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笔记 作者:[英]多丽丝·莱辛 陈才宇 等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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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但汤姆没有去,我倒觉得很遗憾。”
“但我想,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马莉恩。但马莉恩已经来找过我,可以说,她还有言在先。因此,我决不会去谈马莉恩的事。我想,他很可能是来跟你商量有关马莉恩的事的。”摩莉认真地看着安娜:“理查来过多少次?”“大约五六次。”
沉默了一会以后,摩莉让自己的怒火爆发了出来:“他看样子很想让我去管住马莉恩,这真太奇怪了。为什么要我去管呢?或者要你去管?好了,也许你最好走开。我人一不在就发生了这么多的纠葛,事情真难办了。”
安娜口气坚定地说:“不,摩莉。我并没有邀请过理查来看我。我也没有邀请过马莉恩来看我。我们似乎在为别人扮演着同一个角色,但这毕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说过的那些话也是你会说的———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这番话中有一种幽默的、甚至天真的辩解的意思。但这是有意的。老大姐摩莉笑着说:“好了,好了。”她继续认真地观察安娜;安娜则有意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还不想把她与理查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告诉摩莉。她要等她先把自己过去一年痛苦的经历都告诉她以后再说。
“马莉恩酗酒吗?”“我想是的。”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是的。很详细。奇怪的是,她跟我交谈时好像把我当成了你———她甚至说漏了嘴,把我叫做摩莉。”
“我不知道,”摩莉说,“有谁会这样去想呢?你和我其实像粉笔和奶酪一样差异分明。”
“也许并没有这么大的差异。”安娜冷冷地说。但摩莉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
她是个个子高挑的女人,骨骼大,但仍显得苗条,甚至有点男子气。这是因为她的发型就像个男孩,一头金发松松散散的,显得很不匀称。还有她的服饰,在这方面她很有天赋。她什么装束都爱试试:一会儿穿上紧身裤和背心,打扮成一个顽皮、粗野的女孩子,一会儿又在那双绿色的大眼睛上涂涂抹抹,让颧骨显得突出,再穿一套尽量显出胸部圆润线条的衣服,打扮成神话中的女妖。这是她在生活中所玩的一个独特的花招,安娜为此很妒忌她。然而,在谴责自己时,她会对安娜说,她感到很惭愧,她非常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好像我真的很特别———你不就这样看吗?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事情真有点可恨———那个男人,你知道,上周我同你说起过他———他第一次看见我时我穿着那件旧宽松裤和一件肥大的旧套头衫,然后我便一溜烟进了旅馆,不折不扣像个荡妇。但他不知道如何占有我,整个晚上他什么话也不会说,我对此真开心。怎么样,安娜?”
自由女性Ⅰ(4)
“这种事你是觉得开心的。”安娜想这样说,一边笑了起来。安娜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脾气易怒,老是警觉地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头发理得毛茸茸的。总的来说,她很满足于现状,但并非始终如此。她妒忌摩莉那种情绪说变就变的能力。安娜穿着整洁得体,这就使她显得既端庄又有点儿古怪。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是那双白净的纤手,那张白皙的小巧玲珑、下巴尖尖的脸。她胆子很小,不敢公开表现自己,她相信自己很容易被人忽视。
当这两个女人一道外出时,安娜总是有意退缩自己,而让摩莉大出风头。但当她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又是她唱主角。然而,在她们友谊的初期,情况并非如此。生性唐突、直率、不讲策略的摩莉总是直截了当地对安娜指手画脚,随着苏格大娘那一套东西对她们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安娜才慢慢地学会如何为自己抗争。即使现在,只要有必要,她有时还得向摩莉挑战。她承认自己的懦弱,她总是让步,而不愿争来吵去。一场争吵足以使安娜情绪低落许多日子,而摩莉则越吵越显得有活力。她会泪流满面,说出一些令人不可原谅的话,但过了半天就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而安娜则得躲进自己的住所慢慢地恢复元气。她们两人都生活得“不安定”,都在“东漂西荡”———这是苏格大娘曾经用来说她们的话,也是她俩乐意承认的。但近来安娜已学会从另一种意义上来使用这几个词———它们不再仅仅用来自我解嘲,而是作为反映不同哲学观的人生态度的旗帜。在跟摩莉说这样的话时,她喜欢自个儿陷入某种遐想:我们对所有的一切都抱有错误的态度,这都是苏格大娘的过错———这被人看得那么美好的安全感和心理平衡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在一个飞速变化着的世界上,凭感情活一天过一天又有什么错呢?
此刻在跟摩莉交谈时———这种交谈先前已经有过上百次———安娜对自己说:我为什么老是有这样的怪念头,想要别人和自己一样看待事物呢?这太天真了,他们为什么应该跟我一样?我的意思是说我是将自己的情感的独立性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
她们所坐的房间在二楼,面对一条狭窄的小巷,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窗板刚上过漆;人行道上躺着三只取暖的猫,一只哈巴狗,还有一辆送牛奶的车子;因为是星期天,送货车到得比平时迟了。送牛奶的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起。他的十六岁的儿子十分利索地从一只铁丝筐里拿出一只只白晃晃的瓶子放到每户人家的门口。当他来到她们的窗口底下时,他抬起头,向她们点了点头。摩莉说:“昨天他进来喝过咖啡。他总是那么喜气洋洋的。他的儿子获得了奖学金,盖茨先生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插话说:‘我的儿子具有那么多的优越条件,受过那么好的教育,但您看看他,简直不知道如何管理自己才好。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一分钱也不用花,他却得了奖学金。’‘不错,’他说,‘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然后我就想,我决不应该听之任之,接受这个事实,因此,我就说:‘盖茨先生,您的儿子如今已进入中产阶级了,我们是一个道上的人了,您用不着再说这样的话。您懂我的意思吗?’‘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说。我说:‘世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只有这个阶级分明的国家才是这个样子。’盖茨先生是该死的工人阶级中的保守分子,他说:‘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雅各布小姐。您说您的儿子不求上进?这真太糟了。’说完他继续送他的牛奶去了,我刚上了楼,而汤姆就坐在床上,就那样枯坐着。如果他现在在房间里,他也许还那样坐着呢。而盖茨的儿子,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正在外面做他应该做的事。但汤姆———自从我三天前回来以后,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坐在床上,胡思乱想。”
“哦,摩莉,用不着太担心。他会好起来的。”她俩就斜靠在门框上,观看着盖茨先生和他的儿子。盖茨先生个儿虽矮小,但动作敏捷。他的儿子身材高大,体格强壮,长得也英俊。两个女人看着那孩子拎着空筐回来,从送货车后部提出另一个装满牛奶的筐子,微笑着聆听他父亲的吩咐,一边还点着头。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最深刻的理解。这两个女人都离开了男人,独自抚养孩子;她俩怀着妒忌的心情相互扮了个鬼脸,各自笑了起来。
自由女性Ⅰ(5)
“问题的关键是,”安娜说,“我们两人都不准备仅仅为了让孩子有父亲而结婚。因此,只要我们有了孩子,就只好自食其果了。为什么应该有孩子呢?”
“你倒好,”摩莉心情不快地说,“你从来用不着担心什么,你尽可以听其自然。”
安娜鼓足勇气———差不多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才费劲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一直拒绝按书本上的教条生活,为什么还要担忧世人不按常规对待我们呢?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又来了。”摩莉反驳说,“但我不是个理论家。你总是来这一套———遇到什么事时,你总是先谈理论。我可只担心汤姆。”
安娜这时不说话了:她的朋友语气显得很生硬。她回过头来重新观察那条街。盖茨先生和他的儿子已拉着那辆红色的送货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她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大街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位男子正推着一辆手推车。“新鲜的乡下草莓!”他叫卖着,“今天早上现摘的鲜草莓,早上刚摘的乡下草莓哟……”
摩莉看了看安娜;安娜像小女孩似的咧嘴笑了起来。(她很不愉快地意识到:小女孩般的微笑可以用来缓解摩莉对她的批评。)“我去给理查买几个草莓来。”摩莉说,随手从椅子上拿过她的手提包跑了出去。
在温和的阳光的照耀下,安娜又把身子斜靠在窗台上,一边看着摩莉。摩莉已经跟草莓贩子热烈地交谈上了。摩莉哈哈大笑着,打着手势,草莓贩子摇摇头,表示不能同意她的说法,一边将红彤彤的果子倒在天平上。
“你用不着交管理费,”安娜听见摩莉在说,“我们为什么得按商店出售的价格付钱给你呢?”
“商店里没有早上现摘的草莓,小姐,没有这样好的草莓。”
“哦,得了,”摩莉端起她那口盛着红彤彤的果实的白碗走了,“骗子,你们这种人就是!”
草莓贩子是个年轻的男子,一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摩莉进入那个窗口。他看见了她们两人,便一边摆弄着白晃晃的天平,一边说,“管理费,你知道什么呢?”“那你就上来喝杯咖啡,跟我们说说吧。”摩莉说,脸上充满挑衅的意味。
听了这话,那人低下了头,对着路面说,“即使你闲着无事,人家还有事情要做呢。”
“得了,”摩莉说,“别这样牢骚满腹了。上来吃几颗你自己的草莓吧。开销算在我身上。”
他不知如何回答她好了。他站着,皱着眉头,他那张年轻人的脸因油光光的头发披得过长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你是那种人,我可不是。”他自言自语地说,就像一个演员退到了幕后。
“那你一定更坏。”摩莉离开窗户,朝安娜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
安娜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草莓贩子耸着肩膀,一副怨恨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所作的判断是对的,于是便轻声对摩莉说:“你伤害了他的感情了。”
“哟,真见鬼!”摩莉耸耸肩膀说,“又回到英格兰来了———这里人人都把自己封闭起来,动不动就生气,一踏上这片僵化的土地,我就想发脾气,大喊大叫。一呼吸到这神圣的空气,我就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安娜说,“他觉得你在嘲弄他。”
对面大楼里走出另一个顾客。那是一个穿着周末休闲服的女子,裤子和衬衣都是宽宽松松的,头上还扎了一块黄色的头巾。草莓贩子称果子给她,双方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在他握住车把将手推车向前推动之前,又抬头看了看窗口,发现只有安娜在那儿,安娜把自己尖尖的小下巴埋进臂膀里,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他于是笑了起来,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说:“管理费,她是说……”然后他便厌恶地轻声哼了一下。他已经原谅了她们。
他推着一车子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果子沿街过去了,口中一边吆喝:“早上摘的鲜草莓!今天早上现摘的草莓哟!”他的叫卖声不久就融入来自前方一两百码远的大街上交通的喧嚣中了。安娜转过身来,发现摩莉正在往盛有奶油的碗里放水果。“我不打算在理查身上太破费,”摩莉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特别喜欢的。要不要再来点啤酒?”
自由女性Ⅰ(6)
“有了草莓,当然得来点葡萄酒。”安娜早已垂涎欲滴。她用调羹搅动草莓,体味搅拌中所产生的轻微的阻力和奶油在糖块下流动的顺畅。摩莉动作利索地把葡萄酒倒进杯子,把它们放到白色的窗台上。落在白色的窗台上每个杯子旁边的阳光在猩红色和黄色相间的光辉中一闪一闪地晃动,变成一粒粒光的晶体。两个女人坐在阳光下愉快地舒了口气,在温煦中舒展她们的腿,一边观察着白瓷碗中果子的颜色和红红的葡萄酒。
这时,门铃响了,两人本能地振作起精神。摩莉把头探出去,叫道,“留心你的头!”说完,便把用旧头巾裹着的房门钥匙丢了下去。她们看见理查俯身拾起钥匙,尽管他一定知道至少摩莉在楼上,但他连头也没抬一下。“他恨我这样做,”她说,“这不很古怪吗?过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是那样子呢?他这样做无非想装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理查进入房间。作为一个中年人,他看上去显得太年轻了些。初夏在意大利度过假期之后,他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他穿一件黄色的紧身运动衫,一条薄薄的裤子:一年到头每逢星期天,不管夏季还是冬季,理查?波特曼总把自己打扮成在野外旅游的样子。他是许多家高尔夫球俱乐部和网球俱乐部的会员,但除了生意上的应酬,他从来不参加他们的活动。许多年以前,他就拥有一幢乡下小别墅,但他只让家人去住,除非偶尔觉得有必要才在周末时在那里招待一下生意场上的朋友。他压根儿是个城市居民。他的周末总是在俱乐部、酒馆、酒吧里轮番度过。他是个身材偏矮、皮肤黝黑、体格强壮的男子,差不多称得上胖子。他的那张圆脸笑起来很有魅力,但不笑时便阴沉沉的显得很呆板。他的整个形象———头向前倾,眼睛一眨也不眨———显得很坚强果断。他不耐烦地把胡乱包进那块红头巾里的钥匙交还给摩莉。她收下钥匙,并用雪白的手指慢慢地抚摸那块柔软的头巾,问道:“刚去乡下过了一天好日子,是不是,理查?”
仅这么一句略带嘲弄的话便使理查精神为之一振,他不自然地笑了起来,眼睛偷偷地朝白色的窗台附近那片强烈的阳光看去。当他看见安娜时,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十分尴尬地朝她点点头,赶紧在房间另一端离她们较远的地方落了座,口中一边说,“我不知道你有个客人,摩莉。”
“安娜不是客人。”摩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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