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9-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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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鸣从自己房间拿出一小包茶叶,递过去给杨光义,说,给你,提提神。杨光义推开来说,我不用的。
肖凤鸣于是回房,原想呆着不出来,又觉得和杨光义刚说过几句话便进房,像是有意淡薄了他,又出来,闲闲地说话。看另外几个房间灯光幽暗着,声音也是轻轻的,生意兴隆的样子,肖凤鸣说,今晚倒是特别热闹。
杨光义很快把一根烟抽完,站起来。肖凤鸣说,不坐了?杨光义犹豫一下又坐下来,他斜靠在沙发上,随后拿过一本书,但因为灯光很暗,看不清什么,很快又把书丢了。肖风鸣说,杨光义,你好像状态不好。杨光义没有说话,走出去,过一会儿又走进来,居然拎了几瓶酒,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喝一杯。肖凤鸣看着杨光义,这个男人有一双往下看的眼,藏着很多言不由衷。杨光义拿过一个一次性杯子,倒满,肖凤鸣以为他要一仰脖子喝下,谁知杨光义递了过来。肖凤鸣来不及推辞就接住了,杨光义像突然开怀的样子.说,原来你也会喝一点啊。真好,来。杨光义又倒一杯,我们干一杯。肖凤鸣看看外间,没有开灯,从各房间透出来的灯,左一撇,右一捺,把地板划得支离破碎。肖凤鸣说,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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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但是我喝过。她端起杯子,两三口就喝完了。杨光义很快把手里的那杯喝下去了,添满了又要给肖凤鸣满上。肖凤鸣移开了杯子.说,还得上班接电话呢。话刚说完,经理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肖凤鸣有点抱歉地笑了笑,起身要走,经理走了进来。小风,我看小真的事还是由你处理一下。肖凤鸣说,小真又怎么啦?经理说,小真又出去见了话友,好像还带了一点钱回来。小凤,我是看在你的面上容留她的,那天你把她从车站带回来,我是犹豫过。真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些什么。
杨光义把两个空了的酒瓶拿出去,经理回头看一眼杨光义,说,看杨光义好像也不行,我们这个台,问题越来越多了。肖凤鸣接口说了句,会不会别人的问题都跑到我们台里来了。经理用手拍一下脸颊,叹出一口气来,真累。
肖凤鸣走进小真房间时,小真还在睡觉,电话机搁在旁边,红灯闪着,看来电话已经来过几个了,只是小真没有接。肖风鸣看小真歪着身子,怀里抱着个枕头,又把脖子缩起来,下巴埋在枕头里。肖凤鸣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不忍心开口喊醒小真,转身出了房。这时经理已经走进自己那个房间,肖风鸣听见经理轻柔的声音,知道是一个能聊得久的电话,看来今晚经理暂时不会有时间过问小真的事了。肖凤鸣看整个声讯台安静着,只有絮絮叨叨,只有倾听,只有安慰。
她在床上斜斜地躺下来,有点凉意,肖凤鸣随手抓过一个枕头压在胸口。又想起小越。肖凤鸣掏出手机,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这是她的一个电话本.上面有很多陌生的名字,也有很多陌生的号码,那个号码夹杂在话友中间,肖凤鸣把它翻找出来。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肖凤鸣听见电话里女人很尖锐的声音,我们已经付了一笔钱给温州阿婆了。肖凤鸣突然觉得一下子没了话。是的,都付过钱了,也帮你的女儿养那么大了,还想要求别人怎样呢?肖风鸣看着自己房间门上那几个卡通字:第三空间小凤姐姐。轻轻说,没有别的事,我只想对你们说,谢谢你们。还有,肖凤鸣顿了顿,勤富、儿子,还有父亲、母亲,双溪村的乡亲,很多张面孔在她脑海出现,她不敢想象往日的故事传到双溪村传到父母那里会是什么景象。肖凤鸣犹豫着说,我想,要是,你们不带小越走,我想,我带回去。对方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了很多声音,大约是女人和男人在商议什么,肖凤鸣细致地辨认着,想听出什么来。但是,电话突然挂掉了。
肖凤鸣又一次接通电话已经是工作中了.对方是个女孩,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四岁吧。哭着叫肖凤鸣大姐,说,她的男朋友背着她居然结婚了,还把那个女的带到新西兰去了。女孩说,大姐,他怎么不讲道德呢?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肖风鸣以前也接到过类似于女孩被抛弃的电话,但是这次不同,这个女孩无处追寻,因为她深爱的男朋友去了国外。肖凤鸣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带她来到恩波桥,他们在桥上唱过越剧,你一句,我一句。那晚,孙越良拥着她,在桥栏上坐着,后来,下了细雨,桥两边的茶肆一家一家开了,点亮了灯,孙越良说,你听见了吗?肖风鸣应了一句,恩波夜雨。
就是那个夜晚,孙越良带着肖风鸣回了家。那个夜晚真是温暖啊,香喷喷的棉床,孙越良健壮的体魄。肖风鸣感到由衷的高兴,那么多年以来,双溪村为了要走出山村,成为县上的人,一代一代地努力,而肖凤鸣,终于也要走出山里,成为县上的人了。
肖凤鸣后来有过很多次那样的回忆,她总是想,要是我那次答应了孙越良,先去民政局登记把房子要到了,再接着谈恋爱,事情会怎么变化呢?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县上的人,跟着孙越良到县里的剧团,唱旦角?但是,肖凤鸣总被自己问得无话可说,比如:爱情怎么能和房子联系在一起?
现在,电话里的这个女孩,她的眼泪和自己的眼泪,谁的更真实一些?肖凤鸣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她很清楚,女孩打进这个电话,是不会在乎钱了,只要有人听她说,听她倾诉,无论你是否真诚,她都会不停地说。
但是肖风鸣很快把电话给切断了。
5
过了午后,雨渐渐稀疏起来,小真从车上下来。小真离开家已经两年了,离家后,小真不知多少次坐车回来,但是,真正进家门似乎不多。今天休息,她本想着睡个懒觉,但刚闭上眼就见到母亲的样子,瘦弱,无能为力。她起床穿了衣服,但是犹豫了一会儿又躺下来,就那样翻来覆去,思想斗争很激烈,直到听楼下有个小孩在喊妈妈,好像找不到妈妈了,哭着连续喊。小真很快拿了包,冲下楼去,看见那个小孩已被抱在怀里。那是个年轻的母亲,面庞红润,手指细长,微微笑着正用嘴唇亲吻小孩。小真看得有点出了神,觉得自己的母亲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从来没有像面前那个妈妈一样,有顺滑的头发,有干净的面庞。小真的眼睛酸酸的,她终于想回家了。
不知罗张寿在不在家,要是他在家,那小真一定还会像前几次那样,连家门也不进就走。她轻轻把伞收起来,先在门口偷着看了一下,罗张寿不在,推了门进去,一股腐酸扑鼻而来。小真到灶间,锅里凉着,似乎还有一些铁锈,像多日不烧饭了。小真拉开架橱,上下两层都不见饭菜,只有几个用旧了的酱油盐钵头,乌黑的,已经看不清颜色。小真转身从脸架那片模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就着镜子梳头,有几次还把小真抱起来,让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后来小真大一点,够到镜子了,就编了很好看的头绳,把头发左一道右一道缠起来。小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永远睡不醒的样子,她开始想念父亲,要是父亲还活着,那多好。哥哥不会离家出走,母亲也不会帮自己找个后爹而重新嫁人。她想起,日子好像不是父亲去世那天变的,而是罗张寿住到家里后开始发生变化的。或者说,是小真渐渐长大后,生活才显出了狰狞。
小真就那样站着,她想起哥哥在家的日子。那时,他们家养着十二只羊,哥哥放十只,小真放两只,但小真放出去的羊,不是脖子被勒住就是吃了别人田里的麦苗。父亲每每要责怪小真,哥哥总是站出来说,爹,你打我吧,不是小真的错。父亲举起来的虎啸丝总是落到哥哥头上。小真突然很想哥哥,算起来,哥哥离开这个家都有六年了,自己十七岁那年,那个早上,一点预兆也没有,哥哥把自己身边的几块零花钱掏出来,放在了小真的枕边,又写了一张字条,说他到外面去了,等赚很多钱后把母亲和小真都接出去。
小真对着镜子开始流泪。她想,那么多年过去了,哥哥到了哪里?母亲在楼上咳嗽,又听见吱吱嘎嘎的声音,小真拿了毛巾擦脸,楼上突然发出响声来,大约什么东西倒下来了。小真叫一声妈就往楼上冲。
门半开着,小真喘着气来到门口,从门缝里,小真就看见母亲的半个身子斜下来,都快挨到楼板,身边一只碗趴着,水散开来,在黄黑的楼板上洇开去,又因为楼板的灰尘积了很厚,水开始漾在一处,不动。小真推开门,蹲下来,拿起碗,放到桌上,拎了热水壶,摇了摇没水了。母亲说,小真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小真推开窗子门,两扇木头窗很快倒在屋檐上,小真吓了一跳,才知窗门只是靠着框子。罗张寿呢,他人呢?他怎么不管你了?
小真噔噔噔下楼,拎了灶角的热水壶上楼,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呼呼地吹。小真看见母亲的头发灰白,又显得干枯。小真试了试水温,送到母亲嘴边。母亲端在手里,喝了一口。小真听见母亲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小真说,你还没吃饭?母亲说,吃了一碗面。小真从包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还有一个包子,是她上车时买的,早上起床晚了,没吃早饭,中午买了两个包子。吃掉一个时,她忽然想起来应该给母亲买点东西,但是一摸口袋,才发现,除了车票的钱,她几乎没多余一分。于是就把另一个包子留下了。
小真把包子拿给母亲,母亲接过来,闻一闻,又还给小真,小真推辞着,说,我吃过了。母亲终于开始大口吃起来。小真蹲下身子.把头埋在母亲被头,妈,等我赚到钱了,我一定接你到城里住。母亲摇了摇头,小真,你能回来就好。你哥出去那么多年了,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小真从家里出来,雨开始下大了。她觉出了凉,打了个寒噤。她穿过狭长的弄堂,来到村口的季风树下,三三两两的人在棚子下坐着,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闲聊,树旁边是一家小店,卖点小杂货。小真这时才发现,自己也是饿了很久。抬头看看季风树,树叶不多,细小的绿在枝头,春天了。她特别想念母亲做的青米果,又糯又香,吃在嘴里还水嫩的甜。不远处的田埂上,蓬青特别旺盛,有细碎的粉绿,上面隐约着白,掰下一片叶子,还能带出一些细小的丝来。多少年没有吃到青米果了。小真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拔蓬青,手上很快被淡绿色的汁水沾染,一阵清新的香直扑过来。
公交车已经来了,但是,小真还没跨上去,就被拽住了。小真,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小真回过头去,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退了去,所有的人和事物仿佛隐去,只有罗张寿,罗张寿贪婪的嘴,罗张寿像野兽一样的呼吸。现在,罗张寿满脸的笑容,胡子仿佛是一夜间长出来又来不及刮,布满了下巴,甚至连两侧脸颊都蔓延到了。因为笑着,罗张寿的牙齿连同牙床都裸露在外,在小真的眼前张牙舞爪,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混合在唇齿之间,像腐烂尸体发出的臭味,顷刻之间,小真被恐惧上下包围。小真奋力地挣脱着,放开我,放开我。但是,小真很快被拖下公交车来,车停了几秒钟就开走了。棚子下的人都围过来看,罗张寿的一只手抓住小真的胳膊,另一只手从后面抱过来,说,小真,回家去,回家去。小真挣扎起来,她挣脱开了罗张寿的怀抱,又拼命挥着要甩开罗张寿的手,但是,罗张寿的手太有力了,小真忽地想起在灶间,她也是被这双手钳制了不能动弹过。小真低下头来,在罗张寿的手上咬了一口。棚子里的人轰隆隆议论起来,觉得小真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继父,再怎么样,他在撑着那个家,照顾家里的那个病婆娘,都说罗张寿可怜,说,到了小真家后,头发都做白了。小真甩开罗张寿的手开始跑起来,她来不及把伞撑开来,一边跑着一边追赶远去的车,喊,等着我,等着我。
后来小真总是回忆起那一幕,回想起在车上被罗张寿拖下来的那一刻,她真希望自己身边有一把刀,可以抽出来,把刀尖直直地刺穿罗张寿的胸,把他黑黑的心亮出来。那天,小真跑过一里多路后,终于停在了路边。再也没有车从这里开过去,这个村里,也不会有谁再来救她。她只有往外面走,才能离开这里,离开罗张寿,还有罗张寿那双叫人心寒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小真熟睡时侵犯过她,那双手在小真身上游走了一次又一次,但这些,母亲都是不知道的,小真怎么也不忍再伤母亲的心。这个小真原来可以喊他一声继父的男人,自来到小真家,家里没有一天安宁过,母亲受的委屈已经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小真想起那一次,她在灶间被罗张寿压在柴堆上,等母亲拖着病身子从楼上下来时,罗张寿已经把事情做完。他随手在灶台上抓了一张起火纸擦了擦,穿裤子的速度很快,小真的汗衫早已被撕成好几片。她看见母亲下楼来时腿哆嗦得很厉害,母亲的眼睛花了,她看不清面前发生了什么,她只是问,小真,你在灶头吗?小真。小真用手闷住了嘴,只流泪,她看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到灶间,在烧火凳上坐下来,她发现母亲是那么弱小,她的身子不会比一片风干的树叶更有水分。小真伏在母亲腿上哭起来。那一刻.她终于下了决心要离开村庄,离开这个家,她想,要是我还住在家里,母亲迟早会知道罗张寿怎么样在欺负自己,她真不敢想象,母亲知道真相后,是否能够承受得起。
夜很深了。小真终于看见前面的大桥了,过了大桥,就是那个繁华的城市了,所有的一切都将像江里的水一样,一去千里,老屋,继父。小真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赚到钱,然后把母亲从老屋接出来。她之所以活着,是为了要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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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富的身子还是很虚。
勤富当年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