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浮生-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铁手反倒笑了,带着一点纵容的说:“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顾惜朝低垂了眼帘,轻吁了一口气,“今天我累了。”
说着,顾惜朝一脸倦容的靠着铁手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铁手发现顾惜朝真是个会生事的主。即便,他偶尔能安生几日,却又有事主动找上门来。
前后才几天工夫,竹舍中居然就多了一个大活人。
铁手环抱了双臂,透过窗棱看着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少女,问:“她说他是逃婚出来的,误打误撞才会来到这里,你居然就信了?”
顾惜朝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信与不信都没什么分别,反正看样子她是赖定我了。不如,” 顾惜朝忽然露齿一笑,象个调皮的少年,“你告诉她我究竟是什么人,又杀过多少人。她怕了,说不定就走了。”
铁手看着顾惜朝明亮的眼睛,沉吟片刻说,“也好。”
铁手与名叫霁月的少女在竹林中一前一后的慢慢的走着,他毫无预兆的开口,却好象酝酿了很久,“司空霁月,苏州人氏,自七年前犯案至今,累计作案数千起,今天我要拿你归案。”
少女咯咯的笑起来,脆生生的说道:“铁手,铁游夏,居然不爱钗裙,爱须眉。”
铁手听了不怒反笑,“哦,你是在说他, 不过,你误会了。”
霁月柳眉一挑说:“你既不许他踏出竹林半步,又不让他见任何外人。就差盖座金屋把他藏里面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铁手镇定自若的说:“对,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霁月见铁手如此反应,心中纳罕,暗暗把整件事又重新整理了一番,突然惊道:“难道他是——”
铁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我心知肚明,不必说出来。”
霁月怔住,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扶住竹身才没跌坐在地。
“怎么可能?” 霁月颤声道:“你看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握的了刀剑的人?即便握得住,一个吟‘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人,又怎么下得了手?你要骗我,也要编个象样点的,这样的鬼话打死我也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我都要拿你归案。”
霁月静默了许久,才惨然道:“何必多此一举。”
铁手一愣,仔细打量霁月,“什么意思?”
夹杂着破碎的呜咽,一字一句,铁手听的很清楚,“即便他就是那个人,我也还是喜欢他。”
铁手看着这个女孩边说着喜欢,边怔怔落下泪来,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顾惜朝对某些人而言就是一场劫难,遇见了便是万劫不复。
霁月仰起脸,秋水般的眼里泪光闪烁,语气却平静而坚定:“你就算抓我回去,那牢房也是关不住我的,可是,我愿意守在他身边。”
10
铁手是一个人回到竹舍的,霁月说,刚哭过不方便见公子,待会儿再回去。
他没怀疑她会乘机逃跑,而是随她去了。因为他记得这个女孩子看顾惜朝的眼神,沉静温柔,目光几乎都要融在顾惜朝的身上。
推开书房的门,铁手不由得笑了,只见顾惜朝一手支颔睡着了。
这人醒着的时候是目下无尘,玲珑剔透,可一旦睡着,就象个缺乏照顾的孩子,让人没有办法丢下他不管。
点了顾惜朝的睡|穴,铁手横抱起他,忽然想起霁月哭泣的脸,忍不住说:“又一个女子愿意为你死了,我真不明白,除了这张脸,你究竟有什么好的?”
顾惜朝微微张开的唇瓣是半透明的珊瑚色,仿佛轻轻一咬就会咬出血来。卷卷曲曲的发纠缠着玉白的颈项,于淡漠中流淌着瞬息的妖娆,让人忍不住想要撩开他牵缠的发,抚上他纤纤欲折的颈。
铁手心头一紧,差点要把顾惜朝扔地上。幸亏他眼明手快,揽住顾惜朝的腰将他的身子带入怀中。忽然之间,那个浑身是刺的顾惜朝就这样柔顺的在他的怀中了,温暖的呼吸吐在他的耳际,生出无限缠绵。
铁手的呼吸渐渐变得滞重,他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以最快的速度将顾惜朝抱上床,盖好被子,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之后,铁手将近有一月未曾踏足竹林一步。事实上他即便想去也没法去——他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办案,要怎么去?铁手是冷静自持的男人,他将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和必做的事分的很清楚,所以他眼里不揉沙子,所以他面对惘局未必迷惘。
临行之前,戚少商托他带两样东西,一把琴和一种名为“炮打灯”的酒。酒他可以理解,戚少商嗜酒如命,却又挑剔的要命,京城中虽不乏琼浆玉液,可是合他心意者甚少。
他说,琼浆玉液是公侯小姐,中规中矩,不会难喝,却也不会有特别的滋味。炮打灯则不同,入口浓烈,有灼痛的错觉,在这样的疼痛中却又夹杂着一份极端的快感,让你忍不住一喝再喝。
戚少商这样描述炮打灯,虽然他没喝醉,却已说得心思沉醉。
铁手当时曾打趣他道:“如果说琼浆玉液是公侯小姐,那么炮打灯岂非就是息红泪?”
戚少商却断然否决,“炮打灯就是炮打灯,没有女人可以作比。”
至于那琴,铁手问,是什么琴?
戚少商回答的很简洁——相较于炮打灯的描述而言,“是一把三弦琴,应该还在旗亭酒肆。”
铁手问:“若是不在了呢?”
“不在就不在了呗,都不在了还能怎样,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戚少商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少有这样黯然而无奈的表情。
所以尽管他说的不在乎,但铁手为了那把琴还是费了一番工夫。
铁手将琴与酒交到戚少商的手上的时候,他如获至宝般的高兴,尤其是接过那把琴的时候,他不可置信的连声道:“你居然找到了,居然还在,居然还在。”
“你别高兴的太早。这把琴已经不能弹了,琴弦都断了,琴身也有许多裂缝。”
可是,看戚少商的眼神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小心翼翼的抚摩着班驳的琴身,无限珍惜,仿佛是在抚摩心爱的女子。
而铁手隐约觉得,这名女子一定不是息红泪。
11
当晚,戚少商拉了铁手共品炮打灯。铁手并不喜欢喝酒,酒会误事,酒后吐真言,总之没什么好事。
所以,戚少商醉眼朦胧的时候,铁手依旧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清醒。可是,这一回他倒宁愿他醉了,不用很厉害,听不明白戚少商的话便可。
最开始的时候,戚少商只是安静的摩挲着那把琴喃喃道:“听说西海有鸾胶,断弦以胶续之,可完好如处。”
“那只是传说罢了。”铁手毫不留情的否定——如果戚少商跑去找什么鸾胶,他的工作量一定会暴增。
戚少商仿佛没听见般,又说:“接好了也没用了,弹琴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样也好,断了也好。”
铁手是观察力敏锐的人,所以,他很快就发现戚少商望着琴身的眼神似曾相识,他的记性也不错,所以他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假装没看见这个眼神——就想起霁月望着顾惜朝时也是这个眼神。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旗亭酒肆,他弹琴我舞剑,他弹的真是好。”
戚少商目光迷离,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当时的琴音。
“看他喝酒真是要把你急死。一小口,一小口的抿,也不知道要喝到猴年马月。我忍不住灌他,终于把他灌醉,结果我替他洗了一夜的碗。” 戚少商嘿嘿的笑着,“他酒量差得要命,不及我的十分之一,说起来,他不及我的好象也只有这一点。”
铁手想怪不得他这样看重这把琴,原来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弹过的。只是不晓得是怎样的女子,只有酒量不及他,那应该是息大娘似的人物了,只是怎么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个人,莫非是只在大漠边关出现的西域女子?
“他怎么样了?” 戚少商突兀的问道,目光没有离开琴身。
铁手有些转不过弯来,问:“哪个他?”
戚少商咬牙道:“顾惜朝。”
铁手想醉鬼说话还真是没有逻辑,从心心念念的女子一下就跳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12
“还活着。”铁手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放心,他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真的疯了吗?” 戚少商端详着酒杯问道。
铁手想失忆应该也算是疯病的一种吧,于是点头道,“算是吧。”
“算是?怎么个算是法?” 戚少商忽然抬头看铁手,目光灼灼。
铁手被他看的一阵心虚,心想谁说醉鬼好糊弄。但转念一想,他整个寨子都毁在顾惜朝的手上,还有毁诺城,神威镖局,这么多血债如何糊弄的过去。
喝了口酒,铁手希望自己也醉掉算了,“他失忆,什么都忘了。”顿了一顿,铁手又补充道,“包括晚晴。”
“忘了?什么都忘了?” 戚少商怔了一怔,忽然笑了,笑的苦涩而凄凉,他对着虚无的夜空吼道,“顾惜朝你倒是轻松忘了个干净,你知不知道我白天想你,夜里想你,连做梦都梦到你,我想你想的都快疯了。”
铁手想,是在想要怎么杀他报仇吗?也难怪,那么一笔比天高,比海深的血债,他当时居然能不计较,只是看着老八捅了顾惜朝两刀了事。铁手当时还挺佩服戚少商能容人所不容,忍人所不忍。
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后悔了。
“他在哪里?” 戚少商两手撑着桌子,探身逼近铁手问道。
铁手从容的看着戚少商,不紧不慢的说:“你既然已经放过他了,何苦再去翻旧帐。”
“你怕我会杀了他?”
铁手看了戚少商一眼没说话,他不想刺激醉鬼。
“不会的。” 戚少商摇摇头,“我要杀他早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的。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他,不是吗?”
是曾经,铁手在心里补充道。你过去没杀他,不代表你现在不会杀他,你放过他一次,不代表你次次都会放过他。你有理由杀他,这些理由在任何时候都成立,而且很充分。
“我只是想见见他,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铁手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戚少商,边看边在心里摇头。充血的眼睛和拧的仿佛能夹死一只蚊子的眉头,怎么看都是一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样子,偏偏他万一真的这么做了,他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即便戚少商写下保证书,摁上血手印,说不会对顾惜朝怎么样,他也不会让他见顾惜朝。只怕,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到时谁还顾的了那么许多?甚至你来一句,“我反悔了不成吗?”,我还能咬你肉吗?
不对,会说这种话的人是顾惜朝,不会是戚少商。想起顾惜朝说这话时微微仰起精致的下巴,挑了眉,分明是一副小孩子耍赖的表情,铁手忍不住莞尔。
戚少商若是破坏了承诺,他会一脸愧疚的送上门来,任人宰割。这样一来,反倒让人不忍对他如何,怎样。
所以,顾惜朝虽然聪明,但戚少商比他更会做人。千里追杀,戚少商占尽人和,顾惜朝就算是厉害到九重天,也还是逃不过一败涂地的结局。
眼看铁手一副若有所思,似乎忘了自己存在的样子,戚少商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问道:“他究竟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他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同样的,”铁手镇静的迎上戚少商锐利如刀的目光,“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他。”
戚少商与铁手默默对视,铁手觉得如果目光是箭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变成马蜂窝了。
最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戚少商,可他却抡起那把无辜的琴狠狠的朝桌面上砸了下去。
铁手感到有一阵冷风险险的擦过自己的鼻尖,那把他辛苦寻来的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四分五裂。
戚少商的喘息声重如受伤的兽,许久才渐渐平复,说:“我给你一个忠告,铁兄,”他的声音低沉,几不可闻,“顾惜朝是个妖精,你要小心。”
“妖精”二字在铁手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副旖旎的画面——淡漠中流淌着瞬息的妖娆,静谧下隐藏着潋滟的激流。他想他大概是醉了吧,所以,戚少商最后的那句话他只听到他说“顾惜朝是个妖精”,可他为什么要说顾惜朝是妖精呢?
13
戚少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一地的狼籍,不是不后悔的。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凡事一旦牵扯上顾惜朝,就乱了方寸。
顾惜朝是他生命中的异数,他挟着漫天赤红如血的烟霞出现,让他的生命中从此一路流淌着酣畅的血,最后,他踏着尸身肉块来会他,依旧笑意嫣然,仿若初会。
戚少商行走江湖十余年,阅人无数,他以为顾惜朝是俊秀斯文,惊才绝艳,傲世轻俗的男子,他是上天派来可以与他并髻而行的人。就在他将他视为知己,将一切全盘交付的时候,他却笑意嫣然的优雅转身,顺手将他推入早已布好的生生死死的残酷命局中。
这时,他才发现顾惜朝这个一半纯白,一半阴暗的男子,他既是俊秀斯文,惊才绝艳,傲世轻俗的书生,他同时也是冷酷无情,不择手段,执迷不悟的疯子。
他走得出他所布的生死命局,却迷失在他的皓齿明眸与偏激的模样所构成的黑白森林中。
戚少商长叹一声收拾了一地的碎片,去了乐器行。
乐器行的老师傅眯着眼,端详着破损的琴身说:“坏成这样,能恢复旧貌就不错了。”
戚少商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能恢复旧貌就可以,能不能弹不重要。”
他寻这把琴本就不是为了弹,但每一个人都不厌其烦的提醒他,这琴是不能弹了,废了。
他依稀记得,昨晚借着酒劲问了铁手一些问题,但没有答案,他原先也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案,无非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
问到问不到的是答案,问了便可以结束或开始。
戚少商心里想得明明白白。可人生最苦处在一“恋”字,明知摆脱了便十分爽静,十分自在,可此“心”拖泥带水,明明知得,却又不能割断。
铁手走在街上,忍不住想戚少商真是奇怪。他有机会杀顾惜朝的时候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他。现如今,顾惜朝已经被置于他的保护下的时候,他又想把他挖出来。凭他与戚少商共事的经验看来,他不象是一个出尔反尔,拖泥带水的人,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