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5-第1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祷奥铮阏庋祷八翘欢?墒谴迕衩锹砩纤担桓颐钦饫锏幕耙谎穑亢芎锰难剑⌒懔菜担际且惶鹾由系娜耍μ欢兀炕故歉咧萃粱埃—ァ�
陈太学的手上出汗了。他觉得,由他挑选的这个儿媳妇,远不如想象的那么好。秀莲说话声音柔和,而且一说一笑,村民觉得她挺平易近人的,于是也想表达对她的亲切。乡里人表达亲切的方式很特别,说白了就是拿男女开玩笑。一个陈福该叫嫂子的人伸了脖子说,陈福,你婆娘没爬过山,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你背的?听了这话,陈太学和马芬的脸色都变了,婆娘这个词用在秀莲身上,实在太难听了。这不等于是把秀莲的身份降得跟她们一样!马芬此前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她有了,当她将花生和糖果递到别人的手里,别人抖抖索索又急不可耐地伸手过来接的时候,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就像搔痒痒,搔得她浑身通泰。因为这种感觉的存在,她猛然间就理解了丈夫在百货商场扔出八十块赔一张玻璃的事情。
陈福那时候独自一人默默地站在街檐上,也就是他奶奶坐着死去的地方,并没听到那个嫂子的问话。陈福没回话,柴屹崂里一个声音却回话了:他们那里不兴叫婆娘,都叫爱人。大家这才注意到陈太良蹲在那里,话就是他说的。哥嫂回来了,侄儿和侄儿媳妇也回来了,陈太良感到很幸福,虽然今天团年的时候哥嫂没叫他一起吃,嫂子也没像对待别人那样,给他糖果和花生,但他进屋来,哥嫂并没赶他出去,这使他觉得,母亲去世后自己还是有靠的。
正月初一清早,陈太良去山里给哥嫂砍柴。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雪在一夜之间把大山都落白了,中午过后,陈太良背一大捆青冈棒回来,卷曲肮脏的衣领里冒出腾腾热气,眉毛和胡子上却挂着冰花。那时候陈太学他们已吃过饭,见陈太良把柴倒在了街檐上,马芬便黑了脸,去给陈太良添饭菜。她只给陈太良添了一份菜,是猪蹄花。陈太良坐下就吃。他首先去拈猪蹄花,拈起来一块,是光骨头,再拈一块,还是光骨头。一整碗蹄花,都是把肉炖化了的光骨头。陈太良把骨头的一端嘬进嘴里,滋溜溜地吸里面的油水。
陈太学之所以要这么多柴,是因为他要请客。大请。不是请从镇上帮他把东西背回来的几个人,也不是请给他送粮食的人——说是大请,其实他预备的客人只有一个:何奎。何奎现在还没回来,听说初二、最晚初三就回来了。他请何奎的菜,计划了满满一桌,除了鳖,还有特意从金沙滩购来的稀罕之物。陈太学相信,那些东西何奎不仅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要用这顿宴席让何奎明白一个道理:在现今的社会,能挣钱才是本事,你大学生怎样?挣不到钱,大学生顶个球用!
可是,一直等到初六,陈太学不得不第二天就离开了,何奎也没有回来。
没能请上何奎,简直成了陈太学的一块心病……
初六那天晚上,有九个人去找陈太学,都是想去他手下打工的。这其中包括从外省回来的几个人。看来陈太学的确发财了,跟着他干,就不必跑那么远的路,不仅节约了一大笔车旅费,还能在一年中多回来两趟,照看家里。陈太学适当地摆了摆架子,就说,看在乡里乡亲的分上,我都收下了。他正需要工人呢。他工地上很多人都走了,那个没吃陈福喜宴的姑娘,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哪一时刻悄然离去的。九个人刚出脚,小兵的母亲来了,她是来求陈太学把小兵带走的。这个年纪轻轻就枯萎了的女人,走路时眼光总是看着地下,好像前一时刻她才丢了钱包似的。来找陈太学之前,她跟儿子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小兵怎么放心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呢?可她说,我这鸡爪疯也不常发,家里就那点田地,我做得出来。小兵还是不愿离家,话说尽了也不听。她给了儿子一巴掌,骂他是没出息的东西。儿子哭了,她没哭。她把眼泪吞进了肚里。儿子都快满十七岁了,过几年,就该成家立业,而她和丈夫显然没有任何能力为儿子做些什么,只得狠心地把他赶出家门,让他自己去寻条出路。
陈太学本来不想要小兵,那九个人,多多少少都有出外做工的经验,小兵却只懂得做庄稼。但马芬为小兵说了情。小兵那孩子实在太乖了,虽然从小就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可他脸上没有苦相,老是单纯地笑着,又特别懂礼貌,不管对谁,该叫啥叫啥,从不乱辈分。尤其是,在整个大荒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小兵那么“简便”(愿意帮助人)的,他不知帮马芬背了多少捆柴,背了多少袋肥料。最难的是背肥料,从镇上买来,小的五十斤一袋,大的百斤一袋,要爬那么高那么陡的山,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真是难死了。只要小兵碰见马芬背肥料,都把马芬的肥料接到自己的背篼上,压得他的嫩骨头嘎吱嘎吱响,汗水走一路泼一路。背回来后,马芬留他吃饭,他说做这点事,吃啥饭呢。
第二天一早,陈太学一家带着招募来的十个工人,离开了大荒村。
陈太良把哥嫂送出了门。直到哥哥走过村口那棵枝桠蔽日的檬子树,他都怀着期待,总觉得哥哥会回转身给他几十块钱的,但陈太学没有,他连头也没回。
回大荒村之前,陈太学已经给张保国拜过年了,由于现在没过正月十五,自然还要再去拜一次。陈太学这一拜,又为自己揽到了一桩新差事。张保国说他有个表妹住在成都都江堰,前些日,表妹被她那狼心狗肺的男朋友给骗了,寻死觅活的,很可怜。张保国说他本来应该亲自去看看她,可新年伊始,市里会议很多,实在脱不开身,希望陈太学帮他去走动走动。
陈太学为难地说,就凭我这样儿?张保国给他打气,说你去就是了,没关系的,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既然如此,那就去吧。陈太学当然不会打着空手去,他提了一个大口袋,口袋里装着他从亲家那里买来的鳖,还有十余斤银耳,此外身上还揣着五千元钱。那女子并不住在都江堰城里,也不住在都江堰景区,而是顺着岷江往上游走,离开景区之后,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那真是一个美得让人发愁的地方,岷江在这里变得很窄,碧蓝的溪流似的,每一丝水纹都幻化出宝石般的仿佛能称得出重量的光芒。江上有座宽大的木板浮桥,陈太学从桥的南岸走到北岸,便进入了葱茏苍翠的竹海。竹海里铺着整洁舒缓的石梯,石梯两旁,除了竹,还有珍贵的桫椤树。林子里没什么动静,连一声鸟叫也没有,只有竹叶雨点一样无声地飘落。陈太学爬出一身汗,才看见了隐藏着的点点白房,这是岷江北岸著名的“竹雾别墅”。
2007…4…16 5:35:12举报帖子
使用道具
涢水客
等级:版主
文章:8826
积分:49440
门派:无门无派
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16 楼
陈太学见了张保国那个只有十八九岁的表妹,把礼物和钱给她,屁股连凳子也没挨一下就离开了。她浑身珠环翠绕,骄傲地挺着下巴,一点也没有张保国说的寻死觅活的样子。尤其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陈太学开始误认为是这女子的母亲,可她在女子面前垂首哈腰,恭恭敬敬,分明就是一个保姆。
陈太学明白了,那女子根本不是张保国的表妹。
张保国派他来,不是劝慰,而是让他帮忙拿钱养。
他的腰就像被人砍了一刀!
在老家获取的那一点豪情,早像气泡一样破裂了……
从那以后,陈太学每隔些日子就自动跑一趟都江堰,送去特产和几千块钱。他把每次的花费都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却从不向张保国提起。张保国倒并不装聋作哑,一有机会,他就问陈太学,你又给我表妹送东西去了?陈太学把两只手握起来,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那叫啥东西呀!这时候,张保国总是像对自家人说话那样,嗔怪一声,你这个陈太学呀!
从张保国这个角度讲,他真是把陈太学当成自己人的,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个人。认真说来,陈太学究竟给了张保国多少好处?难道张保国真就稀罕去金沙滩吃饭,稀罕在麻将桌上赢他一些钱,稀罕他隔三差五地提来几只鳖吗?老实说,张保国并不稀罕这些。他手下和别的包工头送给他的,比陈太学不知超出了多少倍,但张保国看得很清楚,那些人都不及陈太学耿直,不及陈太学可靠。有两件事情给了张保国很大的触动:一是陈太学在高州城请不到他,竟然不辞辛劳追到成都去请;二是陈太学的母亲去世后,他还陪着打了一整天牌。这第二件事,是陈太学在母亲去世一个月后说出来的。那天他请张保国喝酒,陈太学喝多了,就像孩子一样哭,像孩子一样说到母亲。跟张保国一起的人,把陈太学像狗一样地训斥,但张保国没有。近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中还有柔软的地带,那里在隐隐作痛。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感情,后来开发翠屏山,那么多人都没要到活做,而他把活给了陈太学。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张保国也是农民的儿子,而且家里比陈太学当年还穷。张保国认识到,贫穷不仅是一种生存状态,更是一种耻辱。他发誓要雪耻。他发奋读书,走到哪里都是高才生。但这显然是不够的,他还需要寻找另一扇门。读大四那年,为把现在的妻子追求到手,他割过自己的手腕子,这都是事实。然而,他的主要动力,决不是她的美丽可爱,而是因为她父亲当时是高州市委秘书长。那年寒假,他跟她一同回家,她父母问明他的来历,脸色陡然变了,一句话也不说。吃晚饭的时候,竟将他一个人安排了一桌,饭后他就被带到了客房。客房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他多么希望她进来陪他一会儿,可他不知道,她早被父母亲严加看管起来。那天夜里,他一分钟也没睡着,次日凌晨四点过,有人来敲他的门了。他以为是她,结果是她父亲。她父亲看来也没睡着,眼泡皮肿的,带着隐隐的怒气。她父亲说,小伙子,走吧,赶快走!
这时候他才醒悟,昨天他进屋的时候,他们就想把他赶走,之所以没那样做,是因为那是黄昏,市委家属院的人会看见他是从他们家出去的,才被迫留他住了一夜。
出家属院大门时,眼泪在他眼眶边打转,但他没让眼泪流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晨霜浓烈的空气,朝回乡的车站走。路上,他脑子里只回旋着一句话:我非要把你女儿搞到手!
其实他没必要这么恶狠狠的,她以前并不怎么爱他,当他在她家里受辱之后,她就把他爱到心里去了。在女人那里,爱和同情是很难分清的。大学的最后半学期,父母威胁她,说再这么下去,就不认她这个女儿。她无所谓,不认就不认。到这时候,父母才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父母就是父母,他们只好接纳了他。那年是很难找工作的,许多同学都下了乡,但张保国留在了高州城,而且是炙手可热的建设局。半年后,他们结了婚。在岳父的关照下,张保国很快当上了项目部副经理。可就在他当副经理不久,岳父得脑溢血死了,一个红红火火的家庭,立马就沦落了!他张保国的头顶上没有了岳父这棵大树,能混到今天这一步,所付出的,难道仅仅是钱吗?不,在张保国的心里,还有比钱重得多的东西,那些东西,他认为是陈太学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理解不了的。许多时候,张保国都痛苦得想退出,他读书时毕竟是高才生,一种单纯的理想的光芒还在遥远处闪烁。偶尔,他心里会涌现出一种理性的力量,帮助他怀疑自己的人生之路是不是出了偏差。但这只是极其短暂的灵光一现,因为他发现自己身前身后都是滚滚波涛。他没有退路了,身不由己了。稍有空闲,他就去麻将桌上混,混他个通宵达旦,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说心里话,张保国爱妻子,他追求妻子时虽然含有别样的目的,可妻子的美,妻子为他付出的牺牲,都深深打动了他。他在外面找小姐,还偷偷去都江堰买别墅养了个“表妹”,并不证明他不爱妻子,只是为了麻醉自己。
张保国并非不知道,他的退路是自己掐断的。在官场混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是锥心刺骨地感觉到:这人活在世上,手里不能没有权!没有权,你就只能是一条虫子,人家把你拍也拍得死,捻也捻得死!
陈太学也这么想。陈太学绝不因为他跟张保国地位悬殊就不这么想。每当他跑一趟都江堰,他的心就是僵硬的,死的,可一站到工地上去,心就活络起来了。
那些除了流血流汗就别无出路的人们,给了他财富和尊严,还让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而今的陈太学,工钱照压,还想方设法地扣钱。伙食越来越差,可每天的伙食费却提高了两块;工人洗澡、洗碗的用水,睡觉前和起床时点灯,都要扣钱,他从来不公布用了多少水电,只是每人每月照二十块扣除;别的包工头,再怎么说也把简易工棚免费让工人住,而陈太学却要扣去每人十块月租这么算下来,工人的月支出就比以前多出了将近一百块。但陈太学并不满足,他对工人干出的活百般挑剔,挖空心思找扣钱的理由。
不仅如此,他还宣布了一条新规定:无论是谁,都要叫他陈老板!以前,工地上有人叫他名字,有人叫他陈哥,有人叫他叔叔或学爸,乱七八糟的,现在不行了,得通通改叫陈老板!陈太学这是从自己的体会中得出的经验,他常常想,如果他把张保国不叫张局长而叫名字,面对张保国的时候,他就不会感觉到脊梁上压着一块石头,但一叫张局长就变了,他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矮了几分。这就叫做名正言顺。别人都改了口,唯独从大荒村来的那些人还不习惯改口,有天小兵见陈太学到工地上来,笑着叫了声学爸,陈太学黑着皱纹密布的脸,走到小兵跟前,把小兵干的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