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1941 作者:[苏] 伊万·斯塔德纽克-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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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格林斯基的直觉确有灵验。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从米科菲思上校写在已故罗曼诺夫家门的那行粉笔字得知,丘马科夫将军负伤后,现在红军疗养院第一楼住院,而这所疗养院就设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村,就是尤苏波夫伯爵的那片琼楼玉宇般的故园!
起初,格林斯基简直不敢相信,就是那个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就是尤苏波夫伯爵家族在莫斯科近郊修建的那所古老的府第,俄国几代沙皇曾多次率临,一些皇亲国戚也曾到此冶游,伟大的普希金以及俄国、法国、英国、意大利的一些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到过这里……他,当时的瓦洛佳(或叫瓦利德马尔)·格林斯基,未来的法学家,彼得堡的大学生,也曾随同双亲,有幸多次到过这里。
现在,格林斯基已记不准确,他们家和尤苏波夫一家有些什么亲缘瓜葛。大约是他的一个表姨嫁给了这个声名显赫的伯爵世家的后代。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和印象,他总以为这园林是一个精美绝伦和高不可攀的所在,而园中人在俄国则是学识最为渊博,权倾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有时,他甚至不相信,这名扬道这、神秘莫测的一角乐土,竟然不是他的想象,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这里有景色如画、曲径通幽的庭园,有依傍着园林的莫斯科河和一池池的碧波,池的四周有翠色迎人的密林,而穿过树林,隔河相望,薄雾迷蒙,如同轻纱一般,笼罩着远方。不仅仅这些,而且在这高踞于园林之上的宫殿中居住的人们,他也认为是得天独厚的骄子,这些人从不问尘凡俗事,只知在华屋大厦中轻歌曼舞,领略不尽赏心悦目的美色,体味不尽永无止境的欢乐……他还记得那座椭圆形大厅中的彩绘屋顶和科林斯式①的金黄色人造大理石圆柱……
对往事的追忆,对旧时俄罗斯的依恋之情,强烈地涌上格林斯基的心头,他仿佛霎时间忘记了自身的存在,不知所之。他的情感和对几十年来逝去岁月的思索,好象已离他而去,他已毫无牵挂,可以随心所欲了:格林斯基乘车向阿尔汉格尔斯科耶驶去……
①科林斯为希腊古都,以柱饰华丽著称。——译者
他坐在载重汽车的驾驶室内,和他比肩而坐的那个年纪不小的司机,穿着一身油污的工作服。司机不时斜眼瞥视格林斯基缠着绷带的手。他个眼睛,高颧骨,脸上流露着崇敬的神色。
“运的是炮弹吗?”格林斯基向车厢方向示意问道。
“是高射炮弹!……打飞机的。”司机操着东方人的口音大声说。
“你是哈萨克人吧?”
“不是哈萨克人,是乌兹别克人……倒是有哈萨克人……还有土库曼人、吉尔吉斯人……楚克奇人。我们那儿可以说不是什么汽车营,而是各族人民聚居的大帐。”
司机看来很健谈。但格林斯基不想聊天。他向四周张望,使他惊讶的是,竟认不出道路来了……不,认出了戈利耶沃村!但怎么看不到低洼地上那座小木桥,那条小溪也看不见了……每逢走到这里,总会遇到一些穿着农家自织粗麻布衣服的男孩和女孩,在他们的马车后面,穷追不舍地奔跑,拚命叫着:“老爷,老爷!给糖!……”母亲就打开漆皮手提包,掏出事先预备好的夹心搪和夹心面包;神情庄重地向马车两边抛去……
戈利耶沃村抛到了后面。格林斯基开始思索,他究竟为什么要去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现在,丘马科夫将军还有可用之处吗?是为了最后杀死他?消灭他,象阿勃韦尔严格的教令所规定的那样,凡毕业于东部方向学校的每一个“学员”遇到军阶高的红军军官,尤其是高级军官,一律格杀勿论?不错,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早就该下此毒手了。但为什么没干呢?……答案是清楚的:仅仅是为了自身的安全。格林斯基需要丘马科夫将军活着,因为他是“普季岑少校”确属红军军官的主要见证人。他们在战前就相识,虽然仅仅是战争开始前的几个小时。和丘马科夫将军会面,不止一次地给他带来好处,甚至挽救了他的生命!……现在,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想通过与丘马科夫将军眼前的这次会面,给他带来尚未可知的好处。
但是,如果格林斯基严肃地扪心自问,他这次重温旧游的决心,为什么来得如此突然呢?可能是心血来潮: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就象复发的伤痛,象本被遗忘的青春时代的呼声,又象那被无知贱民糟踏的俄罗斯发出的绝望呻吟,在召唤着他去,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俄罗斯伤怀……他不愿相信,布尔什维克竟会如此的孤陋寡闻,一窍不通,那仙境般的、简直非人工斧凿成的宫殿,那些布满艺术珍品,使建筑师名垂后世的令人眼花镜乱的大厅、客厅和书房,居然移作它用,成了红军领导干部的疗养院。
卡车减慢速度,拐到路边,停了下来。格林斯基举目四顾,看到右边是森林,左边是几乎被忘却的一排铁栅栏,栅栏里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其间有高耸挺拔的松树,根树和躯干苗条的白桦。他恍然大悟:这就是阿尔汉格尔斯科耶……
过了一分钟,格林斯基见到敞开的大门口有一位卫生勤务中尉军官在值勤,向他出示了军医院的“出院证明”,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带着惆怅而凄凉的心情向宫殿方向走去。这宫殿似曾相识,又不相识。
格林斯基穿过拱门,推开半掩的门进去,向四面张望,好象仍然不相信,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在梦中。穿过左侧厢房的木门,有穿白罩衫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就是说,这里确实是军医院……从右数第二间厢房门口,有一些穿军服的人坐在圆柱间的藤椅上。他们身上的绷带白得耀眼,有的人手上、有的人则是脸上和脚上缠着绷带,还有的人军上衣敞开着,那里面也看得到绷带。
“请问,这是军医院的第二楼吗?”
人们迷惑不解地看了看他,而他怀着惶恐,心想,莫非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军医院的主楼在花园的后边。”一个中校用手一指。此人有一张发肿的圆脸,气色不好。他拄着膝间的两根拐杖说:“那边是第一楼和第二楼……”
格林斯基点头道谢,默默地向对面的柱廊走去。
这里一切依然如故。庄严肃穆,还有点神秘感。当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最后一次来到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他追怀旧游,恍若回到了青年时代。他好象又强烈地体味到了类似早年情场失意的那种甜蜜的忧伤,心中未兔怅怅然。这奇异的亢奋之情始而萌动,继而充溢于胸间,多少往事一幕幕在他记忆中闪现,好象置身于童话和梦境之中,暂时回到了过去……使他黯然神伤,潜然泪下的,倒不在于他认出了周围的种种景物,而是曾几何时,他在这里所体味到的那种情感。他又重温到这复苏的情感,特别是当他从椭圆形大厅内,左顾右盼,凝神注视大厅的两端时,他就感到被这种情感所控制,而陷于迷离恍您之中。现在,在他眼前,宫殿门扉和窗根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而且与生趣盎然的庭树,与油画和壁画上静止不动的景物,浑然成为一体。油画上画的那碧蓝的天空,以及那些色彩明艳的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在他眼里,霎时间似乎成了花园中的一个角落,这里沸腾着奇妙神秘的生机,他还觉得,透过门窗所看到的园林,如果没有这华丽典雅的大厅相配,也是不可想象的。
他走出宫殿,从左侧绕过去,在一群石狮旁走过,这些狮子神情善良,缓态可人。然后,来到花园露台的上层。
他心中燃起了越来越强烈的希望,今日之事非比寻常。很可能,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里,命运独施惠于他,有意召唤他来到此地,提醒他,被革命践踏了的正义终将得到伸张,胜利指日可待。每一次胜利都会有这胜利促成者和坐享其成者。他,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是学过法律的,他精通法律,而且还会妙笔生花,制造出他所需要的法律。尤其是在德军入侵之后。尤苏波夫伯爵的后裔,恐怕未必能很快找到,也未必会找得到。而他,和尤苏波夫家族沾亲带故,已经来到这里……真是时来运转啊!只不过不能疏忽大意,错过时机,而应该迈上前去,设法大捞一把……
他举目环顾,是命运为他保存了这个天堂般的乐土,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是这里的主宰者。
他急不可耐,一定要在找到丘马科夫将军养伤的那座神秘的“第一楼”之前,尽快巡视一遍阿尔汉格尔斯科耶这片土地,还有那园林、古迹、米哈依尔·阿尔汉格尔教室、圣洁的大门、柱廊、贡札加①设计的剧场……
①贡札加(1751—1831)是俄国舞台布景画家和建筑师。他创作的许多舞台布景是保存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庄园。——译者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露台上层柱形围栏间的那些基座上,一件雕刻作品都不见了。只见旁边的草地上放着用厚木板钉的结实的木箱。
格林斯基全都明白了,他轻松地舒了口气。他想起了种种传闻,说一八一二年,当拿破仑军队逼近莫斯科时,这里的雕刻作品就是这样埋入地下和深藏在宫殿的地窖里的。现在,尤其应当如此,这些大理石雕成的珍品,千万别遭到炸弹和炮弹的破坏……
唉,要是别想炸弹的破坏就好了!这想法象是咒语,引来了飞机的轰炸: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警报声。这警笛声嘶力竭,连续不断,震耳欲聋。
在朝莫斯科方向的戈利耶沃村和帕夫申村那边,高射炮连猛烈的射击声,若断若续。
“瓦里西耶夫上尉的炮手们干起来了!”从露台的底层,传来一个年青人沙哑的声音。
“整个炮兵营马上就要大干一场了!”另一个人表示赞同。
天空中,传来炮弹频繁而猛烈的爆炸声。格林斯基仰起头,在没有云彩飘浮的蔚蓝色天空中,在爆炸声中(这是一些连连闪光、转瞬不见的灰黑色烟团),看到有三架“容克”式飞机东奔西窜。这时,从莫斯科方面,有三架歼击机,悄无声息地突然飞高,去截击“容克”式飞机。
格林斯基以赞许的目光,看那钻入晴空的歼击机,这恐怕是头一次不希望德军打胜,因为这受到威胁的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与他格林斯基伯爵有直接关系。
他顺着花园的左侧,急忙向休养大楼走去,为的是去看一眼普希金纪念像,哪怕停留片刻也好。他特别想要去看看这位“抱恨终生的天才诗人”的雕像。旁边那棵同根而生、三个树干连理的根树,是否安然无恙。当年,他,弗拉基米尔,为了尤苏波夫家的那位少公爵夫人全然不理睬他那绵绵的情思,曾爬上这棵树,拴一根细软的绳套,想上演一幕殉情的活剧……
第二十章
丘马科夫将军听到了附近高射炮的轰鸣,也听到了走廊里和病房窗外的路上人们奔跑的脚步声,他本来可以起身下床,从容不迫走出医院大楼,就近找个避弹壕躲避一下,周围有不少这种盖着松枝的避弹壕。但是,他连动也不想动。他好象处于麻木不仁,昏昏沉沉,与世隔绝的状态。他刚刚读完已故罗曼诺夫教授一封信的底稿,此刻,杂乱无章的思绪,疑虑,猜测,弄得他头昏脑胀。几天前,米科菲恩上校由罗曼诺夫寓所捡出了一个羊皮封面的普通笔记本,给他捎来。就在这本子内封页的纸袋里,他发现了这信的底稿。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知道,尼尔·罗曼诺夫老人在战争爆发前夕,即在他住进医院之前,确曾给斯大林写过一封重要信件,而且克里姆林宫回了电话,说斯大林约罗曼诺夫将军谈话。谁知,尼尔·罗曼诺夫竟一病不起……丘马科夫想到,罗曼诺夫也和自己亲口谈过这封信的内容。他在这封信里扼要地阐述了他对未来战争中战役和战略问题上的观点,同时根据他对德国军事理论的研究,说明要防患于未然,而且提出了一旦苏联遭到突然袭击,如何在战略上取得有利地位的建议。
但是,一切事情都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和出乎意料。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忆起最后和已故罗曼诺夫的几次见面和交谈,总感到不快,心里有点忿忿然。当时,战争已经在几个大陆上拉开了序幕,老人虽成竹在胸,但对他总是闪烁其词,不肯深谈。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确乎也有点沾沾自喜,他不久前冥思苦想的所得,与尼尔·伊格纳托维奇临终时忧心如焚的告诫,大体相近。他,丘马科夫将军,虽说想得不那么透彻、明确,可总算想出了一些眉目:如果红军对法西斯德军的侵犯,能够立即击退,并能长驱直入,打进德国及其欧洲军事盟国的腹地的话,世界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格局……可是,罗曼诺夫教授的思路越走越远,好象违背了两个哲学上的概念,即违背了反映客观世界过程的两种认识形式——必然性和偶然性。也许,斯大林接到他的信后,想和他见面,他的看法就不会涉及太远?……或者,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只不过是想见见这个无所畏惧的怪老头而已,他的建议多有偏颇……或者,他的看法还有可取之处?……或者,他过分看重了由于客观规律的破坏而产生的偶然性?不过,历史科学博士罗曼诺夫教授很有点声望哩。
尼尔·伊格纳托维奇在写给斯大林的信中,一开头就毫不含糊地断言,说两种社会制度势必兵戎相见,而且在军事交锋中最后解决“谁战胜谁”的问题。老教授仅仅根据一个独出心裁的论点证明,交锋的时机已经成熟。他断言,如果说在弓箭和长矛之后,人类又用了一定时间发明了有膛线的武器、火药和发动机的话,那么,根据人类的思维活动规律和认识能力加快的规律,军事技术必将进一步发展。现在,人类似乎已经跨进了这样的军事科学发明的门槛、跨过这个门槛,战争做为解决国与国之间的冲突,或者推行各种社会学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