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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芙蓉-2004年第2期-第19部分

小说: 芙蓉-2004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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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巫小倩心理上舒畅多了。想一想,一个人的钱,一个人花,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真正是无爱一身轻。巫小倩以为摆脱了与刘夜纠缠不清的情感,她心底里认为,这一次是和刘夜的彻底完结篇,她相信刘夜也是心照不宣。若是身在长春,巫小倩根本不能和刘夜分开。刘夜就像她身上的一个毒瘤,和他在一起取暖的那种惯性,是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病菌,它们每天夜里从身体里滋生出来,它的生命如白昼黑夜那样,自然交替。 
  三月四日,北京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令巫小倩恍惚身在长春,那时候,给刘夜打一个电话,半个小时后,他就会钻进她的被窝里。巫小倩电话打过去时.刘夜在家睡觉,他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那口吻,似乎巫小倩早已淡出他的生活。巫小借火了,觉得刘夜辜负了她,便道,刘夜你变得真快,无情无义。刘夜道,你到北京寻找自己的事业,难道要我在家,天天以泪洗面?巫小倩没想到,刘夜连颗救命稻草也不愿意当,她忍不住在电话里哭,说,我工作好辛苦,住得又差,上下班要经过一条胡同,下班回来时,胡同黑漆漆的,我真的好害怕。刘夜说,你也会哭啊,你那么坚强。我告诉过你,北京不是你呆的地方,至少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是你执意要走,是你放弃了美好的东西。巫小倩说,刘夜,我,我没有放弃你,我们不能总缠在一起,什么事也不干,我得有自己的事业,我得赚钱啊。刘夜轻笑一声,道,你不是在赚钱么?我能给你什么,给你安慰?温情抚慰?然后,在你慢慢习惯北京生活的时候,不再需要我,再将我离弃?巫小倩哑口无言,她听得出刘夜满肚子怨恨,而这些怨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句也不曾提过。 
  刘夜,我真的……想你,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巫小情有点泣不成声。 
  要是觉得累,回长春吧,至少,长春还有我。刘夜把抒情话也说得实实在在。 
  长春现在有你,六月以后呢?六月以后,我到哪里去?迟早要面对的问题,我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多折腾一次,便多痛苦一回。巫小倩任何时候都神智清醒。 
  小情……我争取去看你一次。好好工作,好吗? 
  嗯,什么时候来?找你妈要钱吗?火车票一百多,回去我给你买。 
  刘夜在一周之后到了北京。巫小情在火车站等了足足一小时。当时广场上人来人往,许多扛大包跨小包的人东张西望,初春的风吹得巫小倩直打哆嗉。她躲到走廊的一根大柱子后面,等身体稍微暖和一点,又重新站在显眼的地方,以便刘夜一出火车站门口,一眼就能看见。与刘夜分别一个月了,巫小倩暗自激动。手里的那罐可乐都快被捂热了,手指头酸疼。又一个哆嗦,刘夜一身黑衣出了站门,正鹤立鸡群地张望——仍是超帅。巫小倩赶紧举起那罐可乐,脸上的笑比火车站口的人群还拥挤。巫小倩奔到刘夜眼皮底下,刘夜才看见她,他的态度与巫小倩的兴奋成反比,显得很客气。巫小倩把可乐递给他,他如见过大世面的绅士拒绝农民的地瓜,摆着手笑着说谢谢。 
  刘夜,怎么对我这么客气? 
  刚才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女孩子,在酒店做前台,她说有五六千块钱一个月,比你当编辑的工资高多了。 
  她跟你一块下的车?你怕她看见我?你觉得我让你丢脸? 
  人家给我留了电话,问我有没有地方住。 
  做夜总会工资更高,你不知道啊?你去住吧。我不会妨碍你。 
  问题是,我有地方住了不是?逗你玩呢,小倩,别生气,你还是那样小心眼儿。 
  在地铁里,刘夜一只手紧抱着巫小情,只要刘夜站稳了,巫小倩就不会倒下。有肩膀依靠的感觉,让巫小倩眼圈热了又热。穿过那条漆黑胡同,爬上六楼,在屋子里转完一圈,刘夜突然说,小俏,我要带你回去。巫小倩幸福地晕倒在刘夜怀里,她真想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刘夜,让他来安排。而刘夜似乎明白巫小倩的心思,对未来两个人在长春的日子做了设想,他将承担一半房租和生活费用。 
  也许到了国外,我只有靠回忆生活。刘夜说。 
  千辛万苦租好了房子,都打算和和睦睦过完刘夜出国前的日子。刘夜从家里拿了杯子勺子筷子碟子毛巾被子茶叶咖啡拖鞋等等,大包小包气喘吁吁上得楼来.仿如一只尽职的公鸡,正儿八经地开始垒自己的窝。巫小倩见状,心窝不轻不重地被暖和了一下,接着又被那种”暂时”的概念冷却了。不过,巫小倩已经准备充分利用这一段时间创作,所种不痛苦也不依恋的表现,使巫小倩觉得很亏,她原以为刘夜会很激动。她说,刘夜,我知道你厌倦了,你还是喜欢水灵的小姑娘,你只是在我这儿找点成长经历。刘夜从容地一笑,说,你想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刘夜的活很刺,一下就把巫小倩哽住了。通常,巫小倩无话叮说时便会发怒,这次也不例外。她大叫道,刘夜,你把话说明白点。刘夜说,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巫小倩一呆,心里承认了。刘夜接着说,你随时可以抛弃我,从不考虑过我的感受,先是北京,这次又是南方,你活得很自私,你只爱自己。你走了也好,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彼时楼下响起当当地敲打声:卖糖包子花卷馒头喽! 
  巫小倩似乎被吆喝声引起了食欲。 
  刘夜说“浪费”,把她砸懵了。 
  真是一对狗男女。巫小倩喉咙里咕咯两声。 


盛可以在她的时代里
李修文 
  我宁愿相信公鸡可以下蛋、妓女拥有金子般的心,但是我从来就不相信在今日中国的某个角落里生长着文学上的异端,因为我有幸认识许多“异端”——此话题暂且放下,说一说我不久之前的一次江南古镇西塘之行:在西塘,我和朋友们有幸见到了一只飞檐走壁的黄猫,大概是它的主人为了将它和其他黄颜色的猫区分开来,就将一根绿线绳套在了它的脖子上,一见之下,我的一个朋友再不能忘,终日喃喃自语“黄猫为什么扎上了绿围巾”——还是把谜底揭开吧:我觉得今天的“异端”就是一只只扎上了绿围巾的黄猫。 
  当一只猫都可以乔装打扮,我们还能相信眼前的何种景观才是真相呢?就像读小说,我们还能在小说里见识到—个没有被夸张过的世界吗?幸好答案是否定的,这也正是我在这里谈论作家盛可以的原因。 
  我第一次读到盛可以的小说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根本不会写小说的人,文字突兀,情绪凌厉,通篇小说就像一次大战后狼烟四起的战场;紧接着,我读到了她的第二篇小说,《Turn on》,只有四千字的篇幅,但是这短短的四千字却使我不得不认真对待它,因为它使我感觉到自己遭遇到了一场奇迹,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只在无边的文学史里见到过盛可以和她的作品共同展开的奇迹,就像我在《疯癫老人日记》里发现了谷崎润一郎,在《重逢》里发现了我心中最杰出的同时代小说家海力洪,这听上去有点不真实,也不是我喜欢的口气,但我找不到更谨慎的词汇来描述这个奇迹,我唯一可以做的是对自己的评价负责。 
  我立即建议盛可以修改她的小说《Turn on》,最终,她四易其稿,我有幸见证了她每一次游刃有余的修改过程,修改这篇小说的过程中,她的巨大的才华就像一条蜿蜒的长蛇般一寸寸从潮湿的地面跃上了大树的顶端,我觉得不可思议,叹为观止,最终,当她把最终发表于《收获》杂志的定稿发到我的邮箱的时候,我感觉到:其实盛可以的才华并不是在通过她的写作得以发现和确立,而是通过写作在唤醒它——就像我在一九九八年夏天水灾遍野时看见的一段长江边的防浪堤,水流汩汩而出,间或形成冲天而起的水柱,那就是所谓的“管涌”了,我得说,盛可以在过去不长时间内写下的作品就是她的才华的“管涌”。 
  那是狂野的、凄厉的、纤毫毕现的又令人顿生伤感的“管涌”! 
  以短篇小说《Turn on》为发端,盛可以的前景才刚刚开始,仅仅以2002年为例:她写了两部长篇小说和一部短篇小说集,而第三部长篇据我所知也临近结束。但是,她的写作并非是蜻蜓点水式的浮光掠影,并且最终被一些享有盛誉的刊物接受。我仍然相信,在今天的中国,一个优秀的作家必须经得起刊物的锻打,因为它们冥冥中仍然存在着一种尺度,这个尺度必然会考验到一个作家的基本能力,哪怕你说你自己可以上天人地,只要你是一个作家,就必然会有人以刊物的尺度来衡量你,当然你可以不在乎,但那也仅仅是你个人的私事,甚至算不得什么立场。 
  那么,我到底为什么喜欢盛可以的小说呢?首先我想我喜欢的是她冷酷而凌厉的底层气息,这种底层气息在盛可以的个人气质和经历的基础上得以建立,“她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她绝非是为了想象中的市场前景而把自己篡改为时尚的一部分,也绝非“恍然大悟”后将自己的“知识分子”身份突变为一个虚张声势的“恶棍”,她跟随自己的禀性和天赋上下翻飞,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她自己——她的经历,她的气质乃至她的阅读。据我所知,一些冷门的国学典故在盛可以同志的手上照样可以运用自如,只不过是她暂时还不到,也可以说不想展示这一部分才华的时候。也可以说:她身上的一部分压倒了另外一部分。 
  所谓“底层”,让我们先把对这个词的质疑放在一边,看看它到底会因了视角的不同发生一些什么样的变异:在卡夫卡那里,它可能是长夜历险,站在城堡外面不得其门而入,我们可以轻易地听见一声叹息;在博尔赫斯那里,则可能变成一则旁征博引的趣闻逸事,类似一页用花边的斜体字写就的文稿;而在盛可以这里,则是一把带着锈迹的匕首,她先自顾自把刀磨快,然后找准穴位,手起刀落——婚姻的存在与虚无、人与人之间的探测和界限、以各种各样的欲望为圆心的俗世生活,等等等等,造就了她一批神采飞扬的作品,比如《水乳》,比如《中年丧妻》。 
  上帝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在对俗世生活展开的手术中,盛可以也获得了她自己都不曾料想到的奇妙结局,比如“有趣”,我固执地认为“有趣”是一切艺术的必须元素之一,一个人或一部小说如果“有趣”,“有趣”就会帮他或它最终建立一个坚硬的核心。盛可以同志的《中年丧妻》是我过去几年读到的少数有趣的小说之一,这篇道㈩了相当一部分中年男人心声的小说里始终弥散着…股让人冷飕飕的趣味,类似荒郊野外里突然传出的一两声带着恶作剧的冷笑。笑着笑着你就不敢再笑了,因为你会突然发现那笑声是何等真实,没准你就是梦想杀了自己的枕边人的那个人,我以为:这,就是一部作品最坚硬的核心。 
  一天晚上,我重读乔伊斯的《都柏林人》,之后读《中年丧妻》,说实话,有那么一刹那,我并没有能够分辨出孰高孰下。 
  我怀疑我夸大了盛可以的小说,嗯,有可能,因为我也几乎能清晰地意识到我对她的写作态度的欣赏扭曲了她小说的本来风貌,管他的呢,我还是自说白话吧。是的,我极其欣赏她写作时的耐心、肃穆和旁若无人,她像过家家一样为所欲为,也像在参加自己的婚礼般百感交集,但是,请注意,她的表演没有观众,她甚至更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医生:将病人的肚腹剖开之后,她躲在阴暗的急诊室里欣赏着病人的伤门,根本就不去考虑应该再及时地将伤口缝合好,她戴的手套上还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淌着血,她有可能还要把淌血的声音当作音乐声来侧耳倾听,但对于那可怜的病人,她就是不管。 
  一些人必须要因为自己是盛可以同志生活中的朋友而害怕,我并无具体所指,但是恐怖的因子早已埋下:在既没有喋喋不休也没有横眉冷对的时候,盛可以其实已经从她置身其中的生活里抽身而出,正打算向她经历过的生活叩动扳机,她的抽身而出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所以说,即使她来自一个货真价实的底层,我也不打算以一个“低层之花”之类的虚言妄语来称呼她,我宁愿称呼她为照妖镜,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你和她远隔重洋,也照样有可能在她的照妖镜里露出原形。 
  我小时候在乡村有一个女玩伴,她总想装鬼来吓唬我,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我根本不吃她那一套,结果,有一天晚上,我在深夜回家的时候,路过一片竹林,看见竹林里点着一只蜡烛,我的那个女玩伴,席地坐在腐烂的竹叶上,头上缠着一块白布,借着微弱的烛光,学着大人的样子纳鞋底,嘴巴里还小声哼着歌——你说有多么可怕!我一睹之下,不寒而栗,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也照样吓得落荒而逃了。 
  我觉得,今时今日的盛可以,像极了我小时候的那个在竹林里纳鞋底的女玩伴。 
  可怕,很可怕。 
  但是,出于对文学的尊重,我不得不像一个狗仔队般将自己对盛可以同志的好奇继续进行下去,正如持续不断的花腔有可能成为令人厌恶的噪音,盛可以,她何以能始终对生活下手却没有酿出一两起重大医疗事故,也就是说,她所酿造的奇迹在我看来为什么还可以大踏步进行下去呢? 
  我要说到一个字:楚。我有幸和盛可以同为楚人后代,君住湖之南,我住湖之北,我们的老乡屈原生在湖之北,却死于湖之南,为什么我会突然提及屈原?因为我想起了我的朋友、作家张生说过的一句话,他认为,所有楚人的性格已经在屈原的结局里得到了最好的注解:“既然打不赢你,我就把自己打死”,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屈原的死甚至与谗臣和后宫的迫害没有多大关系,我同意张生的解释,此解也为盛可以的小说提供了一个秘密的注脚:楚人,尤其是湖南人,他们破冰船般的果敢,沉默的热情,以及丝毫不惧怕凄绝命运的决心,在盛可以的作品里尽展无遗,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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