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当嫁 作者:唐清-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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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近郊有座不用的旧庙社,和尚散去,不闻诵经,很是安静,也干净。也是这个春寒漠漠杳如烟的季节,有车子运来一群年轻学生,或着军绿装,或是藏青服,额里藏火,血沸全身,在大城市游行革命还不够,主动响应号召,要来农村僻塞之地实践改造。他们在那所庙里安顿下来,自带锅碗瓢盆,一到晚儿鸟倦归巢的时分,踱在墙檐下都能听到里面热热闹闹的做饭消闲声,时不时还有昂扬激情的歌声,那里面,男孩子多。厂里未嫁年岁的姑娘们,便也好奇去瞧,去了,却不敢更进一步,只靠捕风捉影来作少女的想象,羞羞脸,腼腆笑,不设防地偶然会在杏枝吐芽的树底下碰到一个伟岸的身影,当天梦里,便拿来佐料了。气候稍暖和,那群学生中的大部分便上山帮乡民们垦种去了。有两个,却分来了我们工厂。
周日,贾丽珠提着湖蓝色的小坤包,照例是要回家的。我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家,只能懒懒倦倦寂寂默默地绵延在宿舍里,早饭从食堂打了二两粥,吃后还是歪在木板床上,中午连买饭的兴致也没有了,倒也不觉着饿。开门便是一个小庭院,左右也是小平房宿舍,这半日没回来人,只院中一棵小杏树,静吐芬芳,间歇随风而下的是白白嫩嫩的花瓣,细廖的姿态,含羞的味道,如少女,可是,那个群里不包括我。我走到树根子处,站到那圈突起的泥墩子上,踮起脚尖,让身子往高里长。我闭目,双臂展开,身子呈十字状。我用力呼吸,三月的甜蜜与美好,我努力忘却,前岁的惊悚与屈辱,我木木冥思,飞了,近了,到了,那个外婆,妈妈用生命结果证明的幸福天堂……
我的面前有簌簌响动,我倏忽睁眼。
我的面前,有个男孩子,半张嘴,半迷离,半叹息,半融软地看着我。
他高瘦身材,肤色黑,将手扶住半框院子门,另一手垂在大腿边,忽而捏紧,忽而松松,不知心头正起着何样心思。
我再看他一眼,他的神色才像是回到现实状态,回我一个浅笑,唇畔微微溢出一声“息息”,是感慨着我,还是感慨着我身后杏花的香,或者,一切并不因我而来。
我没有放在心上,对男子习惯相避,转身要回宿舍。
我听到身后追上一个脚步,没有跟得很紧,只是那悄悄的一步,然后又顿住了,似对我的背影,也怔立了好久好久。
五点模样,贾丽珠一脸兴冲冲地回来,加提一个袋子,说是她爸爸托人在县城给她捎的衬衫。她照例喜欢拿给我看,然后打开她的置衣箱,对我示意,“云容,我有去年的旧衬衫,送给你吧。”我点点头,有些麻木,眼睛却盯着她手拿的这件碎花新款衬衫。贾丽珠梳洗一阵,看我恹恹透了,便问我有没有吃饭,我才惊觉从早饭过后滴水未食。丽珠皱眉,白皙的面庞有些愤怒和责怪,伸纤指戳我的额头,却不是带着恶意,硬把我从床上拖起,陪她去食堂吃晚饭。
我们相挽,各端饭盒,进了食堂,正是晚饭高峰,打菜窗口排了较长的队伍。我和丽珠也站了过去,我们的前面是两个高高的男孩。丽珠在我的前面,我隔着她看见了他。午后院子里杏树前呆看我的那个学生,草绿的长衫,同色的裤子,脚上一双解放牌球鞋,不突出,却很干净,而且,隐隐地,并不闻男人身上的气味,有种春风里的清爽。他前面另一个男孩,和他同样的装扮,差不多的风姿,因为一直未转脸,看不到形色。他不经意瞥过丽珠和我,眼光在我脸上顿了一顿,未声言,依然回身转脸,然后,再也没有朝后看来。队伍慢慢向前移动,像钟面上的针,一次嘀嗒,便走过日晷的一寸。到了那两个男孩来到打菜窗口,今天负责卖饭的也是我和丽珠曾经的同学,黄翠花,小绰号“胖妹”,她爸爸是搪瓷厂的食堂领班,她算是女承父业。翠花今天舀菜时笑得格外欢快,眼眯成缝,那里头的珠子却一动不动盯着伸盆向她的窗外男孩。她持勺的动作有丝不自然,仿佛紧张,好久都没能给男孩盆中放菜。男孩却好耐心,一直僵伸着手,不喊抱怨不喊酸。后面队伍里探着头焦急等待的人不耐烦了,低低叫道,“快点呦!”翠花回神,尴尬了,手儿却麻利,仿佛要把发愣时浪费的力气统统补回来,就见她将勺往菜桶子里深深一挖,一两的价格盛了足足三两的份量,给面前男孩装了满满一盆子。还是未听男孩发言,只见他微一点头,回身的时候长了一张姣好的脸,五官清秀,嘴角一点笑却可爱而诱人,有巧巧小小的窝子,让未见市面的少女怦然心动的那种,他刚刚,就是这么笑对翠花来着。翠花会受不了。轮到那男孩身后的男孩了,一两的价钱,翠花恍恍失神着,只给了半两的份。那男孩却是安静的,侧脸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他仍是微张嘴,微融软,好脾性,不够计较。我和丽珠也打了我们要的饭菜,进大厅随便坐了一个位置。我们的前方不远,还是那两个男孩。丽珠正对他们,我背对他们。女孩子嚼饭细致,我和丽珠吃了好久,也只是一半,说话才重要。丽珠以目对我示意,“快看黄翠花。”打菜窗口已经没人了,翠花没有收工,撑着胳膊,扶在窗台上,定定痴痴地看来我们的方向。当然不是看女孩子,翠花迷上了我们前头的那个秀气学生。丽珠慢条斯理地说,“这两个家伙啊,听说是大城市下来的,可瞧着比我们这边的男人文明多了,咳嗽不会大声,吐痰还拿帕子承着,擤鼻涕不会像我们这儿的人一样拿手指抹着往鞋帮子底下擦。那左边那个……”她是指刚才队伍里的第一个,“从第一天进厂里,打饭时就把个黄翠花迷得七晕八素的,他倒精得很,从此那肚皮子可是稳当了,翠花把他养得油油的,比进厂那天有血色多了!”我没有问丽珠:你怎么看他也看得那么仔细。因为丽珠突然嗞的一声,“哎,云容,你后面……那个男的……”我含着半口饭,回过头去,那午后碰到的男孩,不吃饭,只在看我,见我看他了,低头又乱抄饭。丽珠在我后面嗤嗤的笑,听不出是嘲还是好玩。我便再也不理那个男孩,很是讨厌了。
黄翠花突然串来我们宿舍,找贾丽珠借碎花衬衫。我趴在桌子上看一本薄书,眼也不抬告诉她丽珠不在。她没能如意,兴致便蔫蔫,左右随便走着,有丝不耐。我将眼睛从书本上拿开,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她得了我的话头,竟然坐到我旁边,胖胖的胳膊蹭着我,我有些嫌腻。她却没察觉我对她的讨厌,面对我,讪讪而笑起来,“不,也没什么着急的……”我便不再理她了。她凑近一点,呼吸可闻,逼得我责怪着去看她,就见她细眯眼珠子一转,内中沉浮着兴奋,非要倒出一些心事似的,“只是后天和慕容谨约着……”这个名字对于我没有什么意义,我索性把书一丢,好整以暇等着她。她扭扭底下的屁股,作怪极了,“呵,你晓得慕容谨吧,那两个分来我们工厂的学生……大城市下来的……他,每天打菜的时候,嘻嘻,都会对我笑……”我只看见你对他痴痴笑,不只我,整个工厂都瞧在眼里,对你私底下议论呢,而那个男孩,唔,那个常常擦肩而过却印象不深的男孩,仿佛对谁都是弯笑挂眉毛的,并不单单对你一个黄翠花,唉,说你是傻子好,还是可怜好。翠花低头扭衣角,有丛羞涩,她实在胖,并不好看,做着这个动作时,却也有窗外细舞杏花的柔致味道,她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了,“他从大城市来,以后终要回去的,一定也会把结婚后的对象一同带回去,我,真想去大地方看看呢……”
我把黄翠花的这句话,真真切切放在心上。
我瞅个空子,去街上买了一打信封。丽珠不在宿舍的时候,我便开始写写弄弄。字句有些生涩,却带着过后我自己看都会脸红的热情。当时却顾不得羞耻,一昧背着良心只想达到该达的目的。然后,月高风清,听着丽珠躺在蚊帐里呼吸平稳地睡着了,我才小心翼翼地出门,掩到男工宿舍那里,早就打听清楚慕容谨和他那个同学的宿舍位置,在门口也犹豫一阵,不怕别人看见似的站着发呆,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到底心头烧过一阵火,“要走出去”的愿望毁去了一切:同情,友谊,矜持,道德。我甩了甩头,重重吐了气,将信悄悄轻轻地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自此每天,有些怕看见那个慕容谨,又盼读出他脸上真实的表情。对过走来,他长长高高,潇潇洒洒,嘴角噙着习惯的友好的笑,快接近我了,我心头颤起麻栗,格外紧张,稍稍往后退过半步,却半抬眼似敢未敢逡巡他的眼睛,他还是笑,普通正常的笑,走过我,没有特别的言语,走出很远很远,如若平常。我一个顿脚,急切回身去望他的背影,他实在正常得“太不正常”了,我开始狐疑,我给他的那封信他到底有没有收到。我开始坐立不安,又有些不甘心。万事,第一次尴尬,第二次习惯,好事如此,坏事也是。我接着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对面的慕容谨依旧淡淡地来,友好地擦肩,常态地走。我,绝望了。十八岁那年被禁锢在那个畸形的地窖里后,第一次感到同样的绝望。
我没注意到贾丽珠却也开始频频外出,有时月亮高了很久,她还不回宿舍,早起梳洗时,她又已经先我一步坐在镜子前面,不知是刚起的,还是一夜未安歇。我从她后面看那镜子里,就见她两酡红颜,醉眼迷离,像早开的桃花。
黄翠花再也没来借碎花衬衫,连食堂窗口也难见她胖胖的身影,平实满足的脸庞。
慕容谨和他那个叫宋傲然的同学,依旧排队打菜,慕容谨的盆子里不再有超额的份量。慕容谨的手里多起一个饭盒。我开始不和贾丽珠相伴而食。贾丽珠的饭菜,由慕容谨帮忙打了。
我反而平静下来了,把未用完的信封深深塞到箱子底里,只担心一件,那送出去的东西不要让慕容谨以外的人看到,顶好他也当过眼云烟,笑笑就了。
这天,贾丽珠同我聊起她男朋友和男朋友的舍友,“那个叫宋傲然的是个奇怪的人。慕容悄悄对我说过,有一次看见他把慕容扔在簸箕里的不要的情书捡了起来,放进他自己的书箱里。我那个慕容呦,就是这种福气,不知收过厂里多少女工写来的信了,有一些很有趣,还是深更半夜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呢……”
丽珠说这话时并没有拿眼睛来瞟我,实际的来龙去脉她并不知道,我便可以在她背后放心地脸红,心头难受极了,像有根尼龙绳,绕着我的心瓣瓣,一圈又一圈地箍着,要逼出心口里的血,要把本就伤痕累累的那里弄得更加丑陋不堪。
外头下起了雨,我什么也没带就直冲了出去,丽珠怪异地喊我一声,没有追过来。
我跑到慕容谨他们的宿舍门口,死命地狠狠地敲打门,开门的是宋傲然,看我一脸狂乱,一身湿透,他显然吓住了。他第一次对我说话,音调很温柔,节奏却有轻轻的快,“你,怎么了,快进来……”我看到慕容谨并不在房内,我伸手朝宋傲然,尖利地喊,“还我!”他搔搔头,有些不知所然。我已经疯了,一把捏住他的袖口,连续地喊,“还我!还我!还我!”他定神,看到我的眼睛深处。他也不来邀请我进屋了,只是这么看着我。我,最讨厌人拿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半幕了然,半幕同情。让我想起我趴在妈妈尸体上哭的时候,周围人的眼光。让我想起我被从杨二的地窖里救上来时,周围人的眼光。现在,这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这个肤黑平凡,却有春风般气质的男孩,也来这么看我,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
我狠咬了我的唇,一下绽血,被雨冲刷着,也没能洗净那股子腥味。
我转身,默默朝前走了几步,再也不敢回去看宋傲然的眼睛。
我是骄傲的,尊严的,有飞的梦想的女孩,我不愿在这个小地方,被这样一个普通的男孩子看透。我的翅膀已经折了半翼,我不想,真的不想我的脚也被拴上绳子,那根叫做情感的软软的绳子。
我撂在雨里,上头的水不断冲着我的头发,粘住了我的额前,让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口里喃喃,“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接着喃喃,“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还是喃喃,“我没有错,外婆,妈妈,告诉我,我没有错……”
那么,是谁错了?老天不会错,时代的错容不得我说,别人的错我说了也是白说,到底,我只能怪着我自己。
我没有骄傲,没有尊严,没有梦,我是个虚弱的畸形的东西,像以前被称作“香烟灰”的杨二,很像很像。
我的肩膀被用力扳过,身子落入一个怀抱,同样湿着的胸膛,却,暖着热着……让人好想趴在那里睡过去,好想好想。
我,累了。
是那个男孩的声音。
他蜜着羞着痛着涩着,对我轻轻喊,“不要,这么作践自己啊!”
我没有回头去看天,没有去看雨水,我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脸庞深深地,深深地埋了进去……
十二 蜘蛛网
古时候,并州产的剪刀是有名的。今晚的夜色,也像是捡着那把细柄长嘴的剪子裁制而成。剪子一钩,钩成一瓣月牙弯。剪子一剜,剜成几点星斗转。剪子一挑,挑成几丝云朵条。剪子一剖,就剖开这扇幽洞窗。
窗口漫来一丛柔细靡靡的黄光,得自于窗外一排长高路灯,仿路易十六式的欧风款型,灰青色的灯罩,磨砂的玻璃面,从里面走出来的灯光像水烟气一样带了三分湿意,不像飘在空中,而是浸着软着浮着游着,拿手去轻轻一抄,指缝间夹着三五条回来,将它们一条一条捋出来,揉在一起,成粗线绳,放到鼻下闻,便有晚间八点钟的典型气味,混合了一分不远处食堂中未散的饭菜香,三分夜虫的呼吸气,和整六分不归人的难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