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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部分

当代-2006年第2期-第60部分

小说: 当代-2006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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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馆的门厅昔日是庄严肃穆,今天却显得凌乱不堪。那些民工歪歪斜斜地靠在真皮沙发上,空气中充满汗酸味。张领事带我们去见了大使。大使说:现在使馆最大的问题是缺粮食。这么多人突然进来,一天就吃光了使馆的存粮。现在阿国的外交使团供应系统已瘫痪,无人会送粮过来。而南昌公司的工头们现在是束手无策,把一百多工人的生存问题交给了使馆。明天使馆就会断粮了。 
  我记得大使当时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带些吃的来,自己保自己。可杨小民却主动请命,说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多找些粮食来。这使得面有难色的大使有了笑容。我和小民德光开车直奔大街。我心里暗暗叫苦,以前看那些战斗故事片,牺牲的往往是那些去找粮食或者找饮水的倒霉蛋。小民这回真的像个侨领,勇敢无比。他驾车高速穿过红绿灯熄掉的大街,先是去了那个城东的批发市场。那里的景象触目惊心,所有的店铺被洗劫一空,有几间还被烧毁,冒着烟。路边还有几具尸体。后来我们知道在这天早上,人群冲进这家粮店哄抢,店老板和他三个儿子各持一支冲锋枪朝天扫射警告,人们不加理会,他们把枪端平了,一下就打死了七八个人。我们毛骨悚然离开这里,去了另一个菜市场。尽管局势不安全,人们还是要吃饭,所以这里还有点东西可买。我们几乎把摊子上的东西全收了,也就是些土豆、豆角,还有一些罐头。我们回到使馆把东西卸下,杨小民马上又开车离去。他就像四处寻食的大鸟似的,两小时后和一个阿尔巴尼亚人一起拉了满满一车面粉回来。使馆的人松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栖身在使馆侧厅的一个墙角上。人很疲倦,可睡不着。这个厅里的人都是做生意的青田人和温州人。大概也有六七十人。好多青田人我都不认识,有个很年轻的女的大概刚生了孩子,头上还包着毛巾,怀里抱着孩子,可没有男的在身边。我推推身边的杨小民,想问他这孩子是不是他的。可小民已呼呼熟睡。这家伙的心理素质就是好。 
  我们等待着撤退。大使告诉过大家这样的事:党中央国务院已明确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安全撤出阿尔巴尼亚的民工和侨民。只是怎么样撤离还在安排联系中。当时,美国和西欧国家已开始全部撤离侨民,他们是用直升机将侨民载到地中海的军舰上,再分散回国。也有直接派军舰靠到港口,接走侨民。可中国那么远,又没有远洋舰队在地中海,怎么来撤离我们呢?大家都在猜测着。不断有各种消息传来,先是说美国已答应派直升机把我们撤到意大利。大家都十分兴奋。我都开始想着美国那些大型的直升机在哪里才能降落呢?还想着在螺旋桨的强风下弓着身子钻进直升机一定很有意思,还想着这么多人要多少架直升机呢?好多青田人时不时地跑到外边看看天空,看美国人的直升机是否来了。下午时有个眼力好的人终于在西边的天空看见一排飞行物朝我们飞来,很多人也渐渐看到了,于是他们赶紧收拾东西,想着早点准备到时在直升机上抢个靠窗边的好位子。那排飞行物原先是一字形的,现在变成了人字形。我们现在看清了,那是一群迁徙的大雁。 
  半夜时又有新的说法传来,我们会乘一艘希腊军舰撤离。我以为这个说法更不可信,所谓的希腊军舰大概像神话里雅典娜的战船一样虚幻吧,说不定还有海神波塞东拿着三叉戟在水面上开路呢!但是,天亮时,这个说法被使馆的武官证实了。他一脸倦容走出机要室,告诉我们:我国国防部和希腊国防部已经安排好具体事宜,希腊方面的一艘驱逐舰正在全速开向都拉斯海港,他们会接我们到希腊的萨洛尼卡城,再坐飞机到苏黎世机场。中国民航的撤侨包机会在那里等候。这个时候我真的感到很激动。不只是因为可以脱离险境,而是觉得中国现在变得强大多了,可以调动希腊的军舰,可以保护自己的侨民了。 
  但是问题还没解决。从地拉那到港口都拉斯还有三十多公里。几百人坐什么车去那边呢?大使馆给阿国外交部打了无数次电话,根本就没人接电话。这回是德光出了力,他的一个客户家里是搞汽车客运的。那个阿国老板答应到时派七辆大客车来使馆拉人。最后的事是安全问题,现在从地拉那到都拉斯的路途到处是私人武装人员设下的关卡,没有军警护送撤离车队那将是极其危险的事。这回又是杨小民挺身而出。他长期供应阿国警察部皮鞋腰带等装备,和警方很熟。尽管现在警察都自动解散回家,他还是找到一个警长。那警长答应把手下人召集起来,出动两部武装警车,来护送中国人。 
  现在一切搞定,只等着明天一早撤离。然而这时候,我却觉得心如乱麻。要知道,在我们的仓库里,还有二十多万美金的药品,在关闭了的阿拉伯银行,我们还有五万多美金被冻结在那里。如果我明天一走,那些库存的药品必定会被抢无疑。但是要是我不走,局势这么混乱,南方的起义民兵正在向地拉那逼近,安全没有保障。杨小民把我和德光叫出商量。他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想到要撤离,我们不应该轻易放弃在阿国的成果。他已经组建了一支火力实足的保护队来保护他的公司。他建议我们去见一次新华社的杨记者。杨先生当时就住在使馆。他是个很好的人,他给我们分析了形势。说北约和欧洲安全委员会已经决定要介入阿国的动乱。他们在几天内会派一支多国联合维和部队过来,由于地处欧洲,收拾起来不会像非洲的索马里那样麻烦。今后的局势估计不会坏到哪里去。杨先生的分析让我下了决心,留守在阿尔巴尼亚。 
  第二天一早,地拉那的华人大撤退开始了。当时的气氛颇为悲壮。大使先生在众人瞩目下,升起了国旗。然后我们还唱了一次国歌。德光联系的七台大客车已经在使馆街排开,小民叫来的武装警车也在边上等候。这天在使馆街只有中国人最红火,每台客车的两边都插上了中国国旗,以表明这是外交车队,利于路上通行。那些民工想到要回家了,面露喜色,他们挥舞着国旗,壮烈得像当年长江漂流队的哥们。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驶向公路。我当时就坐在开路的武装警车上,手持一支装着两个弹夹的冲锋枪。我在国内时当过兵,也当过警察,可从来没经过这样刺激的事。按照警长的指示,在我们看到前方有企图堵路的人群时,就一齐朝路上方的树冠扫射。子弹把树叶打得四溅,迫使那些人退开来。在看见路边有持枪的人时,我们就马上用冲锋枪先瞄住他们,使他们没机会举枪对准我们。如果他们还要举枪对准我们,警长说:那就射杀他们。这一路上我换了五六次弹夹,打了几百发子弹。好在都是放空枪,没有伤亡。我们的车队很大,又有武装警车,还挂着中国国旗,没人和我们作对。 
  然后就到了重兵保护的都拉斯港口。很奇怪,在这里保护港口的是武装精良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也有一些阿尔巴尼亚的警察在工作。很多国家的侨民都在从这里撤出。港口周围挤满人群,一片混乱。他们都想混到撤退的人群中,离开阿尔巴尼亚。我们的大使下了车,进入检查路障区。向一个官员提交了文件。核对之后,车队进入了警戒线。然后是大家迅速下车,提着行李混入拥挤的人流,向码头走去。我和小民就站在警戒线外,目送他们走向浮桥。那里泊着几艘军舰。天上有美军的武装直升机在盘旋。当时心里特别觉得惆怅,好像被遗弃在月球上似的。 
  然后我们就回到了地拉那。我暂时住在杨小民的厂里。厂门口有沙袋筑成的碉堡,配备高速冲锋枪的保镖就守在里边,安全得像个中世纪的城堡。当天晚上我从EURO NEWS看到撤退的中国人在军舰的镜头。他们都上了船。我还看到那个刚生了孩子的青田女人。记者给了她特写,一个美军士兵帮她把熟睡的孩子抱上了船,场面十分温馨。全世界有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个青田女人和她的孩子。 
  对一只小猫的回忆 
  现在我想起了那只叫鲁普斯的小猫。我的心里充满悲伤。 
  那是在大撤退不久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司住家合一的房子。在一个早晨,有人在轻轻敲打我的门。我在窥视孔里看到是些孩子,就把门打开了。原来是邻家女孩阿丽霞。阿丽霞大概十多岁吧,碧蓝的眼睛,脸上有些雀斑,天生的美人胎子。阿丽霞好动,像个男孩,爱玩小狗小猫的。她妈妈常在门口大声喊她回来:阿丽霞……所以我会知道她的名字。这天阿丽霞抱着只小猫,后边还跟着一群小孩。她说:中国人,你把这猫留下吧。你得给它喂牛奶。这小猫脏兮兮的,黑白色,很瘦。可我有点不好意思拒绝小孩要求,就收留它。 
  我从来没养过动物,但我想猫不会太难养吧。阿尔塔家就有只大猫。所以我觉得收留一只猫不会有问题的。我给它喝了点牛奶,洗了澡。它身上有很多虱子,漂在水面。洗过澡后,等毛干了,我才发觉这小家伙漂亮着呢,那眼睛乌溜溜的,聪明的样子,身上毛茸茸的。 
  我给它的食谱是,一天一个煮鸡蛋,这是阿尔塔教我的。我相信,这猫从它爷爷那一代起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那么小的猫,吃起鸡蛋饿虎扑食似的,一忽就完。我真怕它撑坏了。吃完了,它就躲在角落里,怕被人赶走。我抱它到沙发上,它睡了,香甜的样子。 
  命运这东西真是有的。就说这猫啊狗啊,生在像加拿大这样富裕又讲究动物权益地方就会过优越的日子,而生在战乱、贫穷的地方,就受罪了。动荡时期的阿尔巴尼亚垃圾遍地。那些被人遗弃的野猫野狗守在垃圾堆。每次我去扔垃圾时,它们蜂拥而上,特激动。因为我的垃圾里会多一点肉骨头。我曾看见一只大狗瘦得已站立不起,趴在距离垃圾堆不到五米的地方眨巴着眼睛等死。我想这只小猫阿里霞一定是从垃圾堆里抱来的。它突然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可能有一种很不现实的感觉。开始几天它都躲着我。只有听到我煮鸡蛋时的声音,它就会跑过来,绕着我的脚激动地叫着。有时我逗它,把鸡蛋放得高高的,它拼命地跳啊跳,那高度是它身长好几倍,真不可思议。阿尔塔家的猫是大猫,一天就吃一鸡蛋。可这才出生不久的小猫,几乎是两口就吞下一鸡蛋,还不饱。给它什么都还要吃。好像它生来就是为了吃。阿尔塔有一次看到它进食的凶狠样,惊叫着说:它是“鲁普斯”。鲁普斯,阿语的意思是饿鬼。我以后就叫它为鲁普斯了。
  鲁普斯吃饱了,就独自玩,在地上打滚,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鲁普斯是只聪明的猫。起先,它离我远远的蹲着,瞪着我看。当我和它四目相对时,我就能感到那眼睛里有点害羞的神情,好像它有二三岁的儿童的智力。它爱玩,我的手指只要在沙发上一抠,发出点声音,它就会弓起腰,贴着地面潜行而来。它不是直接扑来,而是会选择一条我视线不及的路线,比如沙发的底下,出其不意地冲出来,用爪打我。可它的爪子是软软的,指甲收着。阿尔塔对这点大为赞叹,她家的猫一爪打来就是几道血痕。 
  那段时间地拉那实行宵禁。在大撤退之后不到一星期,由欧洲多国联合组成的维和部队就开进了阿尔巴尼亚。地上布满最现代化的坦克装甲车,天上的武装直升机一直在盘旋,很快把局势压住了。为了不让那些持枪的团伙在夜间活动,地拉那实行了宵禁。宵禁持续了近五个月,从每天下午六点到次日早六点。对于习惯于傍晚外出游玩的阿尔巴尼亚人来说,宵禁实在是一种苦不可言的事情。只是一家报纸说:妇女欢迎宵禁,因为宵禁后男人夜间不能出去喝酒,在家时间多了,和她们做爱的次数也多了。 
  在这些百无聊赖的晚上,是鲁普斯陪伴了我。它现在和我已经熟了,有时会悄悄走来,爬到我膝上,猫的体温比人高,毛茸茸摸起来特别热乎。晚上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鲁普斯趴在桌上,看着我。有个早上我醒来觉得好温暖,原来什么时候这家伙钻到我被窝里了。 
  鲁普斯长得很快,一个鸡蛋不够吃了,我还给它吃其他的,但从来没饱过的样子。巨大的胃口使得它长得特别快。它的肚子迅速圆起来,不相称地发胖。它的这种吃法确实有些反常,好像它是一头冬眠前的熊。要猛吃以储存足够的脂肪。我相信鲁普斯的父母是野猫,因血缘关系,它开始在家呆不住,往外跑,脏兮兮的回来,它照样快乐地吃鸡蛋。但我发现,它在外边还吃过垃圾。我对它有点失望。 
  在地拉那宵禁解除后,李明从国内回来了。他对我收留了这只小猫觉得奇怪。他不是一个喜欢宠物的人。 
  李明一回来,我就该回国休假了。我不知该如何处置鲁普斯。我不知道李明会不会每天煮鸡蛋喂它,会不会让它留在这间屋子里。现在鲁普斯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这只极有灵性的猫好像预感到好日子不会太久了,正在去适应街头的生活。我走的那一天,鲁普斯一早就跑出去了,好像这家伙怕承受不了和我告别时的伤感。 
  我在国内只呆了一个多月,就回到了地拉那。就在我刚放下行李,和李明说话时,我看见鲁普斯影子似的从临街的窗口跳进来,直奔洗手间,无声无息地。一瞥之间,我发现它长大了些,但又脏又瘦,肚子鼓胀。过了会儿,我轻轻推开洗手间的门,看到鲁普斯卧在潮湿的地上,迷茫地看着我,似乎已不认识。在它身后,有一摊带血水的粪便,腥臭无比。 
  我现在知道我是错了。既然你没有能力保护一个小生命,为什么又要收留它呢?它一定是在我不在时吃了垃圾堆里脏东西得了病。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李明有没有喂它,甚至我不想问他这个问题,他能让一只拉血屎的猫呆在屋里,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 
  接下去的几天,我又开始煮鸡蛋。鲁普斯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吃得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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