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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幻灭(中)〔法〕巴尔扎克-第11部分

小说: 幻灭(中)〔法〕巴尔扎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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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西安道:“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认为你在那个圈子里就能够脱险,而我非送命不可!”

    米歇尔。 克雷斯蒂安叫道:“噢!天哪,原谅他吧,他真是个孩子!”

    七 报馆的外表

    吕西安除了晚上在阿泰兹家谈天,活动活动思想以外,逐渐把小报上的文章和笑料做了一番研究,相信自己的笔墨至少抵得上最俏皮的记者,还偷偷地试了几回那一类的文字游戏。一天早上他兴冲冲的出门,决意去找新闻界的头面人物,申请入伍。 他穿着最入时的装束过桥,以为作家、记者,所有未来的同道,一定比给他碰过钉子的两种书店老板的心肠软一些,不至于那样利欲熏心。 他会遇到同情、善意、殷勤,和四风街上小团体中的情形差不多。 他一路对自己的预感忽而深信,忽而否定,心情很矛盾,富于幻想的人往往是如此。他到了蒙马特尔大街附近的圣菲阿克街,找到那小报馆的屋子,好比年轻人踏进下流场所,一看就心儿直跳。 他走进中二层上的办公室:第一间屋子用板壁一分为二,大小相等,下半截是木板,上面一直到天花板全是木栅。 吕西安看见一个独臂的残废军人,嘴里衔着一本缴纳印花税用的小册子,头上顶着好几令纸,用他那独一无二的手扶着。 可怜的家伙脸色蜡黄,长着红红的肉疱,因此外号叫苦葫芦;他向吕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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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了指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报馆的门神,一个戴勋章的老军官,花白的胡子盖住鼻尖,头上戴着一顶黑绸小帽,身上裹一件宽大的蓝外套,好似乌龟背着硬壳。“先生订报从哪一天开始?”帝政时代的老军官问。“我不是来订报的。”吕西安回答,望了望和他进来的门相对的一扇门,看见有块牌子上面写着:编辑部,底下还有一行:闲人莫入。拿破仑手下的老兵接着说:“那么是来评理的了。 啊!

    对不起:我们对玛丽埃特不大客气。 那有什么办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你要是来抗议,我随时奉陪。“说着她向屋角瞟了一眼,那儿有手枪,有技击用的棍棒,交叉着挂在一起。”更不是了,先生。 我是来拜访你们总编辑的。“

    “四点以前,这儿没有人。”

    “一点不错,吉鲁多,我数过了,每栏五法郎,一共十一栏,共应该是五十五法郎;我只收到四十,你还欠我十五法郎,怎么解释……,”

    说话的是个瘦瘦的年轻人,被退伍军人厚敦敦的身体遮住了;他长得小头小脸,神气狡猾,皮色象没有煮熟的蛋白;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阴险可怕;声音象猫叫,喉咙嘶嗄,又象害气喘病的斑条狗,叫吕西安听着毛骨悚然。退伍军官回答说:“不错,老弟;你连小标题和空白一齐算进去了;斐诺却要我把行数加起来,用每栏规定的行数去除。 我这样一计算,你那篇文章就少了三栏。”

    “他扣除空白,犹太!

    他跟合伙老板算账时,稿费明明是按整版算的。 我去找艾蒂安。 卢斯托,韦尔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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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官道:“老弟,我不能违反规定。 怎么,你写文章就跟我抽一支雪茄一样容易,难道为了十五法郎跟你主顾吵架不成?

    少请朋友们喝一杯杂合酒,或者在弹子台上多赢一局,不就得了吗?“

    “好,斐诺盘剥人,要不因小失大才怪!”作者说着,站起身来走了。“他这副气派倒象伏尔泰跟卢梭!”出纳员眼睛望着外省诗人,自言自语。吕西安说:“先生,我四点钟再来。”

    吕西安趁两人办交涉的时候看了看壁上贴的人像,有邦雅曼。 贡斯当、富瓦将军,还有十七位出名的自由党议员,另外还有一些攻击政府的漫画。他特别打量了一下编辑室的门,在他心目中,编辑室简直是一座圣殿:诙谐滑稽,给他每天取乐;有权嘲笑帝王,拿最正经的事打哈哈,一句俏皮话把什么都驳倒,准是在那屋里编的。 接着吕西安到大街上去闲荡,逛马路对他也是一种新鲜的消遣,而且吸引力还挺大,钟表店钟上的针指着四点,他还没发觉没有吃过中饭。 诗人急忙回到圣菲阿克街。 老军人不见了,只有那残废的汉子坐在盖过印花税章的纸上啃一段面包,死心塌地地守着岗位。 他像过去在军队里做勤务一样,替报馆当差,以前不懂拿破仑急行军的命令,现在也不知道报纸是怎么回事。 吕西安要骗过严厉的职员,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即不脱帽子,直接过去推开门,仿佛他是报馆内部的人。 他的眼睛只看见编辑室里摆着一张铺绿呢的圆桌,六把樱桃木的椅子,草编的坐垫还新簇簇的。 上过颜色的小方砖没有擦过,倒也干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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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少人出入。恶俗的座钟积满灰尘,壁炉架上挂一面镜子,一对烛台横七竖八地插着两支油烛,旁边扔着一些名片。 桌上有个墨水缸,墨水干了,象漆;笔尖弯成月牙形,周围堆着乱七八糟的旧报纸。 写在蹩脚纸上的文稿没法辨认,近乎象形文字,被排字工人撕掉一角,表示稿子已经排过了。 桌上东一张西一张的灰色纸,画着有趣的漫画,大概客人在此枯坐,一双手闲得发慌,不能不糟蹋一些东西来消磨时间;吕西安欣赏了一会漫画儿。 浅蓝的糊壁纸上用别针钉着九幅钢笔画,都是攻击《孤独者》的;那部书当时轰动欧洲,却惹得新闻记者厌烦透了。 每幅画都标着题目:————《孤独者》,出现在外省,感到惊奇,女人们。 ——在古堡中,《孤独者》,有人看。 ——《孤独者》的作用,对家畜。 ——在野蛮人中,《孤独者》,经过解释,获得极大的成功。 ——《孤独者》译成中文,由原作者介绍,在北京,向皇帝。 ——被野山,埃洛迪强奸。吕西安觉得这幅漫画非常猥亵,可是也忍不住发笑。——被报馆,《孤独者》放在华盖之下游行。 ——《孤独者》压坏了印刷机,大熊们伤了。 ——《孤独者》,倒读之下大感惊异,一般法兰西学院院士认为妙不可言。吕西安还看见从报上撕下的一片纸条,画着一个编辑拿着帽子伸出手,底下写着一句:斐诺,我的一百法郎呢?署名的人后来居然有了名气,可不是大名家。 壁炉架和窗洞之间有一张斜面的书桌,一把桃花心木靠椅,一个字纸篓,地下铺着一条长方地毯,俗话叫炉前毯。 窗上只挂小窗帘,到处都是灰土。 书桌上堆着一二十本当天送到的书、画片、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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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谱,盖子上刻着宪章的烟草匣,《孤独者》第九版的样书,——当时大家取笑的对象,还有十来封未拆的信。 吕西安把这些有趣的家俱一样一样看过来,胡思乱想了一阵,钟已经敲五点了。 他出去想问问残废军人。 苦葫芦面包吃完了,像门岗一般耐着性子等那戴勋章的军官回来,军官也许正在大街上散步。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衣衫悉索的声音和轻巧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个女的。 果然,一个女人在门口出现了,长得还好看。“先生,”她对吕西安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称赞维吉妮小姐的帽子。 现在我先来订一年报,请你告诉我,她跟你们有什么条件……”

    “太太,我不是报馆里的。”

    “啊!”

    “从十月份开始吗?”残废军人问。老军人忽然出现了,说道:“太太需要帮什么忙?”

    老军官和漂亮的帽子店老板娘开始谈判。 过了一会,吕西安等得不耐烦,又走到前间来,听见最后几句:“好啊,先生,我们很高兴。 弗洛朗蒂纳小姐尽管请过来,喜欢什么挑什么。 缎带我们有的是。 那么事情讲定了:你们再也别提维吉妮,她只会依样画葫芦,又翻不出什么花样,我可是有新发明!”

    吕西安听见柜子里掉进几块钱。 随后老军人结算当天的账。诗人脸色很不高兴地说:“先生,我等了一个钟点了。”

    “他们没有来,”老军人装作遗憾的样子敷衍吕西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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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稀奇。 我几天没看到他们了。 你知道,现在是月中。 他们不是二十九,便是三十要拿钱才会来,。“

    吕西安记得经理的名字,问道:“那么斐诺先生呢?”

    “他在费多街,在他家里。 ——苦葫芦,你送纸到印刷所去的时候,顺便把今天收到的东西一起带给他。”

    吕西安自言自语地说:“那么在哪儿编的报纸呢?”

    苦葫芦把印花税的余款交还出纳员,出纳员一边收钱一边说:“报纸吗?……勃罗!勃罗!——喂,苦葫芦,记着,明儿六点上印刷所帮着发报。 ——编报纸吗,先生,街上、作者家里、印刷所都行,在十一点和半夜之间。 当初王上在的时候,没有这种专门糟蹋纸张的铺子。 他只要派一个班长带四个弟兄来就查封了,他才不让这般人胡说八道,跟他捣乱呢。 得啦,废话少说。 只要我外甥有利可图,只要大家写文章是为那个人的儿子,——勃罗!勃罗!——老实讲,那也不坏。 哎,哎!看样子今天没有大队人马来订报纸;我要下班了。”

    “先生,你好像很熟悉编辑的事。”

    “我只知道有关经济的部分,勃罗!”军人说着,清一清喉咙里的痰,“三法郎或五法郎一栏稿费,看你的本事;每栏五十行,每行四十字,空白不算。 说到编辑,那些家伙可古怪呢,年纪轻轻的小子,做我勤务兵都不配,自以为能够在白纸上拉苍蝇屎,胆敢瞧不起帝国禁卫军的骑兵老上尉,退伍的营长,跟着拿破仑,到过欧洲每个京城……”

    拿破仑的旧部刷着身上的蓝外套,预备走了,把吕西安推向门口;吕西安鼓足勇气拦住去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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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想来当记者的。我向你保证,我最敬重钢筋铁骨的好汉,帝国禁卫军的上尉,……”

    “说得好,老乡。”军官拍拍吕西安的肚子,“可是你打算做哪一等的记者呢?”

    酒鬼反问了一句,绕过吕西安走下楼梯,在看门的屋子里停下来点雪茄,说道:“肖莱妈妈,如果有人来订报,你招呼一下,把姓名地址记下来。”又回头告诉跟在背后的吕西安:“订户订户,我只关心订户。 斐诺是我外甥,家属里头只有他一个人照顾我的生活。 所以谁要是跟斐诺过不去,我吉鲁多上尉立刻出场,我先是桑布尔。 默兹部队的骑兵,后来在意大利方面军第一骑兵师做过五年的剑术教官。谁要惹上门来,我一,二,马上叫他一命归阴!”吉鲁多说着,摆了个击剑的架式。“不错,老弟,我们的记者有好几种:有写稿子拿钱的;有一个钱不拿,白写的,我们叫作志愿军;有的一字不写,那才是聪明人:不会写出不通的文章,照样打着作家的幌子,算是报馆的人,请我们吃饭,在各处戏院消遣,养着女戏子,好不快活。 你打算做哪一种呢?”

    “当然是认真写稿,拿足稿费喽。”

    “你象所有的新兵,一开场就想当法兰西元帅!

    我吉鲁多奉劝你一句话,还是向左转,快步走,像那个老汉一样到阳沟里去捡烂钉子吧,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当过兵的。唉,在炮口底下拼过上千回性命的老兵,只落得在巴黎街上捡钉子,你说惨不惨!我的天哪,这个化子难道当年没替皇帝出过力吗?再说,老弟,今天早上你见到的那个家伙,一月只挣四十法郎。 你能挣得更多吗?斐诺还说是他手下文笔最俏皮的记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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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前到桑布尔。 默兹去投军,肯定有人说你冒险。”

    “当然!”

    “那么?”

    “那么你去找我的外甥斐诺吧,只要你能找得到,因为他游来游去,象条鱼。 他是个好小子,你再也碰不到像他这样有义气的人。 干他那一行不在于自己动笔,而是要叫别人动笔。 看样子,大家宁可跟女戏子寻欢作乐,也不想糟蹋稿纸。噢!他们真是怪东西,再见。”

    出纳员走开了,一路挥着装铅的手杖,——替《日尔玛尼古斯》保过驾的武器,让吕西安独自在大街上发愣。 他看了编辑部的情形,和他在维达尔。 波雄店里看见文学变成商品的情形同样诧异。 吕西安上费多街拜访报馆经理安多希。斐诺,去了十来次都没有遇到。 一清早,斐诺没回家。 中午,斐诺上街了,据说在某某咖啡馆吃饭。 吕西安赶到那家咖啡馆,忍着许多说不尽的难堪向老板娘打听,说是斐诺才走。终于,吕西安灰心了,觉得斐诺竟是一个莫须有的,虚构的人物,还不如在弗利谷多铺子等艾蒂安。 卢斯托来得简单。 青年记者是那个报馆里的人,肯定会把内部的秘密说给他听。

    八 十四行诗

    吕西安自从交了好运,和达尼埃尔。 阿泰兹订交的那一天起,就弗利谷多铺子换了座儿;两个朋友并排儿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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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小声谈着文学、写作的题材,讨论怎样处理,怎样开场,怎样结束。 那时达尼埃尔。 阿泰兹正在替吕西安修改《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某几章重新写过,加入了一些美妙的段落,写了一篇出色的序,把新兴文学说得非常明白,差不多成为了全书的重点。 有一天,达尼埃尔在饭店里等着,吕西安随后赶到,握着朋友的手正要坐下,忽然瞧见艾蒂安。卢斯托抓着门上的拉手走进铺子,便立刻放下达尼埃尔的手,通知茶房,他要搬到账台前面的老位置上吃饭。 达尼埃尔挺温柔地向吕西安瞟了一眼,埋怨中带着原谅的意味,诗人看了心中一动,又抓住达尼埃尔的手握着,说道:“我有要紧事儿,等会儿告诉你。”

    卢斯托才坐下,吕西安也到了老位置上。 他先招呼卢斯托,一谈起话来,两人谈得特别起劲,吕西安趁卢斯托饭还没有吃完,赶去拿《长生菊》的诗稿。 那记者答应看看他的十四行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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