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9-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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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鸣开始回忆往事。那个夜晚,那座恩波桥,还有,乡下简陋的练功房。孙越良。当年的那场恋爱。肖凤鸣这么说时,仿佛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是与自己无关的,说到孙越良曾经来找过自己,勾起她无限的回忆.又说自己当年为了坚守爱情,不愿意为了一套房子屈就,而后来还不是用自己美丽的身子换了个居民户口簿,这样说来.自己当年的坚持就成了笑话。肖凤鸣有点动情,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样敞开胸怀说过话,她记得有一次杨光义问,小凤,你为什么不说?肖凤鸣问,说什么?杨光义说,你有那么多焦虑的事。那天自己好像盯着杨光义看了几秒钟,吐出一句,你少猜人家的事。为什么你不说?杨光义叹口气,点了点头又开始摇头,我们都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像上了锁的柜子,丢掉了钥匙。
今晚,肖凤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电话里的建筑工人,却说了那么多,都未曾谋面,所有好的感觉也都是电话里一些细微的触动,比如呼吸,比如叹息,加上一些美好的想象。
等肖凤鸣意识到什么时,天已微明,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没到钟点就急急下了班,往家赶。她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估计勤富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肖凤鸣知道,漫无边际的猜疑,无穷无尽的辩白将等着自己。
推开门,勤富的脸色果然铁青着。勤富刚才一直在打肖凤鸣的手机,没有通,现在,他一见肖凤鸣就说,你是不是在和男人说话?你把手机关了做什么?肖凤鸣原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曾经在心里喊过几次,是的,我是有很多事瞒着你——我以前谈过一次恋爱,那是一个居民,来到乡下越剧班里教唱戏,我们恋爱了。肖凤鸣到小房间看开开睡得很香,又到阳台间,小越一下坐起来,抱住了肖凤鸣,姑姑。肖凤鸣说,睡吧,姑姑没事。
她看着小越重新躺下来,一张稚嫩的脸,眉头锁起来,肖凤鸣摸了摸小越的脸走出房去。勤富还在房间说话,压低了声音但是在肖凤鸣听来却似敲响了大鼓,一声重过一声。勤富说,你是不是和孙越良在联系?你们又混在一起了是不是?不明不白找个囡子回来住,她到底是谁?肖凤鸣用手把两只耳朵扪起来,闭上眼,她开始摇头,她感觉出脑袋很疼,像挨了一棍子。
日子看来真是过到头了,肖凤鸣每日被勤富追问,他追问有几个男的打进电话来,你们在电话里说些什么。听说孙越良回来了,有人在恩波桥上看见过他了。勤富说,小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勾当。有一次,肖凤鸣说,勤富,我们把日子过得安稳一点不好吗?你非得把我们折腾死了是不是?勤富耸着鼻子说,我闻到鸭蛋清的味道,你是不是和谁做过生活了?你以为我闻不出来。我闻了就想吐。勤富补充一句。
有个晚上,肖凤鸣因为感冒了没去上班,她刚迷糊着睡去,勤富把她的被子掀开来,说,你说你说,那个囡子是谁家的。你是不是和孙越良做了?肖凤鸣一骨碌起来,出了一身汗。她终于在一个黄昏打电话给孙越良,他们还在钱塘茶人见了面,当时孙越良取出一个信封,说,小凤,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补偿你,我知道你家困难。肖风鸣很快把信封推还给孙越良,我们到底要补偿谁呢?
小越还是跟着孙越良走了,那时肖凤鸣已经带着小越租到了城西一间车库里。那是一个雪天,路上积满了雪,孙越良的车停在车库前,门开了,孙越良出来。肖凤鸣牵着小越的手,小越,和叔叔一起生活,他会给你很安定的生活,姑姑很难过不能照顾你。小越,姑姑很爱你。小越一把推开了她,又用眼睛瞪了瞪孙越良,转身跑了出去,雪地上,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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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 …
《人民文学》2006年第9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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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慌乱的脚印,伸到很远的地方。肖凤鸣和孙越良在后面追了去,小越小越。小越边哭边跑着,直到看见肖凤鸣摔倒在地上,她才停下来,往回跑,扶住肖凤鸣,哭出声来。
10
年关将近的时候,台里又要检修,经理带了大家到南京游览。杨光义、小真、肖凤鸣,还有另外几位接线员都去了。那个晚上,他们在秦淮河边走了走,经理说她记得读书的时候有篇课文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说秦淮河里以前都是花船,有好看的女子在船上唱曲,把秦淮河都染成脂粉的颜色。杨光义说,经理,您是有故事的人,但我们从没听您说过。经理笑一笑,用手捋几下头发。经理刚刚烫了个发型,长波浪,又炯了浅咖啡色的发油,配上一件黑色束腰职业装,既端庄却又透出中年的韵味。肖风鸣说经理,好像从古到今,我们都为了吃好一口饭颠簸,我觉得没劲。经理靠在栏杆上,风吹来,叹出很长的一口气,说,还是别想太多了,简单一点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转到步行街,人来人往,繁华而宽广,肖凤鸣看见地上有一张卡片,很精致的,在街角处躺着,捡起来,上面一段很温馨的话:愿分享您的快乐,愿分担您的忧伤,二十四小时为您守候。肖凤鸣把卡片放进了口袋里。
回到宾馆,大家又都坐在一起说话,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真的眼影又换成了紫色。经理说,小真,一天到晚说要赚钱,看你那么浪费,眼影有好几种吧。小真正专心地描眉,嘴里咬着个夹子,又把两边的眼影涂成不同的颜色,看上去像个小丑。她把夹子拿在手里,经理,您就让我放肆一次吧,我要去上网,我有个网友就在南京,我要到网上和他约会。
肖凤鸣的手机响了,是勤富。小越走后的一个月,勤富与她离了婚。都好些日子了.他还经常打电话骚扰她,现在一接他的电话,肖凤鸣的手就哆嗦。果然,勤富在手机里狂喊,我不会放过你的。惊吓之中肖凤鸣把手机扔到了地上,杨光义帮她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那张卡片就在床头柜上放着.杨光义拿起来看,小真一把抢过去,读出那上面的话来:那么繁华的都市,而我们却那么孤独。我们的情感无处躲藏。朋友,您愿意和我们说说您的故事吗?在这个夜晚,只有我和您,无论世界多么冷漠,我们的心却是热的。让我们在深夜彼此安慰。
经理说,这广告词写得比我们的好多了,拿来看看。肖风鸣说,真想不到南京那么个古城也会有声讯台。经理说,让我看看他们的卡片是怎么设计的,小凤,你真的没见到,楼房造得越来越高了。
杨光义说,昨天翻书,说,人的心也越来越硬了,水泥墙都快成了我们的外衣。肖凤鸣用被子蒙起头来,说,我想睡觉,我累。经理说,小凤,聊聊吧,难得走出家了。小真转过头来说,咦,经理,您终于有点像我家邻居大姐了。
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声讯台里的人忽然就像一家人一样了,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气氛的,都是深仇大恨的样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对谁也不说,好像一说,自己就掉价。这个晚上,大家说了很多,直到肖风鸣打起哈欠,同事们才陆续走出肖凤鸣的房门。
杨光义是十二点以后出的房门,他呆在房间,突然千头万绪的样子,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同房间的接线员刚才就已经出去,说是要在南京街头来一次偶遇。现在,杨光义走在宾馆的走廊上,地毯很柔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当他经过五一四房时,忽听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经理在说话,夜很安静,经理的声音一波一波隐约地从房间涌到走廊,还有肖凤鸣的声音,看来今夜经理真正开始说话了。经理很少和台里的员工谈到自己的事,好像她从来不曾有过烦恼,她所有担心的事就是话友还不够多,话费提升还慢。有一次,经理刚刚对小真做出处罚决定,手机就响了起来,听经理说话,应该是她的丈夫,经理稍稍有点歇斯底里,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后来肖凤鸣上洗手间,看见经理正在补妆,想必是哭过一次的。杨光义也对肖风鸣说.有一次看见经理从两岸咖啡的包间冲出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几分钟后里面出来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挽着男的胳膊,亲热得不行,等走过去后,杨光义才想起来男的是经理的丈夫,那次家属会餐碰到过,而杨光义回忆着那个女的在哪里见到过。隔了很多天,经理的妹妹来找,杨光义才猛地想起来,原来那天在两岸咖啡的女孩是经理的妹妹。原来妹妹爱上了姐夫。
看来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经理和肖凤鸣在五一四房很尽兴的声音直把杨光义逼出了走廊,他在南京的街头走,百无聊赖,霓虹闪亮着,城市那么美好,杨光义看见前面的一家酒吧,很安静的在街角处,门外没有点灯,只有一个图标,是两个人,撑着雨伞,在很小的巷子里碰上了,然后面对面站着。好像什么话也没说,男的把头抬起来,而女的却把头低下去,两把伞上的积水汇成一股顺着伞檐滴下来。
杨光义忽然就喜欢上这样的场景。想想,人和人不也是那样的吗?各自头顶有一把伞,遮住了雨的同时,仿佛也把情感隔离了,无论怎样的想念都被一张冷漠的脸挡了回去。杨光义很快走进酒吧,一种声音从七厘米厚的灰玻璃间倾泻出来。
杨光义的电话也响过一次,铃声持续时间很短,仿佛是鼓起勇气拨出的号码,因为三长声后还没有接听,对方再也坚持不住,便挂了。杨光义不知道艾娟到底想干什么,或者就像自己一样,什么也不想干。此刻,杨光义有一种很强烈的身在异乡的感觉,虽然南京离家也并不远,开车不过五个小时,但是,陌生的口音,陌生的面孔,叫杨光义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来。他要了一杯,接着又要了一杯。杨光义忽然想到了肖凤鸣,和经理谈得那么投缘,是在说家里的事吧。经理呢,是不是还在因为自己的妹妹爱上了姐夫叫她心乱如麻?杨光义觉得自己坐在酒吧里,想的却是同事间的事,有点可笑,他把瓶子摇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水流声,然后又添满了杯子,端起来,对着吧台里的小姐笑一笑,说,来,干杯。然后,杨光义开始说话,开始是低低的,标准的普通话,似乎面前坐着谁,吧台的小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这让杨光义觉得很不自在,他觉得所有自己要说的都不想让人听见,他很快站起来,但是,刚站起来,头就快速地旋转,他摇摆了一下,小姐扶住了他。迷糊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真。他恍惚之中以为回到了台里,小真脆脆的声音。原来真的是小真。小真看来也喝多了,她的外套散开来,掉在肩膀上,头发因为湿了直往下掉水珠,不知是酒还是水。她的身边是两个台里的同事,有一个同事的身上已被吐湿了,她正一脸无奈地搀着小真,旁边还有一个小男生,大概就是小真的南京网友,戴副眼镜,像个在读大学生。他几次想上去搀扶小真,都被小真挡开了,小真咿咿哇哇地大声说着什么。杨光义伸出手去,想扶着小真,却觉得他的手原来离小真很远。真是奇怪的事,看着那么近,距离却那么远,他颓然坐下来。
吧台小姐笑靥如花,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些许东北的口音。小姐说,大哥,看来您得休息一下了。杨光义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突然问,你过得很快乐吗?
女孩说,大哥,我来陪你喝一杯。杨光义端起面前的杯子,和小姐碰了碰,两个杯子发出脆生生的声音,杯底的酒在灯影下变了颜色,像一朵桃花被掰碎了散落在那里。
11
上上日子很快过去,冬天很深了。街上已经飘起了浓浓的年味,又一个年关到了。肖凤鸣那天去了市场,她买回来几大包年货,花钱不多,但都是乡下父母过年少不了的。她想起那天,她们在富春宾馆聚餐,正好父亲来找,因为家里的有线电视坏了,找了几个人修还是没用。那天肖凤鸣看见父亲站在富春宾馆门口,穿一件老底子灰色中山装,衣角已被磨白了,两个口袋大约掉了几次,自己用白线缝过,皱起来。父亲说,你去吧去吧,叫大家等不好。肖凤鸣心里很想要是能把父亲也带到富春宾馆,吃一次精致的午餐,那多好。她想着是不是单独给父亲叫个菜,就算贵一点也是情愿的。她对父亲说,爸,跟我到里面去吃饭。
父亲抬起头来,富春宾馆并不高,但是父亲是把半个身子都往后仰了,逃一样往街对面去,一边走一边还摇着手说,去吧去吧,别叫人等你,我回双溪吃饭。那时,肖凤鸣听到电信大楼的钟敲响,十二点,刚好是午饭时间。
过年的气氛在饭桌上很浓烈,大家推杯换盏,送出祝福,而肖凤鸣的眼前时时闪现父亲那逃跑的身影,快七十岁了,平时走路都不怎么利索了,但却跑得那么快。她低下头喝一口酒,觉得酒的味道不够辣,最好一口下去就醉了。自己坐在这豪华的包厢享用美餐,而父亲居然还穿着那么陈旧的衣服,都有点犯罪的感觉。
肖凤鸣把响皮油豆腐三刀条肉还有几条鲢鱼装在一个大的塑料袋里,换了两次车,回到家里。
12
年三十的夜晚,吃过团圆饭,杨光义对文娟说,我去台里值班,文娟看看杨光义,杨光义的眼里含了无奈,文娟先是不说话,又把自己粗壮的身子抵在门口,看到杨光义眼里的坚定,终于对女儿说,来,和爸爸说新年快乐。杨光义看着女儿一脸天真无知的表情,突然间震动了自己,他弯下身子,抱起女儿,丢丢,爸爸爱你。丢丢把脸贴在杨光义脸上,说,爸爸,丢丢和妈妈都爱你。
门外响起了鞭炮声,铺天盖地,像打响了一场战争,硝烟弥漫。杨光义放下丢丢.穿了衣服,走出家门。他回头看看自己家的窗户,文娟照例在窗口看着,但是,烟雾弥漫,文娟的脸很快被淹没。
肖凤鸣忽然想去声讯台,漫天的年味,带给她漫天的孤独,除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