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之泪-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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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娜!」他伸手去抱她,却只摸到干枯的树身。剎那间,叶子、蓓蕾,所有那些洁白的苹果花都不见了,只有空气里还荡漾着甜蜜的芬芳,告诉他:她曾经来过,为他开出了最后的、最美的花朵。
「走吧。」
孔德拉起卢克的手,维克多的哭声渐渐被留在背后,渐渐地听不见了,然而胸口闷闷的感觉却一点没有淡去。
「是我杀了她。」卢克垂着头,金发遮盖了他的表情。
「是的。」
「可她是树精,」卢克抓紧了十字架,「而我是猎魔人,我必须……」
「没有必须,」孔德覆住他的手:「卢克,你的良心可以有另一种选择,所以刚才你才没有拔箭,我知道你犹豫过,我看到你去摸箭袋了,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让他们拥有了最后一点回忆。」
「假如我那么做了,你会阻止吗?」
「会的。」
「你不怕我杀了你?」
「不怕。」孔德拂开他的金发,凝视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卢克,你不知道你可以多么善良,」他抬起手指,替卢克拭去溢出的泪滴:「但是,我知道。」
那晚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维克多,维克多从菲林斯庄园彻底地消失了,但是孔德对管家的去向一点也不忧虑,他告诉卢克,维克多去找伊琳娜了。
「在爱人的心里,对方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孔德站在窗前,望着细雨蒙蒙的树林:「对维克多来说,她只是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地方。维克多会相信,只要努力寻找,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某处重逢。」
「你怎么知道?」
孔德笑了笑,没有说话,然而他的笑容有些疲惫,目光落在极远的地方,仿佛再也收不回来。
卢克怔怔地望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比自己年长许多,他的那些过去,自己永远无法参与。想到这里,心里就有点酸涩,那是一种卢克从未尝过,也不懂得的奇怪滋味。
「不说这些。」孔德转过身来,朝卢克伸出一只手:「舞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来跳舞吧。」
这是卢克第一次跳舞,没有乐队,也没有眩目的灯光,小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只有孔德轻声哼着的一支舞曲。为了让卢克看清舞步,孔德把他拉到了窗前,但即使是这样,暗沉沉的天气也没能让视野清晰多少,卢克很快发现,与其笨拙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倒不如跟随舞伴,体会对方身体的节拍。孔德望着他,嘴角漾出一个微笑:「很好,你的身体天生会跳舞。」
他的脸跟卢克靠得很近,说话的时候,呼吸吹过卢克的睫毛,卢克的脸不觉一热,步子也跟着乱了。
「不行,我学不来。」卢克放弃似地想要挣开孔德的手,孔德却握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松:「你可以的。你在跳男步,现在你是带舞的人……」他靠近他,诱惑般地低语:「你是我的方向。」
细细的雨从半开的窗外飘了进来,沾在身上,凉飕飕的,交握的掌心便显得愈加的灼热,他们站在原地,默默地僵持着,跳舞的时候并不觉得,然而像这样静下来,卢克才意识到他们贴得多近,因为跳的是男步,卢克的手揽在孔德腰上,而孔德也像一个女子一样配合着靠向他,隔着薄薄的衬衣,卢克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孔德的体温……
为了甩开这过于明晰的感官,卢克急促地踏出了舞步。
「好的。」明明乱了节奏,孔德却还鼓励着卢克,丝毫没有责备,更没有刻意纠正,他紧紧握着卢克的手,身体放松而顺从,仿佛卢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他要去的地方,跳到后来,他甚至仰起了头,闭上双眼,沈醉般地微笑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卢克渐渐从他的脉搏,他哼的曲子里找到了正确的节拍,他们以最基本的舞步,在这小小的客厅里旋转着,脚步轻柔,一如在开阔的湖面上纵横滑翔。
等到终于站定下来,孔德睁开双眼:「这一次,连我都不知道,你可以这样跳舞的。」他放开卢克的手,玩笑似地朝他鞠了个躬:「我亲爱的猎魔人,杀戮真浪费了你的天才。」
「当伯爵也浪费了你的天才。」卢克在心里这样说,然而他想不出来,不当伯爵,孔德应该做什么,音乐教师吗?似乎很适合他,但又不只是这样,他温热的掌心、微笑的样子、白皙的颈项,说话时轻轻滑动的喉结,比他的舞步、划过琴键的手指更加动人,想到那些,卢克的小腹甚至有些发热,一阵阵地发紧。
生平头一次,卢克发现了这种陌生的悸动。
起先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感觉不但没有淡去,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每天下午的练舞时段,在那空无一人的小客厅里,当他握住孔德的手,感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当孔德靠向他,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当他们的舞步水|乳交融,如同一人;卢克会听到自己的心脏,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节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仿佛它已经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有好几次,他们转得那样的快,卢克胸前的十字架飞了起来,反射出预警般的银光,然而他也只是停下来,把它塞进领口去。
这个时候,卢克的表现跟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都没有区别,即使在修道院长大,即使在魔物的爪牙下经历过生死,即使弯弓搭箭的时候那么果决,可说到底,卢克只有十五岁,他不知道那诱惑着他,让他的心跳得如此强烈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于是也就无从躲避。
当然,隐隐约约地卢克也感到了某种不安,当他的脸因期待而烧红的时候,他会觉得羞耻,觉得那是不恰当的。
所以,有时他会故意磨蹭,明明已经到了练舞的时间,却躲在守林人的小屋中反复擦着自己的弓箭,可即使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也总会瞟向孔德城堡的方向,仿佛透过那些密密的浓荫,他可以看见客厅的窗户,窗下的软榻,以及总是靠在软榻上的身影,雨丝已沾湿了那人的衬衣,轻薄的面料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还没有擦到第三支箭,卢克一把抓起弓箭,朝着城堡跑了过去,直到冲出树林,踏上了从客厅窗户望出来可以看到的那片草地,他才绷紧嘴角,刻意放慢了自己的步伐,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时光就在这样的小犹豫和小心机中流水般地淌了过去,卢克的舞姿一天比一天娴熟,虽然他会的舞步并不太多,然而孔德望向他的目光已经从鼓励变成了真正的激赏。舞会前一天,孔德宣布他们的舞蹈课正式结束。
「明晚七点,准时到这里来,换上你的礼服,舞会八点整开始。」孔德把半掩的窗户彻底推开:「卢克,」他望着空中翻滚的雨云,「假如抓到那只水精灵,你会怎么做呢?杀死他吗?然后呢?你会离开?回到修道院,成为一个修士吗?卢克,」他回过头来,面对卢克,然而屋里太暗了,逆着光,卢克看不清他的表情:「假如你走了,将来……你会偶尔想到我吗?有一天,你会回到菲林斯,会来看看这个庄园、这个客厅吗?」
「我,」卢克他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第三章
那天夜里,卢克反复擦拭着箭簇,祈祷的时候也格外的热忱,然而想到即将完成任务,即将回到修道院,成位一名神圣的修道士,他却没有丝毫的欣喜,胸口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巨石,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你真想一辈子待在修道院里,过那种与世隔绝的日子?你还那么小,还不知道酒的味道、接吻的味道,你还没有爱过吧。卢克,你就不想爱一次吗?」
孔德的问题回荡在耳畔,如同他曾吹在卢克脸上的呼吸,暖暖的、痒痒的,说不出的诱惑。
卢克下意识地摸着胸口的十字架,爱,是什么呢?接吻的味道又是怎样的?仅仅是两片嘴唇的碰触吗?
卢克试着去想象这亵渎的亲密,他的眼前浮现出两瓣淡红的嘴唇,上唇很薄,线条流畅,下嘴唇略显丰厚,想事情的时候,会微微嘟起,好像在索吻一样,这样的嘴唇一定是甜的吧?含在嘴里,软软的,有玫瑰般的芬芳……这美丽的、孔德的嘴唇……
「哦,上帝啊!」卢克颤抖着跪在地上,死死地攥住了十字架:「原谅我吧!不,惩罚我!惩罚我这罪恶的念头!上帝啊,让我杀死水精灵!让我回到修道院,立刻!马上!」
五月的最后一天,菲林斯庄园迎来了夏天的第一场豪雨。卢克赶到孔德府邸时,早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孔德已经换上了成套礼服,和狼狈的卢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见到卢克,他的嘴角轻轻提起,眼中露出了那略带戏谑的、亲昵的微笑。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卢克顿时觉得,忏悔了一夜,此刻又着意绷紧了面孔,如临大敌的自己,实在是蠢透了。
「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小孩,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罢了。」卢克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他根本不知道我的那些肮脏念头。这样也好,过了今晚,一切都会结束,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样多好……」
「来吧,去洗个热水澡。」孔德屏退了仆人,把卢克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外面等你。」把洁净的里衣搁在锦凳上,孔德退了出去。
卢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脱下湿透的衣服,迟疑着跨进了那个浴缸,温热的水流漫涌上来,紧绷的神经仿佛也被泡得松弛下来,他瘫倒在浴缸中,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想到那个人每天都躺在这里,懒洋洋地展开柔韧的肢体,半透明的肌肤因水温而泛出醉酒般的粉色,卢克的呼吸不禁急促了起来,整整一缸的热水仿佛都汇聚到了双腿之间,那么的灼热,荡漾着、喧嚣着,然而这躁动不安的仅仅是水流吗?小腹中那甜蜜而酸楚的紧张感又是什么?
可是卢克没有气力去想这些了,他的注意力已被想象中的画面牢牢攥住,他看到孔德抬起眼皮,隔着蒙蒙的水雾朝自己望了过来,两条腿如出水的鱼尾从浴缸中升起,晶莹的水珠沿着大腿朝根部滚落,然后,以一种极度煽情的姿态,他朝卢克打开了双腿……
刹那间,冷冷的战栗击中了卢克,他惊喘着,死死扣住浴缸的边缘,与此同时一股比水流更为灼热的液体激射而出。
「上帝啊。」卢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虽然是第一次,然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使没有肉体的接触,他的灵魂也不再纯洁。更何况,他幻想的对象是一个同性,想到那个男人就在浴室外,就在与自己一壁之隔的地方,卢克不禁蜷作一团,把头深深埋入了水中,这温热的、混杂着欲望的肮脏水流,如何能洗涤他的罪孽?
卢克走出浴室的时候,孔德发现他在发抖,眼角也微微泛红,然而那双冰蓝的眼睛已恢复了圣徒般的平静,假如不是下唇那排深紫的牙印,也许他能把悔恨藏得更好。孔德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而很快调开了视线,他端过一个托盘,掀开绸布,露出一套白色的礼服:「换上它。」
在落地镜前,孔德看着卢克一件一件穿上了礼服,当卢克带上洁白的手套,拿起托盘里最后一根发带,束起他金色的长发时,孔德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我真想马上请你跳舞。」
「舞蹈课结束了。」卢克垂着眼皮,不去看他热切的目光。
「今晚还有舞会,不是吗?」孔德微微一笑:「差点忘了,这是我们的面具。」他转过身,拿来一对装饰着羽毛的面具:「你是白色的,而我是黑的。这样,」他把黑色的面具戴到自己脸上,「你就可以认出我来了。」
「用不着,我会自己抓到水精灵,假如他真是水精灵的话。」卢克说着,从屋角的地板上提起弓箭,想要背到肩上。
「上帝啊,你想吓跑我的客人吗?」孔德竖起一根手指,朝着卢克晃了晃:「这是舞会,可不是打猎,再说,即使是水精灵也不会蠢到去勾引一个背着箭袋的男人。把你的宝贝弓箭留在这里,假如你找到了水精灵,把他带到这个房间来,而我会帮你创造条件。还有,」孔德走过来,掂起卢克胸前的十字架:「摘掉它,如果你不想暴露身份。」
「不,」卢克从他手中抽出十字架,「没有一个猎魔人会摘下十字架。」
「好吧。」孔德叹了口气:「那么你的弓箭呢?这实在是太夸张的装饰品。」
「你说你会帮我,怎么帮?」
「假如你确认他是,只要朝我点一点头,一切将如你所愿。怎么样?」孔德说着,朝卢克伸出手来。
卢克却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戴上面具,将弓箭藏到了房门背后。
「最后一个建议,」孔德叫住他,「如果可能,尽量不要说话。在舞会上,你只要微笑、再微笑,任何人都会拜倒在你的脚下。」
孔德的建议,卢克只听从了一半,整个舞会的过程中,他没怎么说话,但是他也没有微笑。
一曲又一曲,乐队不知疲倦地放送着欢快的旋律,卢克被许多漂亮的眼睛包围了,热情的、妩媚的、羞涩的,黑色的、灰色的,也有迷人的琥珀色,然而这些目光属于「她们」,而不是「他」。握着那些馨香的小手,扶着那些纤细的腰肢,卢克想念的却始终是那只温暖的大手,他早就习惯了比自己还高的舞伴。
卢克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孔德的身影,然而,没有,他寻遍了整个舞池,也看不到那黑色的羽毛假面。直到卢克放弃似地仰起脸,他才在二楼看到了孔德。孔德端着一杯酒,正靠在栏杆上面,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逐着卢克。
看到卢克朝自己望过来,他抬了抬胳膊,做了个举杯的动作,仿佛在说:放心吧,我在这里。卢克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一定又漾出了暖暖的微笑。
临近午夜,雨势越来越大,外面不时传来隆隆的轰雷,舞池里的气氛却更加热烈了,十二点整,穿着号衣的仆人果然引着一个男人走进了大厅,舞池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人身上,确切地说,是集中到了他的面具上头,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