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2期-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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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在南门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没有准,康晗回来后就不去细琢磨了,眼下的情形是既然不忍心卖掉局领导,那只能动送人的心思了。当晚,康晗想到了罗静,觉得把局领导送给罗静,自己心里能够踏实,因为他记得罗静初次见局领导时,没少往外流露喜欢的意思,于是就往罗静家打了电话。康晗送狗的意思刚一露头,罗静就来了情绪,乐得不行,说放下电话就过来领。通话结束,康晗的心突突地往下坠。一样样收拾好东西,康晗把局领导抱到阳台的晒台说,让你叫迪斯尼,你就是不叫,现在好了,你就是同意叫迪斯尼,我也不能养你了,稍后,你的新主人就来接你了。局领导歪着头,眼色幽幽地瞧了康晗半天,才来舔他的手。康晗心里坠得更厉害了。
康晗万万没有想到,局领导到了罗静家第二天就出了大事。那时天还没黑下来,罗静牵着局领导在小区里转,局领导在翻铁艺栅栏时,绳子挂到了栅栏上,局领导在草坪上又叫又挣,罗静在草坪外手忙脚乱地摘绳子,一来二去,绳子就在金属环那儿断掉了,局领导扑通摔倒,站起来后并没有跑开,而是抖了一阵子毛。罗静脸色紧张,惟恐局领导不再听她的话了,就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叫了一声局领导。局领导抬起头,刨了几下草坪,小尾巴摇晃起来,罗静稳住神,意识到局领导这是认自己了,没必要再拴着它了,于是叫着局领导往前走去。获得自由的局领导,在草坪上跑起来,罗静怕它跑没影了,叫道,局领导——局领导停下来,回头张望。罗静这一嗓子叫大了,引起周围正在散步人的注意,等她走过去,散步人就开始嘀嘀咕咕,局领导?六区那条小博美吧?怎么跑到咱们二区来了?听我闺女讲,这个局领导,给处楔子惹祸了,处楔子没准把局领导送给她了。她姓罗吧?对,姓罗,早先是咱技校的副校长。
局领导在前面走,罗静在后头跟。局领导回头看了一眼,就从草坪里跳出来,拐过了九号楼,罗静紧着追赶。等罗静走到九号楼楼头时,就听到了局领导一声惨叫,吓得她一哆嗦,惊慌中跑了过去,嘴里本能地大声喊叫局领导。五单元的谁家,正在操办丧事,灵棚四周,摆放着花篮、纸马、纸车、纸房子什么的,花圈都码在了铁艺栅栏边上。罗静看到局领导蜷曲在铁艺栅栏旁,小身子抽搐着,舌头吐在外面,呻吟声不断,见了罗静,努力往起站了一次,但是没站住,又倒下去了,只好拱了一下,把身子转向罗静,哀伤而痛苦的小眼睛里,注满亮晶晶的泪水,小尾巴时不时的还摇晃几下。罗静一眼就看明白了,局领导的这副惨相,显然是被人打出来的,脸上的肌肉,开水紧过似的,绷硬了。刚才你们谁打局领导了?罗静气愤地问站在灵棚外的一堆人。人堆里就站出来一个年轻人,指着还在那儿抖动的局领导问,你说狗叫什么?局领导?人堆就飞出了笑声,接着有人说,可能是六区姓康那家伙养的局领导,闲着没事,来咱这泡母狗!年轻人回头往人堆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罗静脸都气白了,走过去,指着年轻人的脸说,你打了局领导?年轻人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罗静,不紧不慢地说,局领导往花圈上尿尿,我一脚没踢死它,就算它命大。罗静不干了,跟年轻人吵起来,嗓门儿越提越高。年轻人更不示弱,加之人堆里又有帮腔的,越发逞能,说,少他妈跟我提局领导!局领导,他妈的有几个是好东西?哪个不是他妈的混蛋王八蛋,特大贪污犯!罗静颤抖着身子说,你跟谁妈妈的,没教养的东西。帮腔的说,狗都叫局领导了,局领导,还是人吗?又一个帮腔的说,一帮畜牲!年轻人一撸衣袖,咬牙切齿地说,局领导,我今天非整死局领导不可。说话间,抬起腿就要过去,罗静拦住了,挥手扇了年轻人一个嘴巴子。罗静这一巴掌,扇得没有预兆,年轻人蒙了,捂着挨打的半张脸,失神地瞪着罗静。就在这工夫,从灵棚里,跌跌撞撞冲出一个戴孝的中年妇女,嘴上挂着骂,扑过来就跟罗静扭成一团。远处的闲人们,忽拉拉朝这边涌来。两个动武的女人,你揪我抓,撕扯中双双倒地,脚也就派上了用场,踹呀蹬啊,衣服都不完整了。后来围观的人堆里,走出来几个人,连拉带拽,总算是把滚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分开了。罗静披头散发,脸上几处挂着血迹,衣领子撕开了,一个裤腿也裂了,身上全无一个知识女人的斯文气了。戴孝的中年女人,凶是凶,可她在交手中不得要领,撕扯下来,没占到多少便宜,脸上也挂了彩,衣服也破了,只是嘴上不吃亏,还在大骂。罗静吐口痰,拢着头发,确定了一下方向,扭头往那边一看,局领导不见了,急声喊起来,局领导——局领导——局领导——绕过九号楼时,一个老太太说,棕红色小狗吧?噫,一瘸一拐,朝那头去了。罗静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疯了似的跑去,一路上局领导的叫声,听着一声比一声揪心。
罗静打来电话时,康晗正在一个动物网站上怀旧。罗静一听到康晗的声音,就嘤嘤地哭了,说,老康,出事了,你快过来吧,咱们的局领导丢了……康晗的脑袋,嗡一声大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在二区?罗静断断续续地说,你快……来吧……
康晗在罗静住的楼前见到了罗静,罗静已哭成了泪人。康晗让罗静克制一下,把事情经过说说,罗静刚说个开头,就委屈得说不下去了,满嘴的呜呜声。此时天色渐渐黑下来,康晗看着泣不成声的罗静,有劲使不上,干着急。后来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叫康晗康馆长,康晗一时想不起这个中年男人是谁。中年男人把事情的经过,一是一、二是二地说了一遍。中年男人说,还哭什么呀,紧着去找吧,我估摸呀,局领导伤的不轻。罗静给中年男人一点拨,清醒多了,擦着脸上的泪水说,你等下老康,我上去拿手电筒。
康晗跟着罗静,在二区里转开了,碰上人,不论男女老少,张口就问人家见没见到一条棕红色的小狗。犄角旮旯,墙根楼头,草丛树后,整个二区,手电筒都照到了,康晗和罗静也没见到局领导的影子。后来在二区西门口,罗静突然问,老康,局领导不会回六区吧?康晗激灵了一下说,狗都记道,有可能。那天罗静来接局领导,一个人没办法连狗带东西一起弄走,康晗就送了一趟,罗静把局领导放到自行车前的筐子里,康晗把草编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到家后罗静让他进屋歇歇,他没进屋,找借口走了。罗静哑着嗓子说,打的,去六区。康晗抢先来到路边,招手截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罗静不等司机问,就开了口,能源六区,北门进。二区离六区,说来不算远,走路的话,用不了十分钟就能解决问题。车子进了能源六区北门,康晗说,十七号楼。罗静早把起步费准备好了,停车前放到了计价器旁边。车一停,两人急慌慌下了车,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正说什么呢。这时一个女人回头说,哎呀康馆长,这不是你家局领导吗?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趴这儿半天不动,地上还有血。这一对是两口子,康晗的邻居。康晗紧赶过去,借着灯光一看,地上躺着的小动物正是局领导,头拱在胸窝里,小尾巴落下来,像是在熟睡。局领导!罗静唤。局领导的小尾巴好像动了一下。康晗慌慌张张蹲下来,看了看,轻轻抱起局领导,感觉局领导还有体温,小爪子也没硬挺,再把脸贴到局领导的小鼻头上一试,似乎还有鼻息。这时罗静看见一滴浓稠的血,从局领导嘴角上掉下来,罗静咬着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但是眼里的泪水,却没法儿抑制住,成串地流到脸上,落到地上。康晗的邻居也是处级干部,他们自然认识罗静,但可能是考虑到此时不便说什么,就没跟罗静打招呼,进了单元门。康晗说,打的,去医院!
都这个钟点了,宠物医院里还有宠物在就诊。一条松狮在输液,一只蝴蝶犬在打针,还有一个老者怀里抱着狗,一个女人手里捧着猫,等着兽医呢。不过局领导属于急诊,女兽医给蝴蝶犬打完针就过来了,接过局领导一看,眼神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问康晗,被人踢的?康晗木然地转过头,看着泪水洗面的罗静,眼圈禁不住潮湿了。女兽医说,肋骨断了,几根不好说,致命处在内脏,内脏破碎。罗静哆嗦着嘴唇问,大夫,有救吗?女兽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惋惜地说,多好的孩子,不到一周吧?罗静一听这话,再也控制不住了,转过身,捂着脸,哭着跑出去。康晗从女兽医手里接过局领导,凝视了许久,落下痉挛的双唇,怕惊醒局领导似的,轻声说,欠你太多,孩子……亲一下,又亲了一下,假如这时局领导能睁开眼睛,它肯定会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叭叭地舔它主人的脸。而这时在康晗眼里打转的泪水,只需轻轻往外一跳,就能落到局领导毛茸茸的头上,或是沾着血污的小脸蛋上。康晗抬起头,抿住正在过电一般的嘴唇,走出来。街灯迷离,夜风徐徐,吹起局领导的尾毛,忽忽悠悠,扑到康晗脸上,扫走几许正要落地的泪水。一条狗的命运,在罗静身上制造出了难以抑制的悲怆,她倚在一棵梧桐树上,身子一顿一顿,抽泣声堵堵噎噎。康晗缓步过去,抽出一口腹气,分成几段吐净,低声劝道,别难过了。罗静身子一晃,猛一下扑上来,张开双臂,把抱着局领导的康晗,搂到怀里说,我对不起你老康,对不起咱们的局领导——
康晗伤痛的心,被咱们这两个字,又重击了一下,他隐约想起来,那会儿罗静打电话时,好像也用了咱们这个称呼。这样一来,康晗刚刚被重击过的伤痛的心,就颤栗了。罗静抹了一下泪眼说,要把它……埋了吗?康晗口齿不清地说,回家,我要把局领导做成标本!罗静把怀里的活人和死狗,抱得更紧了。
观花修竹能几时?
刘心武
刘心武
1942年生,被人称为“文坛老字号,快乐边缘人”。1977年以短篇小说《班主任》引发“伤痕文学”浪潮,1986年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近年仍创作了很多小说及散文随笔,出版有《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等。亦致力《红楼梦》研究十多年,2005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举办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出版了相关书籍。最近又开始了“红楼心语”的写作,将在本栏目陆续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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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花修竹,后面还有四个字:酌酒吟诗。这是《红楼梦》第一回,写到甄士隐这个人物,介绍他的生存状态时,出现的语汇。
书里说甄士隐的身份是“乡宦”。查《现代汉语词典》,没有“乡宦”的词条,查《辞海》,连增补本也查了,也没有这个词条,到百度网上去查电子词典,也没有这个词汇,但是点击网页,却有一系列涉及“乡宦”两个字的信息出现,多半是古典小说或者相关评论里的内容,也包括《红楼梦》里关于甄士隐的文字。那么,乡宦是一种什么身份呢?
从书里描写看来,甄士隐住在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隔壁,从空间位置上说,不在城里,但也还不是乡野,用今天的语汇说,是居住在“城乡结合部”,城里人认为那里已经是“郊区”,真正的农村里的农夫可能又会认为那里是“街市”。从社会族群的归属来说,甄士隐一定是当过官,但书里看不到他还在继续当官的迹象,显然他已经用不着上班理事了,过的是闲居的生活,但是他的年龄呢,说是“如今年纪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也不能算很老,脂砚斋说曹雪芹的写法是“不出荣国大族,先写乡宦小家”,后来写到荣国府,贾政出场,那员外郎贾政的形象,似乎比第一回的甄士隐还要略老些,每天去上班,案牍劳烦,有时还要出长差,虽然住在豪华的大宅院里,但真正能够跟亲属一起享受闲适的机会很少,在大观园建成后去验收时,看到稻香村的景象,说了句“未免勾起我归农之意”,过去有的论家就说他是虚伪,我倒觉得贾政那样说,起码是“一时的真诚”。
甄士隐年纪不过是刚及半百,何以就可以有官宦的身份而又不必去打理官宦的事务?他“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成为“神仙一流人品”,“家中虽无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书里没有更多的交代,我们无法知道他没到退休的年龄,怎么就挂冠而居,看来不大像是被贬斥的,即使是被罢了官,用今天官场的行话来说,也是“软着陆”,权力是没有了,尊严还在,自己“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主动取边缘生存的姿态,倒也优哉游哉,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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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士隐在整部《红楼梦》里,只是个起引子作用的人物,他和贾雨村,具有象征意义,即“真事隐,贾语存”,实际上也就是作者告诉读者,他是从生活原型出发,来写这部书,“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摄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也。”
在故事正式开始前的“楔子”里,曹雪芹还有这样的说法:“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