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迷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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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平静的问题将我击倒在地,我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要是骂我,我就可以骄横地大发雷霆,他要是语重心长地告诫我,我就可以嘲讽他。但这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使我的顽固缴了械:这个严肃的问题要求严肃对待,它无奈的平静要求我尊重它,心甘情愿地解决它。
我当时回答了什么,现在我几乎不敢回想,还有紧接着的整个的谈话,我今天仍不愿写下来:
有一种突然的震动,一种人心的狂澜,重述可能听起来会有些感伤,某些话无比真实,是一些只能在私下交谈的话,是从不期而来的感情骚动中冲出来的。这是我那时和父亲进行的唯—一次真正的谈话,我毫不犹豫地甘受屈辱,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在他的手上,而他只是向我建议,离开柏林,下个学期到一个小的大学学习,他确信,他用近乎安慰的口吻说道,我会从现在起尽力把失去的东西弥补回来。他的信赖使我震撼,在这一瞬间,我感到我年轻时对这个拘泥于冰冷的形式的老人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公正。为了不让热泪夺眶而出,我不得不紧咬着嘴唇。他也一定有着同样的感受,因为他突然向我伸出手,颤抖着握了一下我的手,匆匆地走了出去。我不敢跟着他,不安而又迷们地呆立在那里,用手绢拭掉嘴唇上的血:
为了战胜我的感情,我把牙深深地咬进了嘴唇里。这是我这个十九岁的人所受的第一次震动—一它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在三个月中用幼稚的男子汉风度、大学生派头和自负搭起来的纸牌房子摧毁。我的意志受到了挑战,我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放弃所有低级的享受,我急不可耐地想在思想领域尝试一下曾被浪费的力量,于是产生了对严肃、清醒、驯服和严格的贪婪欲望,这段时间我像个苦行僧一样投身到学习之中,当然对科学之中等待我的迷醉还一无所知,更没想到,在更高级的精神世界中也给狂热的人准备好了艰难和险阻。
我在父亲的同意下,为第二个学期选择了一个位于德国中部的外省小城。它在学术上远播的声望和大学周围七零八落的房子极不协调。我把行李先放在车站上,然后没费什么周折就从那儿一路打听到了学校,在这座古老的、宽敞的建筑里我马上感觉到,在这儿,一个小团体结合在一起不知要比在柏林那个“鸽棚”里快多少倍。不到两个钟头我就办好了注册手续,拜访了大部分教授,只有我的教授——英语语文学的老师我还不能马上见到他,但人们指点我说,我可以在下午四点左右的讨论课上见到他。
我被急不可耐的心情驱使着,一个小时也不愿浪费,像从前逃避科学一样,同样热情地向科学进军,我匆匆地绕着这个比柏林更麻醉沉睡的小城走了一圈以后,四点钟准时到了指定地点。校役给我指了教室的门。我敲了敲,仿佛听到里面有声音答应,我就走了进去。
但我听错了。没人让我进去,我听到的模糊的声音,只是教授为有力地表达提高了的声音。大约二十多个学生紧紧地围着他站成一圈,他显然正在做即兴的讲演。由于误所没被允许就进来了,我感到不好意思,想要轻轻地退出去,但又怕反而因此引人注意,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那个听众发觉我。我于是站在门边,不由自主地被迫听了起来。
这个讲演显然是由~个课堂讨论或一个辩论自发形成的,至少老师和他的学生们松散的、完全偶然的位置就表明了这一点:他并不是远远地坐在椅子上讲授,而是把腿无拘无束地斜跨在一张桌子上,年轻人围绕着他,姿势都很随便,只是兴味盎然的倾听才把这本来漫不经心的组合固定成雕塑似的状态。可以看出,他们一定是正站在一起谈着,这时老师突然坐在桌子上,从较高的位置像用套索一样用话语把他们引到自己身边,把他们固定在现在的位置上。只过了几分钟,我自己就忘记了我是一个不速之客,感到他讲话的强大吸引力正神奇地发挥作用;不知不觉地我走近前去,看到他的手势奇怪的一比一划,当一句话气势凌人地脱口而出,这双手就会像翅膀一样张开,一耸一耸地向上,然后渐渐地像指挥家平静的手势那样富有音乐性地划动着落下。讲话越来越热烈,而那个兴致高昂的人,就像跨在飞驰的马背上,有节奏地在坚硬的桌子上起伏,急驰进狂风骤雨般飞扬的思绪。
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听过这样让人如痴如醉、热情激烈的讲演。这种出乎意料的东西一下子把我拉向前去,我不知不觉地走过去,像催眠似地被一种比好奇更强大的力牵弓喀,迈着梦游者那种软绵绵的步子,被拉进了围得紧紧的圈子里:不知怎地我一下子就站在里边了,站在其他人中间,离他只有一尺远,那些人也同样很入迷,不会发觉我或其他什么东西。我汇入语流之中,随波漂流,不知源头;大概是一个学生把莎士比亚比作昙花一现,桌子上的那个人却力图表明:莎士比亚不过是所有表述中最强有力的,是整个一代人的心声,是激情的时代的感性的表白。他很简洁地描述了一下荚国的那个可怕的时代,那唯一心醉神迷的一刻,这一刻在每个民族的生活中,在每个人的生活中出其不意地开始,集结了各种力量,汇成一股吹向永恒的狂越。突然地球变得广阔了,一个新的大陆被发现了,所有旧势力中最陈旧的势力—一罗马教皇的统治也行将毁灭,自从风浪摧毁了西班牙的舰队后,海洋也属于他们了,在海洋的那边,新的机遇在呼唤,世界变得宽广了,心灵不自觉地也渴望像世界一样——一它也要广阔,也要感受善和恶的极端;它要发现。占有,像那些征服者一样,它需要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新的力量。一夜之间,操这种语言的人成了诗人,在一个世纪里出现了五十个、一百个这样的人,他们这些狂放不羁的家伙,不像御用的小文人一样,侍弄着自己面前的风景如画的小庭园,把一段精美的神话写成诗句——他们攻占了剧场,在原本只表演斗兽和血腥剧目的简陋的木板戏台上拉开了战场,他们的作品中仍然有对血的渴望,他们的戏剧本身就像一台巨大的马戏,戏中疯狂的感情像猛兽饥肠股辆地互相袭击。这些无拘无束的、充满激情的心尽情地发泄,一个比一个更粗野,感情更充沛,一切都可以描写,一切都允许:血案、谋杀、不轨行径、犯罪,所有人性的东西掺杂混合在一起,忘情地狂欢;
就像先前饥饿的猛兽出了牢笼,现在狂热的激情吼叫着,危险地跳上木头搭建的舞台。唯一的一次感情爆发像爆竹一样炸开了,持续了五十年,像一次大咯血,一次射精,一次极端的放纵,扭转、撕碎了整个乾坤:在这场力的狂欢中人们几乎听不到个人的声音,看不到个人的形象。每个人都向别人挑战,每个人都从别人那里学习、剽窃,每个人都力争超过别人,胜过别人,但所有人都是这唯一的一次狂欢的精神斗士,是被松开锁链的奴隶,被时代的天才鞭策向前。他们被从破败黑暗的郊野小屋里,被从宫殿里唤出来,本·琼森,泥瓦匠的孙子;马海,鞋匠的儿子;马辛杰,男仆的后代;菲力普·锡德尼,富有而博学的大臣,但激烈的骚动把所有的人搀和在一起;今天他们被赞颂,明天他们就一命呜呼,基德,海伍德,历尽艰辛,像斯宾塞那样饿死在国王大道街头,所有的都不是规矩的市民,有好斗分子、拉皮条的、喜剧演员、骗子,但他们是诗人、诗人、诗人!莎士比亚不过是他们的中坚:时代的宠儿,但是人们根本没有时间把他区别对待,骚动席卷而来,作品不断涌现,激情一浪高过一浪。突然,这壮丽的人性的喷发就像它的产生那样,颤栗着,节节地崩溃了,戏收场了,美国精疲力竭了,以后几百年泰晤士河的湿凉的灰雾笼罩着思想:在仅有的一次冲锋中整整一代人遍历了激情的所有跌宕起伏,那满溢的、狂躁的灵魂猛烈地冲出胸膛——现在这个国家躺在那里,心疲神倦,精疲力竭;一个吹毛求疵的清教主义关闭了剧院,锁起了热情的言论,在最高人性表示过所有时代最狂热的忏悔的地方,在燃烧的一代人经历了数十代人命运的地方,圣经重新获得了发言权,像神一样的发言权。
话题出其不意地又转到我们身上:“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我为什么不按时间的顺序从头开始我的讲课,从亚瑟王和乔史时代讲起,而是违背常规地从伊丽莎白时代的作家讲起?你们理解了我为什么要求你们首先熟悉他们,熟悉那种最旺盛的生命活力?因为没有体验就没有文字上的理解,不了解作品中的价值判断就不能理解文字的意义,你们年轻人要想征服一门语言,就应首先看到它的最美的形式;要想征服一个国家,就应首先看到它的青春时代和最高的激情。首先你们要听创造了、完善了这门语言的诗人的语言,在我们开始解剖文学作品之前,你们必须首先用心去感觉它的呼吸和热力。因此,我从这些圣贤们讲起,因为美国就是伊丽莎白,就是莎士比亚和莎士比亚时代的作家,一切从前的都是准备,一切后来的都是对这朝向永恒的大胆飞纵的一瘸一拐的追随——在这里,感觉它吧,自己感觉它吧,你们年轻人,感觉我们世界中最有活力的青春吧。人们总是在它们的燃烧状态,在激情之中才认识每一个现象,每一个人。所有思想来自血液,所有思考来自激情,所有激情出于热爱——因此我要先讲莎士比亚和他的同时代人,因为他们会使你们年轻人真正年轻!首先是热情,其次是勤奋;首先研究他们登峰造极的、美妙动人的重现了世界的作品,然后才是对语言的研究!”
“今天就讲到这儿——再见!”他的手一下子停止了表达感情,残了起来,武断地、出其不意地示意结束,他同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像被摇散了一样,本来密集在一起的那群学生一下子疏散开来,椅子砰砰乱响,桌子被拉来拉去,二十多个紧锁的喉咙一下子都开始讲话,轻声咳嗽,大口地呼吸——一现在人们才看见,刚才的吸引力曾那么巨大,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现在狭小房间里掀起了混乱,他们更加热烈,没有节制;几个人走到老师身边,向他道谢或说些其他什么、其余的人则带着亲切的表情彼此交换着印象;没有人安静地站着,没有人不被这电流触动,现在电路被生硬地切断了,只有烟和火还在密集的空气中噼啪作响。
我的身于一动也不能动,好像心口正中中了一弹。激动万分的我发动了所有的感官,理解他所讲的一切,我第一次感到自已被一个老师、被一个人所吸引,感觉到他的优势,在这种优势面前甘拜下风将是一种义务和享受。我觉得,我的血管温暖了许多,我的呼吸加快,这种飞快的节奏一直撞击到我身体的内部,烦躁地扯动着每个关节。终于,我屈从了自己,慢慢地挤到前排,去看这个人的睑,因为——很奇怪!——当他说话的时候,我根本没看清他的面部特征,它们都已消失、融会在他的话语里了。即使现在我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瞥见一个不清晰的侧面:他站着,侧对着一个学生,手亲密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从窗子透进来的黄昏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但即使这个漫不经心的姿势也有~种真挚和优雅,我从没想到会在一个教书匠身上看到这种东西。
这时,几个学生注意到了我,为了不被看作闯入的不速之客,我又朝教授走近几步,等待着,直到他结束谈话。现在我才可以直视他的脸:一个罗马式的头颅,大理石般的额头十分饱满,浓密的白发像翻卷的波浪,细密地分布在光洁的额头两侧;这是深速思想的惊人大胆的上部结构——眼窝以下由于下巴光滑的曲线面部的线条~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几乎有些女人气,不安静的嘴唇周围的神经抽动着,时不时露出一丝微笑。在额头上聚集起来的阳刚的美,被略显松弛的面颊上多肉的构造和一张不安定的嘴破坏掉了;刚才看他仪表堂堂,帝王之像,凑近了看,他的脸好像是勉强地拼凑成的。身体的动作也表现出类似的双重性。他的左手漫不经心地静静地放在桌子上,或者至少看起来是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因为不时有小的颤抖,像颤音一样传过骨节,纤细的、对一只男人的手来说略显过于柔软的手指,焦躁地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形,那双覆盖着沉重眼睑的眼睛低垂下来。他也许有些不安,也许激动之情还在兴奋的神经中颤动:总之手的这种不可控制的慌张的动作同面部宁静地倾听和期待的神情极不谐调,这张脸显得很疲惫,但他仍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与学生的对话之中。
终于轮到我了,我走上前去,报了姓名,说明来意,他近乎蓝色的瞳孔中的目光马上朝我亮了起来。这道目光在充满疑问的两三秒钟里,把我的脸从下巴到头扫视了~遍:在这种温和的审视下,我当时一定脸红了,但他很快用一个微笑结束了我的迷惑。“您想在我这儿注册,那我们还得详细谈谈。请原谅我不能马上这么做。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也许您能在下面的大;河口等我,陪我一起回家。”同时他向我伸出手,把那只柔软纤细的手,比一块手绢还轻地放在我的手上,向下一个等候的学生友好地转过身去。
我心里怦怦直跳,在大门口等了十分钟。他要是问起我的学业,我将如何作答,怎么向他说明,不管是我的工作还是闲暇,都跟文学没有任何关系。他该不会蔑视我,一开始就把我排除在今天那个对我有魔力的、火热的圈子之外吧。但他微笑着快步走近我,还没到我面前,他的出现就已经带走了我所有的拘束,没有他逼迫,我就忏悔了(没有能力在他面前隐瞒自己)自己完全虚度了第一个学期。那种温暖关切的目光又围住了我。“停顿也是音乐的一部分,”他鼓励他微笑着,显然不想再使我为自己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