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阙恋曲记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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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他打算放下一切尽心于音乐的时候,更大的悲哀接踵而至——
母亲阻止了他,理由很简单,不愿看到另一个跟他父亲一样的人。
学校阻止了他,理由同样简单,不希望他为此影响学业。
几个所谓的兄弟也在千方百计地阻止,理由更简单——就是没有理由。
顾惜朝明白,除了母亲,其他所有那些阻止他接近音乐的理由都远不只表面那么简单。那些混蛋同样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尽管他们有的是手段和背景,但是他确信,他们将来的结局只有一个——被自己打败,彻底的、完全的打败。
只要,给他机会。
然而一个连练琴的机会都即将失去的人,又谈什么将来?谈什么结局?
他不甘,他不愿,他不能。
于是,他宁可每天下午翘掉两节课,宁可在夹裹着风雪的寒冷中瑟缩,也绝不退让。
冰封的镜湖,行人稀少,安静,幽雅,圣洁。这个地方没人注意,没人打扰。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找来这里,但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安心地练好那些爱不释手的曲子。
他的眼里,一直充满希望。
戚少商感到眼角湿湿的,心口被揉捏得紧紧。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坚强的少年。他对他,肃然起敬。虽然他的经历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怜惜、去安慰,甚至去拥抱,但是,他却认真的觉得,顾惜朝,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顾惜朝淡淡地叙述着过往的一切,深潭般的眸子蕴涵了无法捕捉的深意。那是他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心扉,连他自己都有些微的惊讶。
同样,那也是戚少商第一次如此安静如此伤感的倾听,一些微妙且不易察觉的情愫,渐渐的,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两个不想回家的少年,在镜湖边的亭子里,坐了一夜,谈了一夜,最后,笑了一夜。
戚少商至今记得,当顾惜朝谈起梦想时,他那双瞬间由黯然到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的光彩,比雪花更纯洁,比星辰更璀璨。苍白无血的脸颊上,竟漾起了三月的春风。
他记得他说,他喜欢音乐,他向往高高的舞台,他想要淋漓尽致地表达,哪怕没有掌声,他也要给自己插上翅膀……
他们的话题由沉重到轻松,由悲哀到希望,由过去到未来。他们谈了很多很多。仿佛一辈子的话都在那一夜讲完。
那个夜晚的天幕很黑,很沉,很静。
天气很冷。
但是他的内心却很暖,奇特的温暖温柔地包容了一切。
他知道,他也一样。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顾惜朝忽然问向戚少商:你说,以后我开的琴行叫什么名字好?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挠挠脑袋,再想了想。忽然,他想到这个亭子,他发觉自己竟从没留意过它的名字。
于是他站起身,三两步跨出亭子,仰首看了看悬在顶端的老旧的牌匾。
……旗亭?
旗亭……?
他又重回他身边坐下,兴奋地说,就叫“旗亭”怎么样?
顾惜朝挑挑眉,一丝藏不住的讽意爬上唇角,拜托,这个是“风旗亭”好不好。你仔细看看,前面还有个“风”字呢……
戚少商想了想,没错,刚才的确有看到“旗亭”二字的前面,模模糊糊的还有一个什么字,不过确实班驳得不成样子……既然已经辨认不出,那就干脆忽略算了。
于是他讪讪地说,呃,天色太暗,看不清……
不过满好听的啊!顾惜朝打断他的话,自顾自在一边思索,喃喃道,旗、亭、琴、行……恩……真的还不错。
他抬起头,些许兴奋地笑道,就这么定了,旗亭琴行!戚少商,你要为我见证哦。
呃……好啊,一言为定!戚少商伸出右手,酒窝深深,那……我们击掌为誓?
顾惜朝偏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也伸出右手。
“啪”,两掌相合。
阳光终于洒向大地,带来金色的温暖,也带来沉沉的倦意。
顾惜朝起身,把旁边的物件一股脑递给戚少商:这是你的琴还有药。病历放在琴盒里了,记得按时吃消炎药,按时涂抹外用药。哦,还有,这把琴真的不错……好好爱惜吧。
戚少商一顿,半截的呵欠便生生嵌在了嗓子里。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好象,顾惜朝用自己的琴作了武器,好象,那倒霉的琴已被砸得弦断体裂……
戚少商有些歉疚有些感激有些动容地看着顾惜朝,良久,不发一言。
怎么了?顾惜朝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便沉了脸道,我很困,先走一步,待会还要去学校。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
戚少商一把将人抓住,等等!他凝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的说,这琴,送给你。
顾惜朝一怔,随即勾了勾唇角,喂,不要这么小瞧我好不好,我又不是买不起。
不。戚少商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明亮得过分。我知道,不过,还是请你接受这把琴,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
哦?顾惜朝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还有什么提琴他没见过的?居然来了个“独一无二”,呃,他可没听说。
戚少商看出那人眼底眉梢隐不住的嘲讽,却只是了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
这把琴,名叫“知音”。
嘲讽瞬间凝结在脸上。半晌,顾惜朝终于勾出一个笑容,淡淡的,荡漾开来。
叫作“知音”的提琴,天底下恐怕只此一件吧?戚少商得意地抚过琴身,最后,把视线投射到那人脸颊。
顾惜朝跟他对视几秒,目光落在琴上,抿抿唇,道,恩,那我收下了,谢谢你。
戚少商点点头,开心地看着那人捧过提琴,心中一阵莫名的忐忑和满足……
凌晨四点半。
天际终于出现一缕微弱的晨光,这个城市的夏季,天亮得很早。夜间的凉爽正一点点消隐,取而代之的,将是又一个火热炫目的白昼。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垂目沉思的模样,又悄悄凑近了几分。
伸手搭上那人肩膀,温柔抚过,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拥得紧紧。
惜朝……让我们回到三年前……好不好?
没有回答。
或者……回到七年前也行?
没有回答。
惜朝,从我们初次相识一直到你离开,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四年时光。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答应我,别再逃避,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不要总是一个人,好不好?
没有回答。
告诉我,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能满足你,我会不惜一切……
你给不了。
顾惜朝忽然抬头,冷冷地截断戚少商的话语。他直视对方灼热的眼眸,一字一句的说,有些东西你给不了,任何人都给不了,就连我自己也…唔…恩……
戚少商俯首堵上那两片温润诱惑的唇,未完的话语被混乱的呼吸所掩盖。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真实而浓烈,撩拨得他再也没法忍受。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而多余,没有什么能比行动来得更直接,更有说服力。
吻,很深很深。
霸道的吻,如此缠绵。
迟到了三年、朝思暮想的温柔触感,终于,又回来自己身边。
我知道,一定还有谜题等我去解。但是现在,请你不要提。我只要你,只想要你。此时此刻,就让我任性,就让我沉沦,就让我溺死在这片温柔里。
对不起,我是真的很爱你……
5.吻。
吻。随着划破天幕的第一抹晨光,随着风过碧水的第一圈涟漪,直到头晕目眩,直到呼吸困难,还是无法停止。
或许可以融化一切坚冰、决绝、隔阂、悲哀、隐痛,能够唤醒记忆、击溃理智的吻,挑起了身体最最本能的冲动。
压抑已久的渴望,忽然汹涌。
微弱的火苗瞬间蔓延成炙烈的火海,他或者他,终不能幸免。
手臂在一点一点收紧,似要把人揉碎在怀里。他感受到他混乱的鼻息,捕捉他氤氲着水雾的双眸,还有苍白面颊上泛起的片片红晕、灼热的呼吸,以及不经意流露的浅浅呻吟……
唇齿交缠。
眼前忽然闪过一些场景。
初识的湖畔,结冰的水面,炫舞的雪花,悠扬的琴语……还有宁静的象牙塔,遍布红叶的山峦,无声的大海,凌晨五点的日出……
他们曾经奋不顾身的沉迷。陷落。
很久很久……
结束这个长长的拥吻,他有过瞬间的恍惚。天色依然暗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一对星眸闪烁着迷离的光华,仿佛一个旋涡,勾魂摄魄。他听见那人抑制不住的喘息,一点点的心疼,却是更多的满足。
于是再次拥抱,他把他揽得紧紧。轻唤着他的名字,低低的呢喃耳语。
惜朝。惜朝。惜朝……
他的气息就这样扫过他的耳际,拂过他的脖颈。他能感觉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然后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只有彼此紧密的拥抱,灼热的呼吸,无声的呐喊,炙烈的渴望。周围的一切全部消失,只剩彼此……
戚少商把顾惜朝送回琴行时,天已大亮。看着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他才放心地离开。
一路上,车子开得飞快,心情也不错。唇齿间还萦绕着那人的醇香,臂弯里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虽然没有更深入……但是,真的已经满足。不奢望能回到三年前的状态,但哪怕回到五年前,或者回到初相识的七年前,也已是深深的庆幸。
失而复得本就带着侥幸,又何苦计较那么许多?毕竟,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脚下微微加力,车速更快了一点。是的,他要赶紧回去,还有某些早就准备得差不多的事情等待他去收尾。为了他,也为了他。
笑意渐渐爬上脸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顾惜朝隐在二楼的飘窗后,默默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好一会儿,他才拉上窗帘,起身,向里间卧室走去。
很累。
一夜未眠,况且——这段时间以来,琴行的事早已让他筋疲力竭。从下定决心,到选址,找楼,办手续,装修,购材,直至开业……一连串很多很多的事,都是一个人在扛。然后,挂牌开业还没几天,那个人,就找来了。
果然神速,呵……那家伙,一定把这城市里每间琴行的门槛都踏平了吧……
不过好想知道,他第一次听到或者看到真的冒出个“旗亭琴行”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顾惜朝勾勾唇,继而撇撇嘴。
如果换作自己,那么估计,我可能真的只会理解为,巧合而已。
我没你那么坚定,也没你那么乐观。
我跟你,始终还是不同的。
楼下琴行的大门外,业已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此刻,顾惜朝正把自己陷在洁白的床单里,感受房间内的凉爽以及惬意。他需要休息。
他把冷气开到最低。
他更需要清醒。
那个人,今天又说傻话了。
顾惜朝的唇角弯弯,他在笑。现在满脑满眼都是那个样子,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明亮的双眼,下巴略尖,微圆的脸上印着一盏笑容,两个酒窝。
很帅,很英俊,很阳光。
可是他今天又说傻话了……
顾惜朝闭上眼,恍恍惚惚的,一些遥远的声音遥远的画面遥远的情景,伴着微酸的空气,从心底慢慢慢慢地浮起来。
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声音,耳边,全都是……
……
……
“惜朝,惜朝,想什么呢?”
……
“不说我也知道……呵呵……诶,打算明年报考哪里啊音乐王子?”
……
“我啊?还没主意呢……哎哎,惜朝,刚才是我在问你吧!你先说你先说……”
……
“反正我下周就得报志愿,你马上就会知道的——还是你先说吧惜朝!……”
……
“喂,谁叫你比我低一届?谁叫你比我小一岁!哈哈哈!不过说真的,呃,明年的话,可能我就见不着你了……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吧恩?……”
……
“不肯说?切,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我就猜啦!简单得很嘛,唔……不就音乐学院吗……恩……最好的话……那就是……中央音乐学院?”
……
“啊?!真……真的啊?!真是中央音乐学院?!”
……
“咳咳,果然是有理想的人哪~啊,不过,那学校可在北京诶,好远的……”
……
“呃,这么坚定……哦……恩……那好吧……我知道啦……嘿嘿……”
……
“没什么没什么……诶,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
“真的没什么……反正你到时候不要改主意就对了!还有,一,定,要,考,上!听见没?!不过你这么有天赋,没问题的!……”
……
“喂,惜朝,那个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呵呵……”
……
……
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顾惜朝睁开眼睛,眼底尽是温柔。
那个家伙,总是一副没心没肺乱信任人的样子,真不知他脑袋里是不是灌了水!其实明明聪明得很,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呢?!
最好笑的是,当初就因为自己一句话,那家伙竟然想都不想便把家里给他铺好的路给踩碎掉,硬是跑到北京去读大学!
而且,最不能忍受的是,高三那年,接了不下一百个长途,都是那家伙从北京打来的!那些电话……有的正常,有的不正常,有的甚至还很傻……
“惜朝惜朝,原来北京真的很好啊!啧啧,到底是首都,就是他妈的不一样!……”
“老八昨天来找我,我们一起出去喝酒,哈哈,原来他那儿只跟我这儿隔两条街!哈哈哈!看来连云寨重振声威的时候又到了!哈哈哈哈哈……”
“这两天有高数大考,有院足球赛,还要跟人单挑,爽啊……不过最近没怎么翘课,超喜欢马哲老师……”
……
这是正常的。
“惜朝……这里的冬天也很冷啊……没有琴声真难捱……”(醉酒,情绪低落)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北京啊?我还指望你在音乐学院给我找一大美女当老婆咧……我要舞蹈系的别忘了……”
“明天就报志愿了是不是?喂喂,别以为我不知道,中央音乐学院啊!不许反悔!不许!你自己说的!听见没?!要不然我现在就杀过来……”
“惜朝……我……我昨天有梦到你……”(醉酒,口齿不清)
……
这是不正常的。
“惜朝,我现在真想回到二十个月以前呢……你练琴我锯木头的日子……呵呵……好有趣……啊,或者谁能告诉我怎样穿越到来北京之前?!……”
……
呃,这是傻的。
呵呵,就是这样,那个家伙总爱说些奇怪的话、爱说些傻话,甚至今天居然又在说。
什么叫“回到三年前”?什么叫“回到七年前”?
可以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