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基层教师的口述 作者:作者:李默,刘肖等-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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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使穷人家的孩子有书念,我和同伴每人每月从有限的生活费中拿出150元,用来资助15名品学兼优的特困生。我们又求亲告友,发出无数封求援信,先后得到北京华都酿酒公司资助款两万余元,江苏江阴中昌实业公司捐赠衣物80余件和一批教学器材。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节目播出“百色项目”后,又有许多人省吃俭用,开展“一对一”结对帮扶。
我总以为,扶贫期间为老区人民尽力做事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而他们却回报我很多。他们给予我的是世界上最纯洁的感情,这种感情将会影响和支撑我的一生。
每次家访时,乡亲们总是拿最好的东西给我们吃,正在下蛋的鸡或准备卖了换吃饭穿衣钱的山羊,我们无论如何劝阻都是没用的。久了,我们不得不编出许多美丽的谎言以阻止他们“杀生”。
最难忘的是我们离开大楞那天,为了不影响学生上课,我们谁也没通知,可当我们一大早出发时,却发现学生、村民都静静地站在雨中。学生的眼早已哭红,村里的几个老大娘手里拿着竹笋干等山货,流着泪站在那儿。一个大娘拿出绣球,戴到我脖子上握住我的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看那绣球上绣着:好人平安,长命百岁。当我们握手告别时,他们却哇地哭出声来……车开动了,身后传来了歌声,是老调新词的《刘三姐》。
哎嘿——什么地方最困难咧?
什么人儿需要帮咧……
什么人来献爱心咧……
什么精神好榜样咧……
我们去了很远,歌声却仍在耳边。
(记录:高金才 付永奇)
第四卷当生命有了支撑
周己楷,男,39岁
邓州市汲滩镇教办室教师
口述时间:2001年6月2日
你刚才看见了,我的左腿不能弯曲,走路靠右腿使劲,高一脚低一脚的,很不方便。
1990年春,我在教学第一线干得正卖劲儿时,患了化脓性关节炎,左腿肿得很粗,疼起来难以忍受,后来发展到不能动弹。那时,我才28岁,本来家庭就不富裕,又遭遇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真是手足无措。因经济困难,治治停停,几年下来欠债两万多元,我心一横,决定不治了。这期间,我被病魔折磨得彻夜难眠,痛苦不堪,被迫离开心爱的工作岗位,回到家里。离开了学生,离开了社会,过着离群索居,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我记不清有多少次绝望过,想对此生作个了断,可望着年迈的双亲,年幼的孩子,辛劳的妻子,又忍不住心酸泪下。家人为了安慰我,给我买来一台收音机,让我消遣,解闷。外面万紫千红的世界与我无缘,我只有把精神寄托在收音机这块小小的方寸之中。
妻子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要忙里忙外,干着比男劳力干的还要重得多的农活。生活太苦了,苦得有时让人觉得没了指望,为此,我们也闹过一些别扭,也吵过嘴。1993年冬天,眼看家中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不得不抛家离子,眼含热泪,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这时,我的大儿子还不满7岁,小儿子才刚刚会走路,我们父子三人艰难度日。我躺在床上不能动,腿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吃点止疼片暂时缓解一下。懂事的大儿子一边带弟弟,拾柴禾,一边帮我做饭,煎药,什么都靠我们自己。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在昏暗的灯下为孩子补衣裳。望着可怜的孩子,想着远在千里外的妻子,我不由地哼起了彭丽媛的《摇篮曲》,两行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时,河南人民广播电台正在举办“我与电台”征文,于是,我顺手拿起孩子写作业用的铅笔头,又从作业本上撕下几张纸,一口气把自己几年来的生活经历和感受写下来,第二天就寄了出去。让我惊喜的是,几天以后电台就以《电台伴我向前行》为题播发了这篇文章。这篇文章被评为三等奖,电台还给我寄来了100元奖金。这给了我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我像找到了救命的稻草,看到了生命的新起点,那时的心情比现在获得什么荣誉都兴奋,激动。
从此,我开始坚持每天写文章。没钱买那么多稿纸,就找来废旧报纸当稿纸。尽管经济十分困难,我还是省吃俭用留下邮资。那时,每寄一封信邮票要8分钱,就这有时也很难凑够,使得写好的稿子没法寄出去。每寄出一篇稿子,就等于在全家人的心中播下了一份希望。
1995年5月,我听说镇派出所解救了一名外地少女,强忍住病痛的折磨,拄着双拐去采访,历尽艰辛,几易其稿,终于完成了长篇通讯《贵州女热泪洒中原》。后来,我听说汲滩镇集资兴建清真寺,又赶去采访,并连夜写出了《众人援建清真寺 倾洒回汉民族情》,这两篇文章先后发表于《南阳晚报》和《河南日报》。终于看到自己的文章登在了报上,我激动得泪如泉涌,这是自己在艰难的生活中与病魔抗争得到的回报啊。
慢慢地,我写稿子越来越顺手了,被报刊采用的也越来越多。我的名字和我的故事也在镇上传开了。在一个主抓教育的副镇长的倡议下,1996年春,镇党委、镇政府号召全镇党员、干部、教师、学生为我捐款治病。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捐款达1万多元。4月25日,已经被病魔折磨了6年的我,被送进南阳市骨科医院。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那一天,妻子失声痛哭。
是电台、报刊鼓起了我生命、事业的风帆,是党和人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因此,我总想用我自己的力量来为社会做些什么。我写的大部分文章都是与惩恶扬善、扶贫济困、赞美人间真情、弘扬美德有关的,我觉得乐趣就在其中,我的生命的支撑点也在其中。
我的病至今没有痊愈。去年冬天,左脚踝骨上肿了一块,后来接着流脓,我只好用纸贴着。由于吃药的缘故,现在我的身体看起来还有点虚胖。为了能方便一点,通过艰难的练习,在半年之间,我把两个拐杖都甩掉了。我现在到哪里都是骑自行车,说是骑,其实就是身体坐在车的后座上,用右脚在地上蹬着往前走,走走歇歇。一听说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我就穷追不舍。我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我想,这就是生活,生活需要自己去用心创造。
多少年了,日子过得很清苦,但现在家里慢慢好了起来,儿子懂事,聪明,能干的妻子开了一家小饭店。
我从没有想起去照张像。前不久,一个编辑打电话向我索要照片,我们全家这才去照了一张合影。你看,就是这张。
(记录:侯薇)
第四卷我的婚姻在炮声中破碎
侯连民,男,26岁
永城市芒山镇马山小学教师
口述时间:2001年6月13日
1996年,我从河南职业技术师范学院毕业,回到了生源地永城市芒山镇马山小学任教,成了学校里惟一的大专生。刚毕业时,啥也不懂,既没考虑住房,也没考虑婚姻,一心就想着把课教好,为父老乡亲们做点事儿。可是,年龄到底有这么大了,所以,从1997年起,就不断有人为我说亲。只有到了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了房子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前前后后虽然说了好多次亲,女方都是相中了人,相不中宅子,结果一个个又都散了。
从前我是原想着毕业之后,村里慢慢地会给我解决宅基地,哪知一直等到1998年,也没解决。实在没办法,我就只好和父亲商量,在老宅基地上盖房。这块宅基地位置很差,旁边几米以外就是曾经被炸过石头的石塘。即使这样,我还是多方凑钱,盖了4间房子。这时,已经到了1998年10月。房子盖好后的一个月,即农历十一月初十,又有人给说了门亲,虽是邻省安徽的人,与我们村也只隔一条小河。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门亲还真说成了。因为女方啥也不图,只图我是个有文化的教师。本想着接下来我就会有幸福的日子过了,可哪想到这个美梦却很快被采石的炮给炸飞了。
1999年底,村里把老宅基地旁边的石塘承包给了个人采石头,承包期为1年。从此,我便背上了再也摆不脱的噩运。
我们这里采石头一般是用烈性炸药,五六个雷管排成一列,炸起来时惊天动地,石头被炸得满天飞,而且时间都是在晚上八九点。他们第一天采石时,我的门窗玻璃就被震碎了,吓得我整整一夜没敢睡,就在房梁底下坐到了天明。第二天早上我去找村支书,说,你们既然把石塘承包了,不让你们采吧,也没有人情味儿,不过,你们在采石的时候,一定要把炮压好,另外也别离我的房子太近。对此,村里也答应了,但承包人没有兑现。为了在承包期内多采些石头,他们有时还把放炮时间延长到晚上12点,甚至一两点。这样,我就只好一夜夜地坐在房梁底下苦盼天明。
2000年5月1日,在简单举办了婚礼后,我把她娶回了家。哪曾想,她刚来不到几天,就又回去了,而且从此再也不愿回来。也是的,她从小在平原地区长大,本来就不习惯山里的生活,而刚结婚时又正赶上石塘承包期过半,承包人更是不分白天黑夜地放炮炸石。即使偶尔停下一时半会儿不炸了,又要用拖拉机运石子,那种巨大的噪音简直能把人轰疯。那几天,她吓得睡不着觉,整个人像掉了魂儿似的,没一点精神。虽然我多次向村里反映,要求一是石塘不能再炸了,二是要适当包赔一下我的损失。可村里只是让承包人给了我100元钱,就算完事了,石头该采还是采。
她走后,我只好守着她带过来的满屋子的嫁妆过日子。你可以想像,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由于采石一直没停,我的房子便惨遭毁坏。先是房瓦几乎全被飞来的石头砸碎了,接着房板也接二连三地被砸断,后来,房子便开始错位,墙体出现了许多裂缝。这可是刚刚盖了一年多的新房子呀在这样的房子里住着,那种恐惧总会让人觉得生不如死。特别是到了下雨天,外边下大雨,房子里下小雨,夜里听着雨水啪挞、啪挞地滴在盆里的声音,坐在房梁底下的我,更是备感凄凉。想着自己的婚姻就这样被炸碎,想着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就这样被毁灭,我满肚子的凄苦,却不知该向谁诉……我曾拿着房子被毁坏的照片到镇政府去,希望镇上能给解决一下,可却被某位领导推托了。
2000年腊月二十九,我和我们村民组的组长,还有一位在农村比较有威望的说事人一起,到她家去请她回来。在此之前,我自己已经去了好几次,但都没把她请回来。这次想着应该差不多了,毕竟咱也是真心诚意的,又给了她家这么大的面子。到那儿以后,她家里的人也客气,还办了酒菜给我们吃。岳父说,我们也不想让女儿嫁两次,但现在的房子实在不能住,就是小鸟,也总得给个安全的窝儿吧?结婚时我们不要求你别的,现在只要盖一处不让炮震,不让人担惊受怕的房子就行,间数多少都无所谓。可是,这些我又实在无法答应他老人家,因为一是我的新宅基地压根儿就没影,二是即便这一年的采石承包期满了,我也不敢保证村里不再承包给其他人。这样,我们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从1999年到2000年,因为采石,我的房子被炸坏了,婚姻被炸碎了,人也整个儿被炸得没了精神。一年来,虽然我努力使自己教好课,但走路都能睡着的我,身心极度疲惫,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年4月是全国安全教育月,可是,只要我给学生讲安全问题,就会自然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就难受。我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又有什么资格教育学生呢?眼下,听说新一轮的承包期又要开始了,而我的新宅基地依然没有影儿。看来,很快我就又会在这隆隆的炮声中,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了,而我的婚姻和理想,也可能要彻底破碎了……
(记录:曹保印)
第四卷毕业了 再送学生一程
王锡勇,男,35岁
安阳市铁西路小学教师
口述时间:2001年6月21日
那是在1992年吧,我送的毕业班里有一个学生叫朱利华。要说这孩子,天生聪明好动,体育成绩相当好,是校体育队的尖子。可他有个毛病,就是上课老管不住自己,听课不认真,自然学习成绩也不怎么样。另外,这孩子家庭条件不错,家里开着个小卖部,兜里从来不缺钱花。有一次,我发现他和几个同学竟然偷偷跑到校外去吸烟,喝酒。你想想,他们才多大呀,十几岁的孩子这样下去不就毁了?当时,我把道理掰开揉碎了给他们说,颠过来倒过去给他们讲。这几个孩子都认识到自己错了,诚恳地作了自我检讨。小孩嘛,谁还不犯个错,改了不就得了。打这以后,朱利华这孩子还真有些变化。可没过多长时间,他们这届学生就毕业了,朱利华因为成绩差,进了一所很一般的初中。
按说,学生毕业了,当班主任的也该松口气了,可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一直有块石头放不下。整整一个暑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把学生送出校门就完事大吉,自己的教育任务就完成了?尤其对朱利华,一想起他,我的心里总有几分愧疚。这孩子身体素质那么好,脑瓜子一点也不笨,品质也不坏,要是在对他的教育上再多下一点工夫,我相信他会比现在成长得更好。可我,唉世上真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开学了,我又接了一个班,心想这回可要多下点工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留有遗憾了。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年的教师节,朱利华竟然给我寄来一封信,信中除了向老师祝贺节日外,更主要的是谈到了他心中的苦闷与忧虑。他因为身体素质好,在班里担任了体育委员,他也很想干好,可同学们竟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