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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当代-2006年第2期-第67部分

小说: 当代-2006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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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所有的老男少女一样,爱因斯坦对范图娃溺爱十足。梁实秋娶韩菁菁时被广大忠实读者骂得狗血喷头,他只好为自己辩护说“老房子失火更难救”。爱因斯坦显然也是老房子。他不仅给范图娃写下缠绵悱恻的情书,而且经常给她打电话,一起泛舟大湖,出席音乐会,给她画漫画头像,甚至允许范图娃在太岁头上动土,剪他那乱蓬蓬的长发。 
  爱因斯坦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温柔。 
  他直到死后还在为她操心:他在逝世前将“统一场”理论演算草稿密赠范图娃,以备不时之需。他从未送过第二个女人如此珍贵的礼物。爱因斯坦逝世后,范图娃将它卖了八千美元。都说美女是因为愚蠢而可爱,范图娃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明:这草稿卖八十万美元还差不多!2004年,爱因斯坦“奇迹年”第四篇论文“论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的手稿(20页)在柏林举行的拍卖会上以一千六百欧元起拍,价格一路飙升,最后被一位隐名买家以十万欧元购得。同场拍卖的一份列宁手稿只卖了九千欧元。这并不是爱因斯坦最贵的手迹。1996年,爱因斯坦当年写下人类历史上最著名公式的那张纸被估价四百万欧元。 
  范图娃虽然是个糟糕的卖家,却为我们留下了精彩的爱因斯坦。她的日记是一座丰富的金矿,随处可见爱因斯坦思想的光辉。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爱因斯坦对她说:“物理学家们说我是数学家,而数学家们又说我是物理学家。在科学界我没有同伴。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认识我,可我却依然如此孤独。几乎没有人真正了解我。” 
  天才总是孤独的,总是被误解的。从黑塞的“人人彼此绝消息”到歌德的“没有人懂得我的语言”,在在都是明证。 
   
  1914年6月2日,爱因斯坦在普鲁士科学院发表院士就任演说,话音未落,8月1日一战爆发。世界大战让爱因斯坦走出象牙塔。他加入反战联盟“新祖国”。德皇御医尼可莱因为看到太多的死亡而憎恨战争,他说:“我现在可认识战争了。我现在知道这些过去的恶魔对我们这些新时代的人拥有怎样可怕的威权了。现在我憎恨战争——至少憎恨二十世纪的战争!”他起草了“欧洲人宣言”(Manifest an die Europaeer)。爱因斯坦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极少数几个德国反战科学家之一,爱因斯坦遭到广大德国科学家充满爱国热情的疯狂围攻。他自己对此的描述是:“今天在德国,我被称为德国科学家,在英国我被看成犹太人。如果我的科学理论被推翻,情况定会改变:我在德国将被视为犹太人,而在英国被称为德国科学家。” 
  去互联网上查一下,这几句话在无数的网页上被归为“爱因斯坦的幽默”。 
  可是,他说的不是幽默。他说的是实话。 
   
  1929年爱因斯坦五十大寿,柏林全城出动为其祝寿,来自全世界的礼物据说装了整整一火车皮。 
  爱因斯坦没参加大会。他缩头躲回位于波茨坦附近的卡普特(Caputh)的度假木屋。 
  这木屋再次证明爱因斯坦“亦非大贤”。 
  因为电话。 
  爱因斯坦修这个木屋是为了躲清静,所以没装电话。 
  可问题跟着就来了:总得让密友和急事(他还当着威廉皇帝研究院院长呢)找得到他。经严密科学论证,爱因斯坦想出个好办法:有急事找他时,先打电话给他的邻居陶匠沃尔夫(Wolff)。沃尔夫再叫他接电话。 
  刚开始沃尔夫就是放开破锣嗓子喊。可两家距离较远,这么喊不仅费力,也实在有污芳邻清听。后来罗爱莎给了沃尔夫一个小鼓,让他击鼓为号。问题又来了:爱因斯坦怎么知道哪个电话是找他的呢? 
  经长期革命实践,两家人终于建立了一整套密码体系:爱因斯坦家每个人都有相应暗号,比如“长而高的一声”就是“爱因斯坦本人接电话”,如果是短促有力的密集鼓声,就是“女仆来就够了”。 
  很多德国名人都来过卡普特,包括鲁迅十分欣赏的版画家凯绥·珂勒惠支、著名作家亨利希·曼、作家安娜·西格斯和普朗克等等。 
  从1919年开始,世界科学家便分为两种:相对论的赞成者,与反对者。后者主要来自德国物理学界。从1920年开始,德国物理学界便开始了对相对论的非常不友善、经常有脱离物理学意义的攻击。190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伦纳德,物理学家斯塔克、格尔克和生物化学家威兰德这些德国科学权威心照不宣地组成神圣同盟攻击相对论。他们始终无法证明相对论不成立,后来索性也不费这个劲儿了,干脆直接从政治下手,将相对论称为“犹太物理学”、“布尔什维克物理学”,并向政府呼吁建立“德意志物理学”。他们对爱因斯坦的批判,充满人身攻击。 
  这些科学家让我开始怀疑千古名言“科学是没有国界的”。 
  科学当然没有国界。但作为科学研究承载者的科学家,显然是有国界的。 
  而且泾渭分明。 
  我在查阅资料时见到一封伦纳德邀请爱因斯坦去演讲的信,写于爱因斯坦成名早期,其用词之谦恭、礼貌之周到,让我认为它出自另一个伦纳德之手。等我终于弄清这是同一个伦纳德时,我对诺贝尔奖残留的最后一点尊敬荡然无存。 
  理论上说,获得诺奖的科学家都是地球上的顶级科学家。 
  顶级科学家是这样的么? 
  在伦纳德们的号召之下,德国质疑相对论的声浪渐高。1920年8月24日,爱因斯坦参加了在柏林爱乐乐团举行的反相对论大会,三天之后,他在《柏林日报》言词尖刻地批评了这个大会,深刻开罪于伦纳德们。一个月后,在巴德瑙海姆自然科学大会上,爱因斯坦舌战群儒,再次与伦纳德麾下的德国物理学界激烈交锋,导致大会不欢而散。1930年,德国甚至专门出版了批判相对论的书《一百位教授证明爱因斯坦错了》。爱因斯坦闻讯后的反应是:“一百位?要这么多干吗?只要能证明我错了,一位就够了。”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四面楚歌当中,罗马教廷伸出了温暖的巨掌。 
  牛顿的理论被相对论打倒,教廷神清气爽。广义相对论衍生出宇宙有限的假说,更令教廷喜出望外。宇宙有限,那宇宙之外不就是天堂么?所以,在爱因斯坦某次访问英国的宴会上,正好坐在他旁边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毕恭毕敬地向爱因斯坦请教:“教授,听说您的理论似乎提供了宗教界的某种证据?”千夫所指、急需同盟者的爱因斯坦微笑着拒绝了天主教热情洋溢的巨掌:“对不起,相对论纯粹是科学问题,与宗教毫不相干。” 
  爱因斯坦不相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知道,那样他会得到一个强大的盟友,却会就此输掉自己。 
  丘吉尔说过,为了打败希特勒,他可以跟魔鬼结盟。 
  爱因斯坦宁愿输掉这场战争,也不愿与教廷结盟。 
   
  一战战败,德国人民总结战败教训时剑指三大“卖国贼”:和平主义者、知识分子、犹太人。 
  爱因斯坦身兼三贼,罪不可倌。 
  而且他丝毫不讳言这一点,虽然他明知这给伦纳德们提供了最有力的弹药。 
  1932年8月底,爱因斯坦在卡普特木屋写下了“我的信仰声明”,并在9月初应“德意志人权联盟”之邀将这个谈话录制成唱片向全国播放。 
  这是一篇掷地有声的历史雄文,值得全世界每一个认为自己是“知识分子”的帅哥美女念之诵之,拜之勉之。《当代》篇幅金贵,仅摘译如下: 
   
  ……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情况很奇怪。我们每个人都是非自愿地、不请自来地到此作短暂停留,却不知道为什么和应当做些什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只感到人是因为他所爱的人的意愿而生的……我的生命完全建筑在与我同样的人的劳作之上,而我欠他们如此之多,令我的生命永不能得到完全解脱……我不相信意志的自由。叔本华的话‘人当然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但他不能向往他愿意向往之物’伴随我生命的起起伏伏,并让我原谅人们的一切行为,虽然他们的某些行为伤我至深……我从不追求舒适和奢侈的生活,说起来我还有点蔑视这东西。我对社会正义的激情常常让我得罪人,而且我同样坚决反对任何不必要的束缚和人身依附(meine Abneigung gegen jede Bindung und Abhaengigkeit)……我从来都重视作为个体的人并极端仇恨暴力和党同伐异。综上所述,我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和平主义者和反军国主义者,拒绝任何种族主义,尽管它总是把自己打扮成爱国主义。 
  ……我向来认为社会地位和财富带来的特权是不公平的且败坏道德,过分夸张的个人崇拜同样如此。……我认同民主的理想,虽然我深知民主国家的痼疾……国家这个共同体的重要目标就是社会正义和保护个人经济……人类最美丽和最深刻的生命体验莫过于对神秘事物的感知,这也是宗教和所有艺术与科学更深探索的基础。没有体验过这些的人,虽然不能说就是个死人,但我觉得他至少是盲人……所谓宗教虔诚,就是感觉到在我们生命体验的背后隐藏着我们精神无法达到的东西,其美丽和崇高我们只能凭借微弱的反光间接窥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我的信仰是宗教性的。仅仅充满惊奇地预感到这些神秘的存在,并谦恭地在精神上隐隐约约地尝试着去描绘存在的崇高造物,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果把爱因斯坦的一生看作一列火车,则无论风霜雪雨,无论酷暑严冬,它从未偏离这份声明描绘的轨道。 
  然而,绝世雄文打不倒伦纳德。读一下世界史,暴虐者当权简直还要说是正常现象。伦纳德照样春风得意,因为,那个曾经立志要当伟大艺术家的奥地利青年希特勒,已于1933年1月30日当选为德国总理。 
  “反犹”,是他的主要政纲。 
  爱因斯坦拒绝低头。他依旧强项向苍天。1932年开始,经民族联盟牵线,爱因斯坦与另一个犹太人弗洛伊德通信讨论人类为什么要进行战争。1933年,他将他们的通信结集发表,再次为伦纳德提供了“铁证”。 
  天地之大,已无地可供爱因斯坦安放书桌。 
  他于1932年12月携罗爱莎离开卡普特赴美讲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爱因斯坦此行是为了“增进美——德友谊”,并由美方全额资助。爱因斯坦本来计划1933年3月返回柏林,可来自德国的阴风让他在美国度过了他生命中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纳粹上台执政之后三天,爱因斯坦柏林寓所前的大街上就贴出匿名信,悬赏五万帝国马克要爱因斯坦项上人头。 
  纳粹横流,方现出爱因斯坦本色。 
  1933年3月10日,爱因斯坦在自美返欧的海船上发信宣布退出普鲁士科学院,并誓言永不踏上德国土地。他在返欧前对美国记者说的原话是:“只要我还可以选择,我将只在具有政治自由、宽容和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平等的国家停留……德国目前不具备这些条件!在那里,特别是那些以促进国际相互理解为事业的人正惨遭迫害。” 
  爱因斯坦的这些话,与为证明闪电并非上帝发怒而不惜以身试雷的富兰克林相得益彰。富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 
  这个富兰克林参与起草了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件——《独立宣言》。 
  3月28日,爱因斯坦书面宣布退出普鲁士科学院、与一切德国机构断绝联系、奉还德国国籍。此后他携妻周游比利时、瑞士和英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聘他为终身教授的那封信找到他时,他正在英国。 
   
  终于把科学和人格上都位于他们头顶三千英尺之上的爱因斯坦赶出了欧洲,伦纳德却并未停止攻击。这已不再是私仇,而是公事了:这攻击已经成为纳粹德国披着科学外衣的政治动员令。1933年5月,伦纳德在《人民观察员》报上发表文章说:“犹太圈子对自然科学学习产生危险影响的最重要的例子就是爱因斯坦先生拙劣地生拉活拽数学而提出的理论,其基础完全是科学传说,再撒上些随心所欲的补充。这个理论正在一块儿接一块儿地坍塌,就像所有那些脱离了自然的理论一样。相对论能在德国扎根,都要归功于那些光顾着完成自己任务的科学家们的助纣为虐。他们没看见,或者不愿看见,把这个犹太人看作一个优良的德国人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 
  谁说科学没有国界? 
  谁?! 
  我第一次看见这段话时,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位科学家写下的。历史证明,伦纳德对纳粹理论根本谈不上什么坚定的信念。他纯粹是争夺科学权威地位之欲火焚身,才写出了这样来自地狱的文字。他配不上“科学家”这个名头!把它与“我的信仰声明”相比较,你能相信它们同样出自诺贝尔获奖者之手吗? 
  爱因斯坦如此优秀。有他在,“犹太人是劣等种族”的说法何以成立?更要命的是,他坚定反战、反暴政、和平主义、民主政治、个人自由的主张没一个合纳粹的胃口。爱因斯坦已经不再仅是一位科学家,他具有巨大的政治影响。 
  纳粹榻旁,岂容爱因斯坦酣睡? 
  希特勒在伦纳德帮凶之下赶走爱因斯坦,不仅导致他输掉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因此而首先拥有原子弹),而且德国也从此失去了这位伟大的科学家,它在半个世纪后还不得不与瑞士、以色列和美国争夺纪念这个伟人的权利。 
   
  爱因斯坦进入美国,无论是从科学史发展的走向还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局来看,都是美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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