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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往事并不如烟-第15部分

小说: 往事并不如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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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官方这样做似乎是对的。宝马归新主,何必见旧人。再说,旧人还被新
主划为了右派。

  一天晚上,饭后无事,大家在北屋客厅闲坐。警卫秘书王锁柱进来,对
父亲说:“有一对夫妇来访。”

  “是谁?”我问。父亲接过会客单,那上面在来宾姓名一栏里,填着:
潘素。

  “快请他们进来。”父亲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急步走到庭院,又高
叫勤务员赶快把前后院的电灯统统打开,并瞪着眼对我说:“你的老师登门
,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到前面去接!”

  黑黝黝的院子,刹时变得明晃晃。张伯驹夫妇在光晕树影间,快步而行
。我跑了过去。父亲带着兴奋的神情,站在院子的中心。

  主宾坐定后,父亲先开口:“这么晚了,你们又徒步而来。一定是有什
么事情吧?”

  潘素告诉我们:她受聘,要到吉林艺术专科学校去教国画。

  父亲即问:“那伯驹先生呢?”

  “当然,我们是一起去了。”

  父亲又问:“伯驹先生的工作,吉林方面也谈妥了吗?”

  张伯驹答:“我到艺专也能做点事。如教教诗词,或讲讲书法。”

  父亲舍不得他们离京北去,但终归是高兴的。他说:“张先生,这可是
大材小用哇!你们夫妇是有才气和有学问的人,北京埋没了你们。现在,有
吉林的学校请过去教书,也好。不过,总觉得有些委屈你们。你们的才学,
靠我们这些民主人士欣赏是没有用的,要等到中共里面的伯乐去发现,才能
发挥出来。”

  潘素说:“我想,起码那里的生活环境,会比这里好一些。”

  父亲停顿片刻后,说:“我如今是个被撤了职的人,在行政方面没有什
么能力了。但在吉林多少还有几个朋友。其中有一人叫徐寿轩,是我们民盟
的老同志,也是我的好友。反右没有被牵累进去,如果没有意外,现在可能
还在担任副省长。他即使不担任副省长,中共也会安排他充任其他领导职务
的。你们去后,我会与他联系,把你们夫妇的详细情况告诉他,请他关照你
们。”

  潘素既是客气,又是感激地说:“那就多谢了。章部长自己身处逆境,
还要去操心别人的事。”

  我知道,坐在爸旁边的张伯驹,是不会说这些的。父亲要给他们饯行,
约他们后天来吃晚饭,说:“凭个政协常委和350元的工资,我请你们吃一
餐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张氏夫妇推辞了,说行期紧,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去处理。今晚就是特来
辞行的。送客时,父亲执意送至大门。月亮升起来,树影花香,庭院另有一
番朦胧的景致。父亲与张伯驹并排走在前面,俩人一路无话。晚风裹着凉意
,轻轻吹拂他俩已经开始灰白的额角。

  父亲无论如何要用老别克车,送他们。张伯驹答应了。到了大门口,父
亲双手握住张伯驹的手,说:“如果你们夫妇休假回北京,一定要来我这里
!”

  人走了,灯灭了。我们的家又恢复了宁静。

  夜已转深,父亲仍无睡意。说:“小愚儿,陪老爸爸再坐会儿吧。”不
想,父亲与张伯驹的淡泊之交,于短别之际是如此沉郁的一抹。

  张氏夫妇去长春不久,民盟召开中委会。开会期间,爸特意请徐寿轩吃
饭。谢天谢地,徐寿轩没有回绝,来了。虽是老友重逢,但没有了以往那种
无拘无束、无所不谈的气氛,彼此客客气气地扯些与政治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过,父亲已经很知足了。那时国家已进入了自然灾害时期。一桌饭菜是用
心准备了的。在饭桌上,父亲提起了张伯驹,遂问徐寿轩,是否知晓其人。
徐以点头做答。

  父亲郑重地放下碗筷,十分详细地介绍了张伯驹和潘素后,说:“希望
你在吉林能关心、照顾这对有贡献的夫妇。潘素的工作已经定了,是在一个
艺术专科学校教书。张伯驹的工作好像还没有确定,他在文物鉴定、艺术鉴
赏方面是中国一流专家,不可多得之人才。寿轩,你回到吉林,看看能不能
跟省里的人疏通一下,给张伯驹安排个妥当的、能发挥他专长的工作?”徐
寿轩当时满口答应。但不知他回吉林是否真的关心、照顾过张伯驹夫妇。

  父亲万分慨叹张伯驹夫妇的离京谋职。徐寿轩走后,父亲说:“凡是有
才能的人,总会受到外在世界的压迫。中国这样,外国也如此。”
1962年1月,春节即临。北京的老百姓都在为国家配给的几斤猪肉鸡蛋、几
两香油瓜子奔忙不息。一日,张伯驹夫妇徒步来到我家。因事先不曾得到他
们从吉林返京的消息,让我的父母颇感突然。

  张伯驹只解释了一句:“前两天从吉林回的北京,节前一定要看看朋友
。”

  他俩是下午来的。父亲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吃晚饭,于是,马上叫洪秘书
和梁师傅想方设法弄几个菜来。

  从张氏夫妇的神情气色上看,他们在吉林的日子似乎要比在北京舒畅些
。张伯驹告诉我们,他担任了吉林省博物馆的第一副馆长。潘素则说,她的
教学搞得不错,还在那里开了画展,观者踊跃,备受赞誉。特别是她的大幅
青绿山水画,引起东北画界的极大震动。——我知道,无论教学,还是画展
,潘素在北京就能做到,但在文化发达的北京,不让她做。从事文物博物的
指导工作,对张伯驹来说,可谓人尽其才。可传统深厚的首都,不叫他干。
见他们在吉林工作顺手,生活舒坦,父亲特别兴奋,连连举杯向他们祝贺。

  我对潘素说:“自您走后,我再没有画画了。”潘素听了,直说可惜。

  张伯驹却道:“关系不大,诗画是一辈子的事。”

  饭后,潘素细言细语对我说,抽个时间把借我以供临摹之用的她的画作
,清理出来还回去。她还特别做了解释:“要这些画,是为了带去吉林作教
学示范。”

  潘素的《什刹海冬景》水墨画,是我最喜欢的,一直存放在我的书房。
苍遒的树干,无叶的柳枝,不过寥寥数笔。晦暗的天空,含雪的远山,尽在
随意点染之中。我指着画对父亲说:“我太喜欢它了,不想还给潘素。爸,
我能请求她把这张画送给我做个纪念吗?”

  “不行,必须还。”父亲口气无庸置疑,我心里很不痛快。

  父亲见我面带不悦,便道:“我的小女儿,请记住,画只能由画家主动
送你,而你决不能向画家讨要。这是规矩,也是修养。我有不少齐白石的画
,却没有一张徐悲鸿。其实,我跟悲鸿的关系要比齐白石深得多,也早得多
。他身边的那位太太,在留德留法学生的老婆当中,是最漂亮的,也是最有
风韵的,令许多的光棍学生暗羡不已。现在悲鸿的马,被认为是他最拿手的
。而我始终认为悲鸿的油画,特别是裸体女人画,是他的最好的作品。有一
次在任公(李济深)家中,他对我说:‘伯钧,我送你一匹马吧。’我说:
‘我不要你的马,我要你的女人。’悲鸿听了,摇头说:‘那些画,是不能
送的。’”

  父亲的确喜欢油画和西画中的裸体作品。他每次去欧洲开会,用公家发
的外汇除了买黑格尔的书,就要买些油画画册和裸体素描画册。与之同行的
画家邵宇吃惊于他的这一爱好,曾主动送过不少质量很高的西方绘画图册。

  父亲说:“人体绘画,中国不行。”他见我也喜欢,遂将这类藏品全都
搬到我的画室存放。

  后来,父亲又送我一张18世纪德国印刷的铅笔素描画。画面是位端坐
在钢琴旁、一手扶键的美丽少女。

  “你看,她的神态有多美。”父亲赞叹不已,并亲自将素描画镶嵌在银
灰色的木质雕花相框内,悬挂在我的画室。

  有一次,父亲发现了我临摹潘素的一尺见方的习作,画的是中国山水画
中司空见惯的松林与石崖。父亲说:“我来收藏它。”

  我说:“是我的临摹。”

  “我知道。”

  “爸,等我画一张自己的,送你。”

  父亲摆出一派庄严的样子,说:“好。我等着,等我女儿的画作问世。
”说罢,我俩大笑。

  1963年,我被分配到四川工作。我与张氏夫妇失去了联系,父亲与他们
也没有了往来。

  1966年“文革”开始,父亲已是万念俱灰。对自己往昔的政治生涯持深
刻怀疑的他,真的写起诗来。他一做诗,便感吃力,便想起做诗比说话还要
利索的张伯驹,便要自语道:“这对夫妇如今安在?怕也要吃苦受罪了。”
父亲的诗,绝句为多,都是信手写来。树上的麻雀,窗外的细雨,炉上的药
罐,外孙的手指,他都拿来入诗,唯独不写政治。一个搞了一辈子政治的人
,由政治而荣,因政治而辱,而最终超然于政治之外。我不知道是应为他悲
伤,还是该向他祝贺?

  1969年5月17日父亲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走时,我正关押在四
川大邑县刘文彩的地主庄园。一年后,我被四川省革命委员会、四川省公检
法军事管制委员会宣布为现行反革命罪犯,从宽处理:判除有期徒刑20年
。狱中产下一女,遂押至苗溪茶场劳改。苗溪茶场地跨天(泉)庐(山)宝
(兴)三县。那里与我同在的,还有一个在押犯人,她叫梅志(胡风夫人)
。我站在茶园,遥望大雪山,觉得自己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1979年5月17日,父亲去世后的整整十年,我丈夫走了,离开了这个
世界。我被宣布:无罪释放。宣读时,我无喜无悲,宣读后,我面对一纸裁
定书和满屋子公检法,拒不说“感谢政府感谢党”之类的话。因为我觉得是
政府和党长期亏待了我,有什么可感激的?

  1979年10月,我穿着四川省第一监狱发的那件最好的玄色布袄布裤,
回到北京。我从拥挤不堪的火车车厢慢慢移出,月台上十年未见一面的女儿
,亲睹我的丑陋憔悴,吓得躲在我姐的背后,别人拖也拖不出来。

  为庆祝我的无罪释放,也为欢迎我回归故里,母亲将晚餐定在东安市场
的“东来顺”,吃的是涮羊肉。切成片的又薄又嫩的羊肉,红红亮亮规规正
正地横卧在洁净的青花瓷盘里。我仿佛有一个世纪没见过没吃过酒席了。看
着围坐在我身边的至亲的兴奋面孔,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说不出;
至少我该笑一笑,可我也笑不出。幸亏在至亲当中有个老公安,他以极富经
验的口吻,低声解释道:“关久了刚放出来的人,都不会说笑。以后会好的
。”

  谢谢他的理解,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了。我的那双红漆木筷,千百
遍地往返于肉盘与火锅之间。我一个人干了六盘,每盘的羊肉片重小四两。

  “小愚吃了一斤八两(老秤说法)!”不知谁报出了数字。

  这个数字把全席震了,也让我笑了,当然是那种傻吃后的傻笑。我想,
这时和我一起高兴的,还该有我的母亲。可扭脸一看,她正用餐巾抹去堕出
的滴滴老泪,而她面前的那盘羊肉,纹丝未动。

  这一夜,母亲和我和我的女儿三代,共眠于一张硬榻。女儿上床后便昏
然大睡。我与母亲,夜深不寐。

  这一夜,我要问清十年人间事。

  我问的第一件事,就是父亲的死。母亲叙述的每一句话,我都死死记住
,记到我死。

  母亲告诉我:首先得知死讯的,是梁漱溟和张申府。那日,父亲死在了
北京人民医院。母亲从白塔寺大街出来,走到西四的时候,便碰上了迎面走
来的梁、张二人。

  在街头,他俩问道:“伯钧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说:“他去世了,刚刚走的。”

  张申府,这个与父亲从青年时代就相识,一道飘洋过海去欧洲留学的人
,满脸凄怆,低头无语。梁漱溟,这个同我爸一起为民盟的建立而奔走呼号
,又先后被民盟摒弃在外的人,伫立良久。尔后,梁公说:“也好,免得伯
钧受苦。”

  接着,母亲又告诉我:父亲死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恳请搬家。好不
容易上边开恩,给了建国门外永安里的两居一套的单元房。早就搬进楼住的
蒋光鼐夫人,蔡廷锴夫人,龙云夫人,李觉夫妇,以及陈铭德、邓季惺夫妇
见到母亲居然有些吃惊。

  母亲说:“自搬到建国门,我就清静了,谁都不知道新地址。可是,你
能猜想得到吗?是谁第一个来看我?”

  我从亲戚系列里,说了一长串名字。母亲说,不是他们。

  我从“农工”系列里,挑了几个名字。母亲说,不是他们。

  我从民盟系列里,拣了几个名字。母亲说,不是他们。

  我说:“如果这些人,都不是的话,那我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来咱
们家呢?”

  “我想你是猜不到的,就连我也没想到。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拣
米准备焖晚饭。忽听咚咚敲门声,我的心缩紧了。怕又是造反派搞到咱们家
地址,找上门来打砸抢。我提心吊胆地问:‘谁?’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不是李健生大姐的寓所?’她的话带有江浙口音,我一点也不
熟悉。忙问:‘你是谁?’门外人回答:‘我是潘素,特地来看望李大姐的
。’我赶紧把门打开,一看,果然是潘素站在那里,我一把将她拉进门来。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她身后还站着张伯驹。几年不见,老人家身体已不如前
,头发都白了。脚上的布鞋,满是泥和土。为了看我,从地安门到建国门,
不知这二老走了多少路。”

  听到这里,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一股热血直逼胸膛——

  我是在关押中接到父亡的电报,悲恸欲绝。一家骨肉,往往相守以死,
而我却不能。狱中十年,我曾一千遍地想:父亲凄苦而死,母亲悲苦无告。
有谁敢到我那屈死的父亲跟前,看上一眼?有谁敢对我那可怜的母亲,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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