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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清风天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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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一哼,盯住他,有些鄙夷,“你们藏剑的地方在哪里?”

郭青纵声狂笑,戚少商一怔,他是在哪里,听到这样疯狂的笑声,见到这种比蛇还毒、比火还热、比剑还狠、比雪还要冷的目光。

“南郊唐坟岭。你只管去,大哥和楼主已死,天下已没有人能够打开那道门。”语音未毕,人已猛然跃起,朝西首墙壁狠狠撞去。

“咚”的一声轻响,戚少商纵是见机极快,抓住他的背心倒扯了一把,却也撞得鲜血横流,晕厥过去。
戚少商疾点他|穴道止血,顿足,“疯子,都是疯子。”

耳中一声轻呼,却是守在巷口的曹碧城循声进来。戚少商把撞晕的郭青往他怀里一塞,疾声道,“这是重犯,带去六扇门交给铁手或冷血。我要去城郊一趟。”



唐坟岭原名秋霞岭,本是开封城边上的高地,晚唐时被镇守河南道的宁王划为陵地,葬了诸多贵裔皇族。

到了割据时代,盗贼横行,此间唐墓多被掘了个空,白骨横布,野狗肆出,阴风惨惨之下,多有异事发生,被当地人视为“鬼地”。

戚少商一路走来,踢飞了三条野狗,惊动了数条冬蛇。他有些忿然,有些好笑,谈笑楼的管事们当真人才,藏物之处忽而闹市忽而野地,个个还性烈如火。再想到郭青刚刚的片言只语,他又有点笑不出来。

有个问题之前他从未深想。李纵纵背后到底是谁?

一直以为是蔡京,后来以为是郓王,现在看却又是太子。或者干脆就是另外一股力量?

他们要这几十万枝箭到底是做什么用途?毁了谈笑楼,等于毁了大宋一半的器铸力量,于谁有好处?
要犯上作乱的到底是谁?

戚少商脑中不停,脚步也不停。突然一顿。

天色已见晚,风在山下的京师地界呼啸争鸣,一刻不停。他的眼光却清澈且明亮,望过去的时候,三缕清风,四朵浮云。

坟土荒凉。王候将相,在那些略显得苍茫的乱草里,别样凄惶。

戚少商很熟悉乱葬岗。他当然不怕鬼。九现神龙从小胆大包天,办案三年仵作剖验任何奇形怪状的死人,他连眼睛都未眨过半下。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一个一个荒堆仔细查看,眼晴晶亮。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夜雾涌了上来,倏忽间,视线就被泛滥出一穹灰色,紊乱的荒坟和被野狗拖啃出来的尸骸突然就不见。连隐约的狼嗥也听不到。

这静夜里,真寂静得似死了一般。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见。

戚少商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已在夜雾起时找着了他要找的。

孤坟拱起半圆弧度,坟前石碑虽已倒朽,但格局还见巍然。他挥开夜雾,注目良久,只隐绰绰看到个石刻的“宁”字。如白鹤展翅,笔划料峭。

他的脚步比夜雾还轻,绕着那大坟走了一圈。

这一圈就有大半个时辰。悉索有声,也不知在摸些什么?

然后他转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脸颊两个酒窝,隐了一隐,又轻轻漾了一漾。




寒夜里,紫衣如大鸟般翻飞而起。

轻叱,出掌。

寒消神掌。断冰切雪。

发掌本已轻巧,另一股掌风却好像比他更轻,更静,更温柔。

两掌还未相触,秦飞轻已觉那掌风之中,有一阵隐隐的悚然,汹涌柔力缠来,直要将他的五世三生都牵扯其中。

他低喝一声,掌锋掠起,明若冷月,轻若惊鸿。

那道缠绵的掌风却不离不弃,带着寒夜的风雪,如剑锋刀锐般卷至。

他已没有了选择。

他只有,只好,只能——

撤掌后退。

青衫一闪,人影骤分。

薄雾里,秦飞轻一声朗笑,“好一个落凤掌,果然缠绵入骨。却不知与那卧龙爪合使,会有怎样的威力。”

“我也没有练下去,九幽的功夫……委实太阴损了些。”淡淡的,神思有些恍惚,“当年若非晚晴相助,我早在入门时就已死了。”

“你后来心智失常,一半是刺激,一半也是这魔功所致。混元一气虽然浩荡精纯,但你的功力恢复太过勿促,只怕遗祸不小。”

“你怕我再次狂性大发?”浮出一抹飘忽的笑,回身,缓步上了石阶,喃喃低语,也不知想说给什么人听,“可惜,这世间再无可乱我心神之物。”

姿势是茕茕独立的,无所依托。

秦飞轻微微失神,随即摇头正色道,“不,我只怕你太执着于与戚少商之间的胜负。”

顾惜朝微侧了头,沉思,再无声息。

屋内有淡淡的药香跌宕,似有似无,散入毛孔之中,仿佛能滤去全身每一丝浊气。秦飞轻转睛,微笑道,“这药可还管用?”

“于镇痛确有奇效。”有丝低嘲,更有些淡漠的无谓。

“孙梦唯已被王爷快马召回,昔年他与林苍穹齐名,必有办法化解。”

顾惜朝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却是说的另外一件事情,“已经有了那五万羽箭的下落。”

“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不,我还算错了一个人。”他转过头,似乎笑得很愉快,“我有预感,他已经有所觉察。”

他的神色凝重,眼里却满是神采飞扬的鬼影瞳瞳。

秦飞轻看着他,想的却是,这真是一个矛盾又难以捉摸的人。

把他荐给郓王,是对?是错?当年束缚他的那根情丝已断,如今要怎么控制,怎么把握?

顾惜朝无疑是个聪明人,但岂非也只有聪明绝顶的人才会犯骇人听闻的失误?

不惧生,不畏死,不信什么天地君亲师。就像他明知道“九阴魔功”是不能练的,速成的蜜糖里,裹着穿心的毒药。就像他明知道相府千金是不能娶的,那个烫手山芋,让他由积极向上变成了挣扎向上。就像他明知道这皇权天下是姓赵的,左右不过是替人作嫁衣裳,但他仍然踌躇满志,气宇轩昂,义无反顾地迈入了这一个个个翻滚着的黑洞,清淡从容地,狠辣彪悍地,等着吞噬别人,或是被它所吞噬。

就像他在站在这里,思忖着要对付宿命里的天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让他的眉间的微挑,唇角的笑意,都在轻盈跳跃。

“起雾了……”他安静地转身。

秦飞轻跟着望出去,只见庭院内外都密织着一片苍凉的灰。有丝丝缕缕的雾,在青衣人身后,檐边,瓦上,庭中,阶前、园里弥漫开来。他竟隐隐不安,又不知其源。

顾惜朝负手立于檐前,喃喃道:〃好一场大雾。〃

背影,满怀惆怅。眼底,星火辉煌。



确实是一场大雾。

戚少商一路疾行,眼前尽是东一团西一团的灰。凭着感觉,现在应到了临近山脚处。

雾却好像越大了。他在黑暗里,仿佛能听见雾气割破自己的皮肤,发出抽丝剥茧一般的声音。

黎明之前最是荒凉黑暗。

这句话是追命说的。那是他第一次查案,正苦于百无头绪之际,在山西遇到了追命,半夜两个人坐在郊野的树上喝酒。

也是一个有雾的夜晚,这样沧桑落拓的一句话在这样沧桑落拓的追命口中说出来,令人坚毅,也令人伤感。

戚少商想到追命那双略带醉意又清明无比的眼睛,和那个永不离身的大酒葫芦,心头就是一暖。他想,下次一定要学会那手喝酒喷气功的法门。

危险的感觉一闪即逝。

江湖上,每天都有高手死去,每天都有高手成名。区别生与死的,可能就是那一丝直觉。

他没有看到雾里有什么,但他直觉地,吸气疾退。

一抹光痕在他眼前扩大。

无声无息,迅捷无比,贴着他的胸前划过。

一时间,他只看到一个黑影,一抹亮痕。

不待他看清,又一抹亮刀掠起,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嗡嗡的,一阵轻响。

必杀的一记合击,因为他的突然后退,险险落空。

只一瞬,戚少商已有了拔剑的机会。

他轻叱,出剑。

不是向前,而是往后。

背后突起的两抹亮光眼看就要撞到他剑锋之上,突然之间,去势一变,划了道古怪的弧线,两声破开空气的尖啸,声势惊人至极。

一指命门,一指腰眼。

戚少商哪还有余暇思索,硬把刺空的逆水寒收回,扭身侧劈。

碰碰。两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远远荡开。

兵刃相接的霎时,他已经看清,居然是两柄极少见的半月弯刀。

自刀锋传来的劲力角度均是怪异无比,他勉强化去,已不由往后退了小半步。

后面两股无形无声的刀芒又到,在与剑身相触前,绞击在一起,瞬时生出一股粘贴之力。

长剑剧震,炸出一抹光芒,刀光却像毒蛇般附剑而上,要搠入他的小腹去。

这四把半月弯刀竟似比他生平所遇到的任何战阵都厉害得多,不过瞬息,整个人已陷进近乎无可抗拒的漩劲里。

戚少商心念急转,大喝一声,手中长剑震颤,似要卷起惊涛骇浪。

四道刀光随之而变,刀锋诡奇狠辣,角度独辟蹊径。

剑势突然却窄了。错步封格间,一连四剑,取的都是不同角度。

弯刀竟不与他长剑相击,随势微荡,竟似铁了心要把他绞死在刀网的中心。

戚少商要的不过是这一变。

刀光四射,剑气横空。

四面八方尽是呼啸的剑影刀芒,虚实难测。

摹地剑芒剧盛,如大江倾泻。

刺入浓雾,切断了月芒,带动了战阵的中心。

一声痛哼,两蓬血雨。

那如大海般怒涛汹涌的漩涡瞬间消去。

戚少商也被那股劲力震得头晕眼花。

后退两步,眼前已全无人迹。

刀光如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在浓雾里。

戚少商站手中剑身在嗡鸣未息,背后冷汗已汵汵而下。

刚刚不过数招,竟是他生平未曾遇过的凶险。若非他突然警觉,只怕已毙于刀下。

而他连对方的人影也未看清。

这样的刀法,他见过。只是战场之上,没有这般捷急狠辣。

他不敢大意。凝神持剑而立。

浓雾里,还有什么凶险在窥伺?

戚少商不动,剑尖下垂,轻轻合眼,抛开那片昏暗的视野,调匀内息并蓄势待发。

一团团的浓雾,像自冥间升起,带着凛冽的寒意,混沌一切。

衣襟破空。一个带著幽光的高大身影掠纵,像只矫健的山猫。

戚少商乍然睁眼,微微扬剑。

那黑影剖开浓雾,飞纵间,他只看见一双精光矍矍的眸子。

一道猛烈的拳风,瞬间已笼罩了方圆三丈。

霸道凛冽的一拳,伴着一声大喝。

“什么人?”

戚少商的剑在拳风初起时已经长空惊虹般挥了出去。他刚自生死间走了一趟,知道对手的合围厉害无比,出手便再不容情。

这蓄势已久的一剑,带着杀气,冲破浓雾,划出不可一世的亮光。

随即他听到那一声大喝。

心知不对,但剑势已出。

瞬间,逆水寒已冲破对方拳势,直锁咽喉,他甚至能看到那一张威猛面孔上的五官因惊恐而聚缩。

一抹水红。

突然在雾中泛起,美妙得像一幅画,凄艳得像一首诗。

那势无可挡如江河倒流的一剑,在这抹水红面前,突然就失了颜色,消了光芒。

戚少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得有些寂寥,寂寥得有些伤情的刀光。

他全身的毛发,衣襟,眉眼,气神,都被这绯色的刀光所夺。

那一刹那,竟然生出弃剑的情绪来。

美丽,诡异,风姿卓越。

不能敌,不想敌,不堪敌。

他咬牙,凛目,剑光如电,全力施展。

刀,剑,轻轻一碰。刹那,斩断时光。

无坚不摧的寒意,透过长剑侵来,使他呼吸顿止,全身有若刀割。

剑身震荡,戚少商借势如飞翔的鹰鹞般旋开。

那把刀,没有追击。

淡淡一闪,不见。

雾气中似乎还留有那抹内敛却又凌锐的残艳。


气势还很紧绷,神经却已松驰。

戚少商已知道了面前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刀。

比刚刚那四把半月弯刀加在一起还要厉害十倍,可怕十倍的刀。

划过长空时的刹那流光,让人晕眩。

黄昏细雨红袖刀。

除了它,天下还有哪把刀,有着这般风情?

“苏楼主?”

“公子……”

戚少商与那大汉同时开口,又俱是一顿。

刚刚被剑气刀光荡开的夜雾慢慢重聚。

雾色里,他只看到一双森寒冷傲的眼晴。

眼光一扫,刀剑如梦。

“可是九现神龙戚大侠?”

“不敢。正是戚少商。”


金风细雨楼。

红袖第一刀。

手握重权,名倾京师,掌管着数万人的性命与成败,左右着京城武林的风起云涌。

常年奔波,戚少商还从未与这个传说人物见过面。

此时凝神望去,两道人影,在浓雾之中,似有若无。

如山岳气势般的凝重却劈面压来。

“茶花,你出手太莽撞了。”淡淡的一声,也不见什么责备。

那高大威猛的身影却立即垂下了头,道:“是,公子。”

一阵剧咳传来。与刚刚的刀光一样惊心动魄。

这咳声,让人听了有着说不出来的刮骨,像是心都被揪在一起,每一条神经鄱在颤动看。

戚少商一怔,“苏楼主,莫非你也被那几个契丹高手伏击?”

“契丹高手?不,在下只是身染固疾。”

再咳一阵,连那高傲的眼睛都黯淡下来,似已无暇再说。

那大汉疾道,“我们只是途经此地,大雾中听见异声,过来查看。”

戚少商苦笑。这个伏倒巧得很,金风细雨楼,六扇门,无论损伤了哪方,京师的武林势力立刻就要倾斜。

他上前一步,正在说话,几丈远又有破空之声,有人沉声道,“公子,花无错已经找到了古董。”

那双夜雾里已经黯淡得看不清的双眸,瞬间被点亮。

“在哪?”

“苦水铺。”

余烬里亮起两朵寒焰。

繁华褪尽,烈火成冰。

戚少商已知金风细雨楼在处理内部事务,一抱拳,沉声道,“苏楼主,此间事了再赴贵楼解释详情。”

“必扫榻相迎。”

淡淡一声,人影已鬼魅般掠了出去。

清傲痛快得如一抹惊鸿。


江湖无定规,高手必望重。

很多年后,九现神龙站在大雾里,活动了一下过于紧张而略麻的手脚,然后仰首一笑。

他重新想起他的少年时代,背对烈日,一遍一遍地挥剑。

卷哥在他背后一字一句说出这句话。

当时只觉似是而非。

如今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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