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城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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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们还没有丢掉吗?”
“才没有呢!只要有什么出路,我们都不给人家断绝,因为我们希望把事情办好。另外,我们也给早上赶不及上班的人一只便宜的闹钟;你可万万想不到,有多少人从来没有过闹钟。公司让我买了十二打。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手头的闹钟多得正象别人手里的文件钢夹一样。”
布雷特说:“活见鬼!”这么庞大的一个汽车公司,每年开出的工资支票要有几十亿元,居然还要为几个爱睡懒觉的职工醒来的问题操心,想起来似乎是不相称的。
“我这要说的是,”伦纳德·温盖特说,“如果一个困难户工人不来了,或者不来培训班受训了,或者不到厂里来上工了,那么,不管是哪一个在负责,就应当通知我手下的一个管事人员。这样,除非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其他人就都跟得上去。”
“可是,还没有过那样的事情吧?这就是你觉得扫兴的原因吗?”
“多少是个原因。原因还多着呢。”人事处长喝完最后一点威士忌酒。
“我们的那些培训班是专为困难户开办的,总共八个星期;一期可能有两百人。”
布雷特做了个手势,叫酒吧伙计再斟满洒。等酒吧伙计一走,他就提示道:“好,刚才说到两百人一期。”
“对。由一个教导员和一个女秘书负责。培训班的全部档案,包括出勤记录,就他们两个经管。每星期,总管理处的会计科把工资支票整批发来,由他们转发。不消说,支票都是根据培训班的记录签发的,”温盖特愤愤说。
“就是那个教导员和那个女秘书——就是那一对。他们正是那种人。”
“那种什么人啊?”
“那种人专门说鬼话,欺骗人,我们为了救济,雇了一批人来做工,可那种人却盗用他们的工资。”
“想来我多少可以猜出一些,”布雷特说。“不过,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吧。”
“说起来,培训班开办下去,总有些人中途离开——为了我刚才告诉你的理由,还有另外原因。这样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我刚才说过,如果把情况通知我们这个部门,我们会想法劝说一些人回来。可是,那个教导员和那个女秘书却一直不把中途离开的人向我们报告,记录上还是登着他们是出勤的。这样,付给中途离开的人的支票继续签发,那一对宝贝就把那些支票据为己有了。”
“可是,支票上不都是写上姓名的吗。他们可没有办法兑现呀。”
温盖特摇了摇头。“他们有办法兑现,而且也兑了现。事情是这样的,那对宝贝到最后也打了报告,说明某些人已经不来了,因此公司的支票也就停发了。于是教导员就拿着他积存起来的支票,到处去找收受支票的对象。
这倒不难;所有的住址,档案里都有。教导员编了一套鬼话,说什么公司要拿回那笔钱,让支票都给背书了。这样一来,他到处都能兑现啦。我知道情况是这样的。我钉了教导员一个下午啦。”
“到后来你那职工关系部人员去访问了,那又怎么样呢?你说他们终于听到有些人中途离开的事。难道他们不发现支票的事吗?”
“那可不一定。记着,我们打交道的那些人不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他们中途离开,通常都有种种道理,而且他们也从来不自动提供情况。向他们提出的问题,很难得到他们的回答。除此以外,我还想到这里头有点行贿的事。
我没法证明,但是有那么一股味道。”
“这一切都发臭。”
布雷特心想:跟伦纳德·温盖特告诉他的事一比,他今天发火的事似乎微不足道了。他问:“是你查明真相的吗?”
“多半是我,不过是我的一位助手先有这个念头的。他疑心培训班出席的人数;仿佛太好了。因此,我们两个人就着手调查,先把新近一期出席人数跟我们自己过去几期的人数比了一下,再从其他公司里搞到了比较数字。
情况清楚了,一点不错。之后,就是监视人、抓住人的问题了。说起来,我们倒也是这样做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呢?”
温盖特耸了耸肩,他身子伛在酒吧柜台上。“保安处接过手去了;不在我手里啦。今天下午,他们把教导员和女秘书带到闹市区去——分开带的。
我也在场。他们两个人都挺不住了,什么都承认了。那家伙还哭鼻子呢,信不信由你。”
“我信,”布雷特说。“尽管道理不一样,可我也真想哭一场咧。公司会不会起诉?”
“那家伙和他的女朋友都以为会起诉,可我知道决不会。”那身材高大的黑人挺直了身子;他比布雷特·迪洛桑多几乎高出一个头。他挖苦说:“不瞒你说,宣传起来可不好听。不愿意在报上披露,登出我们公司的名字。再说,在我那些上司看来,主要的是要追回那笔钱;看来也有好几千元呢。”
“另外那些人怎么样?那些中途离开的人,他们也许会重新回来,继续工作……”
“真有你的,我的朋友,你这是多情得可笑咧。”
布雷特厉声说道:“别说这种话!我又没有盗用过那些臭支票。”
“对,你是没有盗用。说到那些人嘛,让我来告诉你吧。假如我的科室人员比现在多上六倍,假如我们能把所有的档案都翻遍,弄明白哪些名字是要追查的,假如我们过了这么多星期还能够找到他们……”
酒吧伙计又出现了。温盖特的酒杯已经空了,可是他摇了摇头。为了布雷特着想,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会尽力做去。也许干不出多少名堂来。”
“我很遗憾,”布雷特说。“非常遗憾。”他换了口气,又问道:“你结过婚吗?”
“结过,可现在是有名无实的。”
“听着,我的女朋友正在我家里准备晚饭。你何不跟我们一起去吃呢?”
温盖特婉谢了。布雷特一个劲邀他去。
五分钟以后,他们就向乡下俱乐部庄园出发了。
巴巴拉·扎勒斯基有一把布雷特公寓的钥匙,他们来到时,她早在那公寓的厨房里忙着了。一股烤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嗨,洗碗的!”布雷特在门厅里喊道。“来,见见客人。”
“如果是另一位女的,”巴巴拉的声音悠悠传过来,“那你就自己烧晚饭好了。啊,不是的。你好!”
她在那套漂亮的针织衣服外面围着一条小小的围裙。刚才她就是穿着这套衣服,从奥杰刘广告公司底特律办事处,直接到这里来的。布雷特见了不胜欣赏,暗自想道,这套衣服,跟巴巴拉的体态真是太相称了;他觉出伦纳德·温盖特也在对此端详。跟往常一样,巴巴拉把黑眼镜推到了浓密的栗褐色头发那儿,不用说,她早已经忘了。布雷特伸出手去,把眼镜摘掉,又轻轻吻了她一下。
他给他们介绍,跟温盖特说:“这位是我的情妇。”
“他要我做他的情妇,”巴巴拉说,“可我不是。告诉人家说我是他的太太,是他争回面子的手段。”
不出布雷特所料,巴巴拉和伦纳德·温盖特一下子就很投机了。趁他们两个人在谈话,布雷特开了一瓶堂佩里尼翁酒,由他们三个人分了。巴巴拉不时告退,到厨房里去看看菜烧得怎么样了。
有一次她不在房里时,温盖特朝这间宽敞的公寓起居室四面打量了一下。“好漂亮的一套房间呐。”
“谢谢。”一年半前,布雷特租下了这套公寓,室内装饰都是亲自搞的,所有陈设正好反映了他本人对现代设计和绚丽色彩的趣味。以鹅黄色、淡紫色、朱红色、钴绿色为主,不过运用得别出心裁,这样就融合成为一个动人的整体。灯光又给色彩补了不足,有的地方灯光强烈,有的地方暗淡。结果就在一间房里巧妙地创造出一连串情调。
在起居室的一端,有一扇敞开的门通往另一个房间。
温盖特问:“你的工作大多是在这儿做的吗?”
“有的是在那儿做的。”布雷特朝那扇开着的房门头一点。“那是我的‘开动大脑室’。碰到我不在我们工作的地方,那个寂无声息的泰吉·马哈尔陵(泰吉·马哈尔陵是印度著名的皇陵。译者注)”——他朝公司的设计、造型中心的方向含含混混打了个手势——“我需要构思,不让思路打断,就到那间房里去。”
“他也在那儿做另外一些事,”巴巴拉说。布雷特刚才说着时,她已经进来了。“来,伦纳德。我带你去看看。”温盖特跟着她走去,后面随着布雷特。
那另一个房间,也是又绚丽又悦目,布置成画室的样子,放着艺术家、设计师的全套用具。制图桌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堆薄纸,看得出布雷特曾经在那儿匆匆作过一系列草图,把一张张薄纸撕掉,再用下面簿子上的一张张新纸,打出了图样。这一系列草图中的最后一幅,画的是后挡泥板的式样,钉在一块软木板上。
温盖特指指这一幅。“这一幅会用得上吗?”
布雷特摇摇头。“你总是想啊想的乱想,从你的脑子里想出念头,好象打嗝似的。有时候,那样一来,你就有了个设想,到最后就成了个成品。这一幅可不是。”他把薄纸拉下来,揉皱了。“要是你把任何一辆新汽车制成以前的所有草图都搜集起来,那你可以把科波堂(底特津市内著名大厦,为举行会议、展览的所在。译者注)都堆满纸咧。”
巴巴拉开亮了一盏电灯。那是在房间的一角。那里立着一个画架,用一块布蒙着。她小心翼翼把布挪开了。
“那就看看这一幅吧,”巴巴拉说道。“这一幅可不是要扔掉的。”
布下面是一幅油画,虽然还没有完工,但也差不多了。
“别信她的,”布雷特说。随后又添补了一句:“巴巴拉总是赤胆忠心。
这就常常蒙住她的眼睛。”
那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的黑人摇摇头。“这一次倒不是,没有蒙住。”
他不胜钦佩地细细研究那幅油画。
上面画的是汽车上不用的一堆废品,堆置在一起。当初布雷特从一个收破汽车拆买零件的旧货商的废物堆里收集了一批材料,作为模特儿,陈列在画架前面的一块木板上,用一盏聚光灯照着。有几只烧焦的火花塞,一个破损的轮轴,一只废弃的油罐,一些化油器的内件,一盏砸瘪的大灯,一座发霉的十二伏蓄电池,一个车窗摇手柄,一段散热器,一把坏扳钳,杂七杂八的一些锈螺帽、锈垫圈。还有一个方向盘,喇叭环已经不见了,歪歪斜斜吊在上面。
这是一堆再平凡也没有的废品,哪里能激起灵感,创造出伟大的作品来呢。可是,说也奇怪,布雷特竟化腐朽为神奇,把这堆五花八门的破烂画活了,在画布上既表现出粗犷的美,又表现了一种凄凉和乡愁的情调。这些都是残破的废物,画面上仿佛在说:烧毁了,不要了,没用了;除了彻底完蛋以外,没有什么前途了。但是,有一度,不管时间多么短暂,也都有过生命,起过作用,代表了梦想、雄心、人类的成就。人们都知道,所有其他的成就,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无论受到怎样的称赞,都注定要落得同样的下场,要在垃圾堆里写出收场白。但是,这种梦想,这种过眼烟云的成就,难道都还嫌不够吗?
伦纳德·温盖特纹丝不动,继续站在油画前面。他慢吞吞说:“我懂得一点艺术。你行。将来你一定了不起。”
“那正是我跟他讲的话。”过了一会,巴巴拉把布重新蒙在画架上,关了灯。他们回到起居室。
“巴巴拉的意思是,”布雷特说,又斟了点堂佩里尼翁酒,“为了换取一道浓汤,我出卖了灵魂。”他朝这套公寓扫了一眼。“也许是为了换取住房一套吧。”
“布雷特在设计方面要不是那么成功的话,本来倒有办法兼搞设计和美术的,”巴巴拉对温盖特说。“现在,他在绘画方面,只能偶尔抽空试一下画笔罢了。凭他那点天赋,这真是个悲剧。”
布雷特咧嘴笑了笑。“巴巴拉向来看不清这个道理——设计汽车完全跟绘画一样要有头脑。她也看不到汽车是我的宝贝。”他还记得仅仅几星期前跟两个学生讲过的话:你呼吸、吃喝、睡觉,都离不开汽车……你半夜里醒来,脑子里转的就是汽车……就象宗教一样。说起来,他自己不还是那个心情吗?也许没有乍到底特律时那样强烈。但是,难道任何人都真的一成不变吗?有时候,他瞧着跟他一起工作的人,心里不由得纳闷。再说,如果他是老实的话,那么汽车成为他的终身“宝贝”,还另有原因呢。比如说,五万元的年俸可以派多少用处,且不说事实上他只有二十六岁,再过几年到手的钱还会多得多。他开着玩笑问巴巴拉说:“要是我住在阁楼上,身上一股松香水的味儿,你还会闯进来烧晚饭吗?”
她直怔怔瞅着他。“你也知道我会的。”
他们谈着其他事情时,布雷特打定主意:他要完成那幅油画。这已经有几个星期没碰了。为什么不画,原因很简单。一朝着手,就要全神贯注,半点也不能分心,心专得叫哪个人也受不了。
晚饭吃起来的滋味,跟刚才闻起来的香味一样美妙,布雷特一面吃,一面把话题引到伦纳德·温盖特在闹市区酒吧间里告诉他的那件事上。巴巴拉,一听到困难户工人受骗上当,大为震惊,甚至比布雷特还要气愤。
她提出的一个问题,布雷特·迪洛桑多倒没提过。“他们是什么肤色——就是盗用支票的那个教导员和那个秘书?”
温盖特一愣。“难道这也有关系吗?”
“听着,”布雷特说。“你也完全明白,那有关系。”
温盖特直截了当答道:“他们是白人。还有什么呢?”
“他们也可能是黑人嘛。”经过深思熟虑,说这个话的,是巴巴拉。
“是的,可就是不大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