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2-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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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明日早上,只听见筚篥、唢呐一片响。王明说道:“这决是国王来也。”一会儿,果真的前前后后摆列的,都是象驼、马队、牌手,簇拥着一顶大轿。到了寺门前,国王下来。头上缠的细白番布,身上穿的是青花细袖绢,外面罩的是金丝大红袍,脚穿的是乌靴衬袜。大开寺门,番王直进殿上,烧香礼拜。王明一手隐身草,即时闪在殿上,撮撮弄弄。一会儿,香炉里的香,烧得氤氤氲氲,结而不散。结了一会,结出一个善菩萨来。是个甚么善菩萨?原来是个南无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左边一个龙女,右边一个鹦哥。龙女儿指手指脚,鹦哥儿跳上跳下。番王看见不胜之喜,连忙的走到香炉底下来,再三叩头,再三礼拜,祷告道:“弟子无德无能,怎么敢劳大菩萨结烟现化?”龙女儿又指一指,鹦哥儿又跳一跳。番王又祷告道:“既蒙菩萨现化,若是弟子国中有个甚么事故,或吉或凶,当趋当避,总望菩萨明彰报应,弟子感谢无涯。”龙女儿又指一指,鹦哥儿又跳一跳。
番王道:“弟子有耳不闻,有眼不见,万望菩萨明彰报应哩!”祷告了再三,菩萨却才自家开口,叫声道:“亚里,你听我道来。”番王听见叫他名字,连声道:“有!有!”菩萨道:“目今有个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两位元帅,统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此西洋抚夷取宝。只在十日之内,到你国中经过,你切不可怠慢。你可知道么?”番王道:“弟子不曾知道。只是既承菩萨指教,弟子怎敢怠慢于他。”菩萨又说道:“你须先备下一封降表,再备下一封降书。又须备办下进贡礼物,又须出郭远迎,又须安排筵宴、犒赏等项。你须一一的依我所言,一有差池,祸来不小!”番王又叩头礼拜,说道:“弟子决不敢差池。只是转祸为福,全仗菩萨慈悲。”道犹未了,只见那一股烟,一丈就长十丈,十丈就长百丈,百丈就长千丈,千丈就长万丈,直长到九天之上,无影无踪。番王又望空磕头,礼拜了一会,却才转进朝去。
王明想道:“今日这个术法,何等的明白伶俐,怕他甚么番回回,再敢倔强无礼?”依旧是土囤而回,到了船上,报与元帅,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一番。元帅问:“是个甚么国?”王明道:“是个祖法儿国。”元帅道:“到了那里再处。”却说祖法国国王转到朝里,叫过左右头目,说道:“今日行香可是异事么?”左右头目一齐道:“有其诚,则有其神。菩萨现化,只因我王平素诚敬所致,我王不可看得容易!”番王道:“我怎么看得容易?”即时吩咐备下降表一封,降书一封,备下各色礼物,务在丰洁。先差下左右头目,驾一只海楼船,前路迎接。自家又出到海口上,离城三十里之外,日夜伺候。
迎接的接了五六日,伺候的候了五六日,果是有千号宝船,旌旗蔽日,鼓角喧天。左右头目接着,参见元帅,道达国王这一段迎接的诚意。又过几日,却望见祖法国三十里之外,又是国王亲自迎接,拜见元帅。元帅待以宾客之礼。国王大喜,心里想道:“若不是观世音菩萨知会我,险些儿失礼于他。若是失礼于他,你看他山一般的船,虎一般的将,云一般的军马,加罪于我,就是泰山压累卵,只好叫苦罢了。”到了城边,番王先进城去,取出书表礼物投递。元帅接了表章,安奉已毕。接上书来,拆封读之,书曰:
祖法儿国国王亚里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敝国僻处海隅,渺焉蝼蚁;在唐为大夏,在汉为火罗。虽有君长之称,素无兵革之利。顷缘元帅,载秉节旄,远辱宠临,用瞻威斧。天高地厚,觉宇宙之无穷;日照月临,识太平之有象。釜鱼假息,敢所望乎?窟兔待擒,是所分也。临楮不胜虔悬之至。
书毕,番王进上礼物,递上草单。只见单上计开:玉佛一尊,佛袈裟一袭(释迦牟尼佛所遗者,长一丈二尺,置之火,终日不焚),金钱豹十只,福禄十只(周身俱白,中有细青花如画者),驼鸡十只(即驼鸟,高七尺,色黑,足类骆驼,背有肉鞍,夷人乘之,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啖铁,一曰驼鸟),汗血马二十匹(本国颇黎山有穴,穴中产神驹,皆汗血),良马十匹(头有肉角数寸,能解人语,知音律,又能舞,与鼓节相应),龙涎香十箱,乳香十箱(其香乃树枝也,枝叶似榆而尖,土人砍树取香),倘伽一千文(王所铸金钱,每文重二钱,径寸五分,一面有纹,一面有人形之纹)。
元帅看见番王有礼,再三伸谢。番王又献上金银、缎绢、檀香、胡椒、米谷、瓷器、牛羊、鸡鸭等项,犒赏船上三军。元帅道:“这个番王富而有礼,各受少许,犒赏众军士,也见得是番王的诚敬。”元帅从厚款待番王及王左右,取过袍笏、冠带、靴袜之类,通上彻下,回敬一周。番王择日请上元帅。
二位元帅、天师、国师,还有四个公公,借着番王的请期,先到礼拜寺里行一炷香。礼拜已毕,只见寺里四壁莹洁,最是可人。马公公道:“我们来路十万里之外,离家数年之久,到此名山宝刹,能无一言以纪绩乎?”王爷道:“马公公承教极是。”叫左右的取过文房四宝来,奉上元帅题起。三宝老爷道:“咱学生自幼儿有些逃学,不曾攻书。今日面墙,悔之无及!”王爷道:“老公公休得谦逊,愿求一律。”三宝老爷道:“既承尊命,敢复推辞。也罢,我写首旧诗,只当塞个白罢。”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层台耸灵鹫,高殿迩阳乌。
暂同游阆苑,还类入仙都。
三休开碧落,万户洞金铺。
摄心罄前礼,访道把中虚。
遥瞻尽地轴,长望极天隅。
白云起梁栋,丹霞映棋栌。
书罢,老爷道:“传旧而已,诸公休笑。”王爷道:“佳句!佳句!”
马公公道:“第二就到王老先生。”王爷道:“恕僭了。”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桑落谈心快,楼船趁晓开。
忽看天接水,已听浪如雷。
不少孤臣泪,谁多报主才?
夷氛应扫净,早晚凯歌回。
王爷道:“殊不成诗,叙事而已。”马公公道:“今番该到天师大人。”天师道:“还是国师。”国师道:“不须谦逊,贫僧随后也有一偈。”张天师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我本乘槎客,来从下濑船。
殊方王化溥,入夜客星悬。
日月空双眼,山河望一拳。
何当怜水怪,犀在莫教燃。
天师道:“诗便是八句,嫫母傅粉,不知其丑也。”马公公道:“今番该到国师老爷。”国师道:“轮着贫僧,也要作一偈。”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偈?且听下回分解。
第79回 宝船经过忽鲁谟 宝船兵阻银眼国
诗曰:
大罗山上谪仙人,道德文章冠缙绅。
日月声名昭凤阁,风雷号令肃龙门。
经纶世教三才备,黼黻皇猷万象新。
经绩岂同章句客,之乎也者乱其真。
国师道:“轮着贫僧,也有一偈。”援笔遂书,偈曰:中国有圣人,西方岂无佛!世界本团栾,众生自唐突。苦海果茫茫,慈航此时出。愿得桑田头,都成安乐窟。王爷道:“足见佛爷爷慈悲方便。今番该轮到马公公了。”马公公说道:“咱学生也有一首旧诗,聊以适兴,诸公休笑也。”遂援笔书之,诗曰:
海边楼阁梵王家,一水横桥一路斜。
密竹弄风敲璧玉,怪松擎日起龙蛇。
岩猿绕槛偷秋果,石鼎临窗煮露芽。
中有高僧倦迎送,白头无事老烟霞。
王爷道:“好个‘白头无事老烟霞’!我们碌碌,怎么能够。”马公公道:“誊录而已。”
王爷道:“今番该到洪公公了。”洪公公道:“咱学生愧不能诗,勉强塞责,诸公见谅何如?”王爷道:“愿闻大教。”洪公公写诗一律,诗曰:
乘槎十万里,萍水问禅林。
地僻春犹住,亭幽草自深。
鸟呼经底字,江纳磐中音。
唱凯归来日,明良会一心。
王爷道:“独出新裁,足征旧养。今番到侯公公了:“侯公公道:“恕僭了!”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打人钟。
写毕,说道:“诸公休得见哂,咱学生只是押韵而已。”王爷道:“虽是押韵,临了那一句,却不是‘打人钟 ’。”侯公公道:“不是‘打人钟 ’,是个甚么?”王爷道:“是个‘与人同’。”侯公公道:“老先儿,你好差了,现钟不打,倒去炼铜。”
王爷道:“今番该到王公公了。”王公公道:“咱学生只是个口号儿,聊记岁月而已。”王爷道:“有来就是好的,哪管甚么口号儿:“王公公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上士由山水,中人坐竹水。
王生自有水,平子本留水。
写犹未了,王爷不觉嗄嗄的大笑三声,说道:“老公公,四个‘水’字都来,倒是点水不漏。”王公公道:“王老先生休得见笑。圣人之心有七窍,才会题诗。咱学生只好两三窍儿,故此点水不漏,题得不十分见好:“王爷道:“若有两三窍,也还漏出些水来。点水不漏,只怕还是一窍不通。”王公公道:“教我难漏出些水来,又说是个教书先儿漏皮秀哩!”
道犹未了,番王迎接进朝筵宴。大宴三日,尽欢而别。元帅吩咐开船。
王明又请先去,老爷道:“王克新之功第一,记录司明白记来。”王明听知道记功第一,越发有了兴头,一毂碌土囤而去,抬起头来,恰好的又是一个国。
这个国叫做忽鲁谟斯国。王明站起来,一手隐身草,穿街转巷,走一走儿。只见国王叠石为宫,殿高有六七层;平民叠石为屋,高可三五层。厨厕卧室待宾之所,俱在上面,无贵无贱是一样。再走一会,只见撞遇着几个番子。这番子比别的不同,人物修长丰伟,面貌白净,衣冠济楚,颇有些我们中国的气象。再走一会,又看见几个女人。女人却编发四垂,黄漆其顶,两耳挂络索金钱数枚,项下挂宝石、珍珠、珊瑚、细缨络,臂腕脚腿都是金银镯头,两眼两唇,把青石磨水妆点花纹以为美饰,尽好齐整。
再走一会,只见街市上也有行医的,悬一面招牌,说道:“业擅岐黄”。也有卖卜的,悬一面招牌,说道:“卦命通玄”。也有百般技艺,也有百工商贾。再走一会,王明走得肚里有些饿,口里又有些渴,心里想道:“哪里得个碗头酒儿搭一搭倒是好的:“瞻前顾后,并不曾看见个卖酒的招牌。好王明,调转个番舌头,装成个番话语,问走路的说道:“哪里有酒卖哩?”走路的番子说道:“我这国中禁酒,私自造酒,官法弃市。”王明连声叫道:“苦也!苦也!”
又走一会,只见十字街口上人头簇簇,个挨个儿,闹闹吵吵,搅做一团。王明想道:“这些人挤着做甚么?一定是有些缘故。且等我也去挤一挤儿,看是怎么?”一手隐身草,两脚走如飞,挤向前去。原来上千上万的人,围着一个撮抟戏儿的在那里。是个甚么抟戏儿?一个老者,手里牵着一个黑猴头,倒有三尺高。两边摆着两路抟戏架子,架子上都是些鬼脸儿,都是些披挂,都是些枪刀,都是些棍棒。那老者点着鼓儿,敲着锣儿。那猴儿戴一样脸子,穿一样披挂,舞一样兵器。逐样的戴过,逐样的穿过,逐样的舞过。这个还不至紧,到临了之时,凭你是个甚么人,把个帕子蒙着那个猴头的两只眼,蒙得死死的,却凭你是个甚么人,不作声,不作气,照着猴头上打它一下,打了一下,竟自躲到那千万人的中间,平心静气站定了那里,却才解开帕子,放出猴头来。牵猴的老者喝声道:“是哪个打你头来?”猴头就照上照下,有个要寻的意思。老者道:“你去寻他来。”那猴头一爬就爬起来,把这上千上万的人寻一遍,恰好就寻着那个打他的,再不差了半星。试一次,一次不差。试十次,十次不差。就是百次、千次、万次,都是不差。这一段最有些意思。
王明看了,心上倒好喜欢哩!心里也要去试他试儿。却有正务在身,不得功夫,心里就要在这猴头上做个出场。又怕他是个畜牲,人不肯准信。
沉吟了一会,拿起隐身草来又走,走到前面,可可的一个空阔所在。又是这等人头簇簇,马头相挨,闹闹吵吵,闹做一块,吵做一坨。王明说道:“这里又围着这等上千上万的人,终不然又是个甚么撮抟戏儿的?”好王明,好耐烦,放下个隐身草,挤上前去,只见人丛里面,又是一个撮抟戏儿的。今番又是个甚么抟戏?这个抟戏,名字叫做弄高竿的,共有七个人:一个人牵只白羝羊,这六个人掮着六根杉木竿子。第一根,只有一丈长。第二根,只有二丈长。第三根,却就有三丈长。第四根,就有四丈长。第五根,就有五丈长。第六根,就有六丈长。一字儿摆在地上。初然问,一个鸣锣,一个击鼓,这五个人歌的歌,舞的舞。歌的有个排儿名,舞的有个架数。歌的歌完,舞的舞罢,却一下锣,一下鼓,齐齐的住了。
这便是个开场,还不至紧。到其后之时,一声锣,一声鼓,第一个人竖起第一根竿子。又是一声锣,一声鼓,牵羊的却牵过那白羝羊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