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葡萄-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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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费劲地探出身来,她的脸发肿,眼神很凶。“先生,我们有个生病的老太太,要
送她去看医生。你不能跟我们为难。”“不,得查查。”“我赌咒,我们啥也没带。
奶奶快不行了!”“你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妈拚命用力站了起来,“你看吧。”
公务员把电筒光射到奶奶的脸上,吓了一跳,“天哪!你们走吧。到巴斯托就能找
到医生,才八哩路。”到了巴斯托,汤姆下车来绕到后面。妈探出头来说:“没啥,
我不愿意耽搁,怕过不了沙漠。”“可奶奶怎么办?”“她不要紧——不要紧。开
车吧。”汤姆摇摇头,回到驾驶室。
卡车整夜在热腾腾的黑暗里穿过,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忽然看见太平原就
在脚下,葡萄园、果园、成行的树木、农家的房屋,都在眼前。卡车在路边停下,
他们一个个下车,惊奇地看着这金黄色的地方。爸叹了口气说:
“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景致。”汤姆说:“叫妈来看看。妈,这儿来!”妈硬
僵僵地爬下车后的挡板。她板着脸,两眼陷了下去,眼眶通红,“你说咱们已经过
了沙漠?”她声音嘶哑地说。汤姆指着太平原说:“看呀!””感谢上帝!一家子
到了这儿了。”她两腿一坎,就在踏板上坐了下来。
汤姆问:“你病了吗,妈?”妈说:“不,只是累了。”“你一夜没睡吧?”
“没有。”“奶奶的病怎么样了?”妈低下了头,“我本想不忙告诉你们,我总盼
万事如意。”爸说:“这么说奶奶很不好了?”妈抬头望望平原,“奶奶死了。”
大家都望着妈。爸问:“什么时候死的?”“夜里,他们叫我们停车前就死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他们检查的呀!”“我怕我们过不了沙漠。
我跟奶奶说我们救不了她。我们不能耽搁在沙漠里,有露西和温菲尔德两个孩
子,罗撒香肚里还有个娃娃。奶奶临死的时候,我就这样对她说的。”她举起双手
把脸蒙住,过了一会,温柔地说:“可以把她葬在一个四周有树的好地方了。她可
以躺在加利福尼亚了。”妈有这么大的魄力,叫大家都感到敬畏。汤姆说:“天哪!
你整夜陪着她躺在那儿呀!”妈凄然地说:“一家子要过沙漠啊。”汤姆走过去,
把一只手按在妈肩膀上。妈说:“别碰我。我还撑得住,一碰,我就要垮了。”爸
说:“我们还得开下山去。”妈始头望着爸,说:“我坐到前面行吗?我再不想回
到那上面去了——我累了,累得要命。”人们爬上行李堆,避开了奶奶连头带脚都
用被单盖上的尸体。凯绥赞叹地说:“整整一夜,只有她独自守着死人。这女人的
仁慈心肠太伟大了,真叫我吃惊,叫我惭愧。”妈、爸和汤姆坐进驾驶室。汤姆让
卡车溜了一段路才开动机器。太阳在他们背后,金黄碧绿的平原在他们面前展开。
妈慢慢摇摇头说:“真美呀!
可惜他们看不到了。”爸说:“我也这么想。”汤姆说:“他们太老了。就是
活着也看不清这儿的东西。爷爷只记得年轻时候看到的印第安人和草原,奶奶只记
得她最初耽过的那个家。现在真正能看到这个新地方的只有露西跟温菲尔德了。”
爸说:“汤美说话象个大人了,他说的话几乎象个牧师。”妈凄楚地微笑了一下。
“真是的。汤美已经成人了,有时候我也管不了他。”车子弯弯曲曲开下山坡。汤
姆说:“咱们去找验尸员,得好好安葬奶奶。
爸,还剩多少钱?”“大概还有四十元。”汤姆笑了,“哎呀,咱们快花得精
光了!”
十九
加利福尼亚以前属于墨西哥。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美国人蜂拥而来,霸占了这片
土地。他们吵吵嚷嚷,把土地分割成许多块,各自拿枪守住了自己霸占的地方,种
上了庄稼,盖起了往房和仓库。墨西哥人很软弱,什么都宁肯退让,没有那些美国
人追求土地的疯狂劲头。日子久了,霸占者成了主人,他们的儿女长大了,在这片
土地上生儿育女。天空,耕地,牧场,庄稼,他们全都有了,他们不再起早贪黑地
干活了,因为情况起了变化,收成是以金元来计算的,地价是本钱加上利息,庄稼
还没种上,买卖已经成交了。歉收和天灾不再是饿不饿死人的问题,他们关心的是
损失了多少金钱。他们贪婪地追求利润,对金钱的欲望愈来愈大。不善于做买卖的
庄稼人把土地输给了精明的买卖农产品的老板。农场愈来愈大,可是数目愈来愈少
了。
农业于是变成了工业。土地的业主虽然不懂得历史,倒采取了古罗马的办法,
从国外运来了奴隶,又不把他们叫做奴隶。中国人、日本人、墨西哥人,菲列宾人,
老板们说,他们只吃大米和豆子,生活要求不高,工资给多了,他们也不知道怎么
花,如果不老实,就把他们赶走得了。农场还在不断兼并,业主愈来愈少。从国外
运来的衣奴挨打挨饿,有的回去了,有的被打死,有的被赶走了。农作物也起了变
化。原来种粮食的地方改种了果树,低地种上了蔬菜,供应世界各地。业主们不再
在农场上工作,他们在纸上经营他们的农场;他们忘记了土地,只计较赢亏。农场
大得无法想象,需要许多会计员计算利息,需要许多化验员化验土质,需要许多工
头监督弯着腰干活的工人。农场付工资给工人,又把食物供给工人,把付出的钱收
回来。农场还用赊账的方式把食物供给工人。工人干完了活,他也许会发觉,他反
而欠了农场一大笔账。
然而被剥夺了土地的流民还在向加利福尼亚涌来,二十五万,三十万。
一个流民把他那辆破车开到市镇上,我们去哪儿过夜呢?
喔,河边有个胡弗维尔村,那儿有一大群俄克佬。
他把破车开到胡弗维尔。此后他不用再问了,因为每个市镇附近都有个胡弗维
尔村。那些破烂的村落紧靠着水边,住的帐篷或是草棚,还有硬纸板搭的房子。那
人把他那一家子开到这儿,然后四处去找活儿干。他手头那点钱,就在找活儿干的
时候买汽油花光了。到晚上,男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他们蹲在地上,谈他们见到的
农场和农场的休耕地。
这儿往西足有三万亩,都闲着。那么些地我只要五亩就行了,我就什么吃的都
有了。
注意到没有?农场只种一样东西。或者棉花,或者桃子。或者离芭,另一个地
方光养鸡。
不远有块地,这会儿长着曼陀罗。要是在那儿弄一小块,种上土豆,足够养活
我一家子。
那不是我们的地,只好让它去长曼陀罗。
偶尔有人试试,去那块地上拔掉些曼陀罗,小偷似的希图从那土地上偷到点财
物。于是曼陀罗丛里藏个秘密的菜园。一包胡萝卜子,几只大头菜,再种点土豆。
夜里溜去把那偷来的地锄一锄,用只锈铁桶提水去浇地。让周围的曼陀罗长着吧,
那就没有谁看得见咱们在干什么了。中间也要留些曼陀罗,要又高又大的。有一天
来了个警官:你们在这儿干啥?
没干什么坏事呀。
我早盯着你了。这地不是你的。你们侵占了人家的地。过些时候,你们就把土
地当作自己的了。可恶的家伙!快滚!
刚出土的胡萝卜叶子给他一脚踢掉了,大头菜给他踩死了,曼陀罗又向原处蔓
延过来。那警官说得也不错,只要种上庄稼,就产生了主权。开了地,种出了胡萝
卜来,那么种地的人就能为这块供给他食物的土地而斗争,为了这个曼陀罗中间的
菜园,他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一一瞧见他那脸了吗?踩掉大头菜的时候,他就象要
杀人。咱们非镇压这些人不可,不然他们会把这一带统统强占了。
夜里大家又蹲下来聊天。有人激动地说,咱们二十个人干吗不占块地方?
咱们有枪呀!咱们把地占下来,对他们说:“有本事把我们赶走吧。”咱们为
啥不这么干?
他们会开枪把咱们打死的,象打老鼠一样。嗨,你想死还是想活?你的孩子也
有两条路,你打算叫孩子们现在就死,还是再活两年,害他们所谓的营养不良症死
去呢?你知道这个星期我们吃的什么?煮麻叶,炸面块。可知道我们打哪儿弄来的
面粉?打扫货车扫下来的。
各地的胡弗维尔村里,人们都在切切嚓嚓聊天。
天哪,得让他们规规矩矩,不准胡思乱想,否则天晓得他们会干出什么来!真
可怕,他们就跟南方的黑人一样,只要凑到一块儿,就没法制服了。
所以得有警察来驱逐他们:滚!卫生部的命令,这儿有碍卫生!
我们到哪儿去呢?
那我们管不着。我们奉命来赶你们走。半小时之后,我们就要放火烧这些棚子
了。这一带有斑疹伤寒,你们想叫伤寒蔓延吗?
过了半小时,那些草棚和硬纸板搭的房子冒起了冲天的浓烟,人们坐上破汽车,
去寻找另一个胡弗维尔村。
加利福尼亚已经来了三十万人,还有更多的人要来。加利福尼亚的路上挤满了
这些急得发疯的人,他们跟蚂蚁似的到处找活儿干,管它是拉,是推,是扛,只要
有活干就行。一个人扛得了的东西,有五双胳臂伸出来接,只够一个人吃的东西,
有五个人张嘴要吃。
历史上有三种呼声:少数人手里集中了财产,就会给人夺去:多数人到了饥寒
交迫的时候,就会用武力夺取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有个小小的事实,镇压的结果徒
然加强被镇压者的力量,使他们团结起来。大业主们不理解历史上的这三种呼声,
竭尽全力进行镇压。同时他们又害怕出现一个带头人,三十万人要是在一个领袖下
面行动起来,那一切都完蛋了,大业主们一方面太胆大,一方面又太胆小,于是他
们走上毁灭的道路。用尽一切镇压的手段,无非使他们自己的寿命更缩短些。
二十
要好好安葬奶奶得花许多钱,他们不得不把奶奶埋在乱葬场里。想到奶奶生前
那么讲究排场,妈很难过。爸安慰她说:“总算尽了最大的力量了。”汤姆随后问
:“咱们去哪儿?”爸说:“找个地方住下来吧。把车子开到乡下去,在找到工作之
前,可不能把剩下的一点儿钱花光了。”乡下一座桥边,横七竖八搭着些帐篷和棚
子。他们下了车,爸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我们可以在这儿搭帐篷吗?”出来个
胡子老头反问说:“你们想在这里搭帐篷?”连问三声,爸生起气来:“你叫我怎
么说呢?”那人说:“要搭请便,我没拦着你。”爸更生气了,“我只想问这儿归
谁的?可要花钱?”“归谁的?这儿还归谁?我倒想问你,谁要把我们打这儿赶走?”
那人说完转身回棚子里去了。汤姆问:“这是怎么回事?”爸耸耸肩膀。
不远的帐篷前面,有个青年揭开了车盖在磨活塞。等老头走了,他放下手里的
活儿走过来。爸问那年轻人能不能在这儿住下?青年说:“当然可以。
你们从没到过胡弗维尔?”“胡弗维尔在哪儿?”“这儿就是。”这时候,温
菲尔德跟露西抬了一桶水来。妈说:“我们搭起帐篷来吧。好休息休息。
我累坏了。”爸跟约翰叔叔就爬上卡车,把帆布、床垫、被褥,一样样拿下来。
年轻人回到他修车子的地方,继续磨活塞。汤拇跟过去问:“那胡子老头犯什
么毛病?”“天晓得。大概是恐警病吧。”“啥叫‘恐警病’?”“警察到处撵他,
撵得他神经过敏了。你只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警察很决就会来撵你。”“为什么?”
“有人说,为了不让我们投票,让我们老在流动,投不成票;有人说,这样我们就
领不成救济金了,有人说,要是我们老耽在一地,我们就会组织起来。究竟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坏人。
我们是来找活儿干的。”“你当人家干什么来的?来找金刚钻吗?”年轻人刺
了汤姆一句,然后告诉他,这一带摘葡萄摘棉花都没到时候。等磨好了活塞,他们
一家要往北边去了,听说那儿有活干。汤姆问:既然这儿没活干,他们干吗发那些
招工的传单?年轻人说,他在一个大桃园里干过活,那儿常年只用九个人,桃子成
熟的两个星期里要雇三千人,不然桃子会烂掉。他们到处发传单,要雇三千招来六
千,这样工钱就随他们出了。等桃子摘完,三千人一个也用不着了。
他们怕你偷东西,怕你喝醉酒,怕你闹乱子,不许你耽在那儿,撵得你到处流
浪。
汤姆愤愤地说:“要是找活干的人聚拢来说:‘让桃子烂掉!’工价不就会上
涨吗?”年轻人笑笑,“我不是笑你。这办法早有人想到了。桃园的园主们也想到
了。大家聚拢来,得有人带头,得有人出来说话。这人一开口,他们就把他抓进牢
里。要是又出来一个头目,他们也照此办理。还有,你听说过‘黑名单’吗?”
“啥叫‘黑名单’?”“只要你代表大家一开口,他们就给你拍照片寄到各地,从
此你哪儿也找不到活干了。”汤姆说:“我偏不吃这一套。我们一家子不是好欺负
的。谁敢来惹,我就一脚把他踢翻。”年轻人说:“你真傻,他们马上会把你抓去,
推进沟里,摔得你满面是血。这种新闻登在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发现流浪汉尸
体’。”“要是那流浪汉身边还有旁人的尸体呢?”“那也没有什么好处。”汤姆
望着年轻人沾满油污的脸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年轻人含着泪说:“没有办法。”
知道汤姆他们打算住下来碰碰运气,他约定晚上去看汤姆。又关照汤姆说,这儿随
时都有密探,要学胡子老头那样,装聋作哑,装成个老实巴交的俄克佬。
汤姆回到自家的帐篷那儿。妈生了一堆火准备做饭。她让爸去买点儿猪的项圈
肉,说:“离开家乡以后咱们没吃过煮的东西,我来做一锅土豆肉汤。”爸走了以
后,汤姆跟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