏就吃在嘴上。五七年吃了大亏,总是不长记性。那军代 表是能顶撞的吗?怎么张沪的嘴就像啄木鸟的嘴一样,铁硬铁硬的呢?!”
我平躺在炕上,两眼望着屋顶默不作声。
“嘿,我跟木头人说话呐!你怎么连个响屁都不放?”
我能对他说些什么呢?说这是一幕“煮豆燃豆箕”的悲剧,他能听得懂吗?写告密小纸 片的孙西敏,进监狱的罪错也是右派,何以在那个非常的场合要在张沪身上浇点汽油?她只 知道显摆她的积极了,她能想到这一张纸条能要了张沪一条小命吗?五七年划右之后,她因 不接受右派政治性侮辱,已然服毒自杀过了一次,被北京市第六医院抢救了过来。这次……
“我说哥们儿,我可是一片好意。”“小黑子”继续对我说,那姓孙的娘们儿这一手太 歹毒了,得想个办法让张沪早点摘下手铐来。那铁铐子我戴过,她可经受不住。“
“你说我该咋办?”我搭腔了。
“张沪性情刚烈,你得动员她服软。”“小黑子”说,“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先 应付过去再说。”
“我见不到她,把你弄到我屋子里来睡,不就是为了把我和她隔离开吗?”
“你写个条子给她,我给你捎过去。”
“不行。”
“你信不过咱哥们儿?”
“‘黑子’,我信得过你。可是这事万万干不得,万一‘小耗子’走风漏气,事儿只会 越闹越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小耗子”张丽华不是一盏省油灯,她之 所以落了个“小耗子”的美称,不外是善于在劳改队中钻营。“小黑子”身上还有点浪迹扒 窃群中时染上的一点哥们儿义气,在那婆娘身上,我还没发现她有人性中的这个优点。
“她敢于那吃里扒外的事儿,我碎了她。”“小黑子”忿然地对我表示,“你写吧,要 有什么闪失,你拿我是问。”
“好。”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十分清醒,在这风声鹤唳的“一打三反”运动中,我留下任何字 迹,不仅等于我自投罗网,还会构成张沪的另一罪状。隔离反省的含义,就是让她与我断绝 信息;不管赵光弟是否真的对张沪怀有同情,这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事实证明我判断的准确性。第二天,我到砖窑劳动回来,拖着一双疲惫的双腿,刚刚走 到四号囚舍门前,正好看见了张丽华押解着张沪,从食堂打饭回来。她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捧 着一个粥盆,身上披着件蓝色棉衣,像“苏三起解”一般步履蹒跚地从食堂走了过来。
我悲凉地望着她。
所有刚刚收工的“同类”,都在凝望着这令人断肠的场面。此时,暮冬的斜阳刚刚落 山,劳改号房前孤孤零零的一棵大槐树的干枝上,一群乌鸦正在飞回树巢,呱呱地绕树飞 鸣。历史上苏三起解的遗址,在山西洪洞,就在曲沃的东北方向,舞台上苏三起解的押差官 是个白眉白须的老者;而20世纪70年代押解张沪的,却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同类”。
不知是否我过于敏感之故,我仿佛看见了“小耗子”张丽华从张沪背后射向我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同情和怜悯,有的只是冷酷。不用解释,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警示,叫我回避, 叫我闪开她和她通往囚舍的路。张沪低着头走路,全然没有发现她周围的一切,因为她双手 捧着那个粥盆,一不小心粥汤就会从盆里溢出来。没有什么迟疑,我立刻走进我的号房,从 纸窗的一个洞穴中,向外窥视着张沪。当她走到我和她昔日蛰居的号房时,只是凄然地向窗 子扫了一眼,在“小耗子”勒令她“快走”声中很快消失了身影。我按捺不住哀伤的心情, 将棉门帘挑开一个缝隙,望着她和“小耗子”的背影。令我心寒的一个镜头是,张沪双手戴 铐走到她那间隔离室前时,“小耗子”本可以用手为她挑起沉沉的门帘,让她捧着粥盆进去 ——但她却空手走在张沪身后,让张沪自己用肩膀掀动棉门帘子。一次、两次、三次……由 于掀开棉门帘时身体势必发生倾斜,粥盆里的粥汤不断地泼洒出来。直到在号外洗脸的“小 黑子”对“小耗子”怒喝了一声:“你她妈的不会帮她掀一下门帘,她双手戴铐,能掀开门 帘子吗?”张丽华才不情愿地掀开那间隔离反省号的门帘……试想,我如果按“小黑子”的 主意,给张沪写去一张什么纸条,那张丽华能不把它交给军代表吗?!
又是一个失眠之夜。尽管一天制砖的活儿,累得我骨头如同散了架,躺在炕上仍然不能 成眠。“小黑子”絮絮叨叨地安慰我的不少话,我都充耳不闻,当他开口骂他媳妇“没有人 味”的刹那之间,我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
我说:“‘黑子’,如果你能带个口信什么的,我就麻烦你一回。”
“你放心,我等我那口子不在屋的时候,单独传给张沪。”赵光弟憎恨孙西敏那张害人 的纸条,愿意为张沪早离开隔离反省号而出把子力气。
“不,口信不是带给张沪的,是托你捎给张丽华的。”
“小黑子”用惊异的目光望着我——他过去得过肺结核,脸色蜡黄,因而他的劳动任 务,不是随大队出工去制砖工地,而是收拾院子里的卫生。他的这项劳动,使他每天都有时 间关注一下那问隔离反省号里的事情。
“狗掀门帘子——都凭一张嘴。狗的嘴巴是尖的,能掀动门帘,张沪双手被铐,她掀门 帘子或干其他事儿都很不方便,让她给张沪掀个门帘什么的,也费不了她的多大力气。”我 说,“希望你能关照一下这事儿,不要对张丽华说是我的意思,而要说是你的意思。你看行 吗?”
赵光弟海骂了她媳妇半天,连向我点头,表示他一定去完成这个托付。
“还有一件事儿要托你。”
“你尽管说。”
“生活上张丽华尽可能给张沪一点方便,但是对张沪的一举一动,张丽华万万不能马 虎,要严格看管。”
“为什么?”
“张沪有过自杀的历史。”
赵光弟脸色陡然变了:“真的?”
我对他详述了在五七年划右之后,张沪自杀的经过。这次当着劳改砖厂全体干部和囚徒 的面,她平生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铐,很可能再次产生轻生的念头。
“小黑子”一下从炕上蹦起来:“这可是大事,我马上去找我那口子。”
我没有阻拦。我认为这个预防针越早打越好。我太了解张沪了,如果自她脱掉新四军军 装之后,在《北京日报》给社长范瑾、副社长周游当秘书期间,是个能讨人喜欢的女孩,何 以会有五七年被划成右派之灾!她天生的一身傲骨,有林黛玉的矜持孤高;却又比林黛玉多 了几分男儿色彩。如果她恪守清高,很可能再干出“自绝于人民”的事儿来的。
“小黑子”不一会儿就从那一间隔离号回来了。他说他是把张丽华叫到屋外边,以他的 口气对她叮嘱我那番话的。
我对他表示了谢意。
“我们那口子说,情况不是太好。”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一直说她无意翻案,因而没写一个字的检查。”赵光弟以敬佩和担忧并存的口气对 我说,“真他妈的有种,我真是服了你那口子了。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于连长也是个不吃 硬的汉子,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我无言以答。
“哥儿们,我已经假冒你的口气,让我那口子给你那口子转去口信,让她写个检查。骂 自己骂得越上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