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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部分

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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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阴暗的早晨,四周静悄悄的。辛佐夫随着塔尼雅一起穿过他昨夜走过的那个房间。她先探头朝里面看了一下,对谁讲了一句:“把头蒙起来。”房间里的铺板都空着,大家都已经起身走了。辛佐夫只瞥见角落里有一张女人的脸露在被子外面。

  “值班回来该好好睡一觉,”塔尼雅回过头去,说。“跟你讲过了,可你连头都没蒙起来。”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嘴角带着笑意,不象是生气的样子。当她和辛佐夫一块儿走到街上之后,仍然微笑着补充说:“即使在战场上,我们女人终究还是女人啊!”

  她要乘的汽车到七点钟才开。他们出来得早了,所以她建议送辛佐夫到他的吉普车停放的地方。要是车子还没来,那就在那儿告别,然后他留在那儿等车子,而她就离开。

  “你今天要跑很多地方吗?”辛佐夫问。

  “很多。要到好几个点去。现在每天都是这样。”

  她陪他沿着乡村街道走着,毫无顾忌地挽着他的胳膊,问:“后来没再受过伤吗?”

  今年三月,正好在她动身之前不久,他在火线上遭到了扫射,当他从车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那只残废的手在支架上碰痛了…

  “没有。总的说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从一条战线转到了另一条战线。”

  “妈妈把你的信给我送到医院里来,我看了以后就知道你们转移了。我一读到你现在就待在我和你相识的那个地方,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我没有想到真会这么快。”

  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笑容,显得那么安详、平静,不由得使人感到奇怪。

  昨天夜里,辛佐夫有好几次感觉到,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现在,到了早晨,他看到她那张安详、平静的脸,他就不朝这方面去想了。他认为她不过是过于劳累了,因此他暗暗责怪自己。即使夜里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要求的,他也应当记得她不久前才出院。应该尽可能多少照顾她点儿!但是现在再提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挽住她的胳膊。

  “你又在这儿了,我真高兴!”

  “我也高兴。”她从他的胳膊弯里抽出自己的手,向迎面走来的军医敬了个礼,然后又挽住他的手说,“我在医院里的时候,连敬礼都不习惯了。现在每天都得敬礼,敬礼……但愿战争结束就好了。可是,等到战争结束,也许会把我留下当干部……”

  “到那时再说吧。”辛佐夫想的不是战争何时结束,相反,他想的是:在他们这条战线上,激烈的的斗重新打响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要是留下当于部,又得敬礼了,”她说。她好象没听见他的话,脑子里一直在想,和他分离以后自己将怎样生活。

  他俩走过拦木时,辛佐夫老远就看到,吉普车已经停在树林边缘的树荫下面了。

  “我们再走过去几步。”塔尼雅回头看了看站在拦木旁边的土兵。

  他们又走了几步。

  “就在这里分手吧。”

  在前线的共同生活中,他们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当她在他那儿时,一切都由他安排,由他决定送她到哪儿,在哪儿告别;而当他在她这儿时,一切都由她决定。这一回也是这样。

  “再见了,万尼亚!”她叹了口气,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头来,热烈地吻了吻她的嘴唇。但她扭过脸去,不让他再吻,好象她此时由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这样做,而只是不慌不忙地、轻轻地吻了几下他的眼睛。

  他没有跟她讲,他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事情很清楚,在进攻开始之前,他们不可能再见面了。等到进攻一开始,同样也没有这种可能。进攻停下来以前,他们是不可能再见面了。如果他们出乎意外地能在这之前见面,那只能算是运气好,但是,他们从来不寄希望于万一。

  “她身体不好,”他看到在塔尼雅微微抖动的嘴唇旁边渗出了几滴虚汗,暗自思忖。

  “你怎么啦?”他问。他觉得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异常悲哀的神色。

  从前,当她觉得他的问题提得没有必要时,她总是微笑着回答他说:“你真傻。”但现在她没有笑,也没有回答什么,依旧站在那儿,目送他朝吉普车走去。

  他在司机旁边坐下,当车子开动时,向她挥手告别。接着,车子开到拐弯处,他又向她挥了挥手。可是她依旧木然地站着,一直到他的车子驶远。

  他克制住不安的心情,又一次安慰自己,把她的这一切表现看成是疲劳过度的结果。在经受了这一切不幸之后,她的神经变得脆弱了。只要回想一下,她如何尖锐地责怪他当了副官,事情就清楚了!

  当然,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着想。她觉得他担任这个职务大概感到很吃力,因而很担心。她猜对了。给谢尔皮林当副官,每天忙于听呀,记呀,传达呀,弄清情况呀,在地图上作标记呀,而且还必须在脑子里记住各种各样的事情。到了夜里,你总感觉到,好象每天有十八个小时一直都跟在首长后面跑,事先从来不知道首长要走几步,走几步才会停下来,在什么地方只是匆匆经过;在什么地方会暂时逗留下来,在什么地方站起来,在什么地方坐下来,在什么地方又得开步走。任凭你给一个多么好的人当副官,这都不是一个好差使!要是你凭自己的良心去做,把它看作是战时自己应尽的义务,那么你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再属于你自己了。要是你象一个懒散的奴隶那样去对待它,那么到头来你就真的会变成首长的奴隶,而不是战场上的战士。

  辛佐夫想起塔尼雅生他的气时,心里想,他俩总得相互了解,他应当向她说明,不管他是否乐于担任这个职务,但他总不能由于接受了这个任务而蔑视自己。他没有为自己找过,也找不到轻松的活儿。

  前面有两道车辙向右拐进树林,路上看得见履带的痕迹。路的两旁满是枯枝——这是夜里路过这儿的坦克丢下的伪装。也可能是火箭炮丢下的。前面又有好几道车辙拐进了树林。路标指明,向右拐弯是某个部队的驻地。接着又有二块路标,指出向左拐弯通向另一个部队。远处有一道拦木,到那儿必须出示通行证。要是没有通行证,白天不让通行。

  这是延续了两个月之久的战斗间隙的最后一个早晨…… 

第十八章
 
  白俄罗斯战役就要打响,剩下的钟点已经屈指可数了。

  三个方面军将于明天,六月二十三日清晨发起进攻,第四个方面军在几昼夜之后也将加人这次战役。

  发起进攻的时间,正是卫国战争三周年纪念日,发起进攻的地点,就在三年前德国人使我们惨遭失利的地方。一度几乎进逼到莫斯科城下的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现在正挡在我们直捣柏林的通路上。这种局面不仅我们感到了,就是德国人也感到了。

  从审讯俘虏中获悉,德国人确实已经把德方白俄罗斯防线后面的土地称之为“法帖梁德”即祖国了!至于是他们官方这样称呼的,还是士兵这样称呼的,可以不必去管它,这反正说明德国人自己也已经感觉到,柏林就在他们背后了。

  对即将开始的进攻我们自己也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在制订这次战役的计划时所提到的几乎所有的地名,都使人联想起一八一二年的战争。联想起拿破仑东进莫斯科和他的强大的军队遭到覆灭的下场。虽然制订这次战役计划的各位将军和校官都并不相信什么征兆,但是,这一系列城市和河流的名字:维帖布斯克、莫吉廖夫、波里索夫、明斯克、格罗德诺、第聂伯河、德鲁特河、别列津纳河、涅曼河……使他们回忆起的,却就是上面提到的这场战争。

  一个月之前,还在春天的时候,斯大林给这次战役确定了一个至今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密码代号“巴格拉季昂①”。所以要用这个代号,不也是这些回忆的结果吗?

  那些参加过“巴格拉季昂”战役而在战争中没有牺牲的人,战后有可能读到德国历史学家的著作。德国的历史学家把这次战役称为德国军队的崩溃,认为它的规模之巨大和后果之严重甚至超过了斯大林格勒会战。

  然而在当时,在一九四四年六月,这一切无论在德国的军事史中,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军事史中都还没有记载。在白俄罗斯的森林中歼灭德军“中央”集团军群还仅仅是一份计划;准备进攻的四个方面军和各级指挥人员都作出了很大的努力,千方百计迷惑德国人,尽可能使他们晚些知道我们将要进行打击的时间、地点和方向。

  为进行“巴格拉季昂”战役,集中了将近一百五十万人、三万多门炮、六千架飞机、五千辆坦克和自行火炮。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准备工作,而完全不让对方觉察是不可能的。只有给德国人制造假象,使他们觉得:我们虽然到处都在进行准备工作,但是,在这次大规模的夏季攻势中,我们主要打击的地点,首先还不是在这里,不是在白俄罗斯,而是在它的南面,在乌克兰。

  为此,制订了一份制造假情报的庞大计划,包括佯装调动部队,造成使其集结于南方的假象。这项工作要用各种各样非常严密的伪装;有时无线电故意保持沉默,有时又用无线电制造假情报。有一个集团军,自从去冬失踪以来,德国人一直在寻找,认为它已被编入最高统帅部预备队,但它在使用无线电通信时,突然“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给德国人测到它正在调往南方,他们认为它在那里投入战斗是完全合乎逻辑的。然而,这个集团军实际上早已拆散了,存在的仅仅是一组无线电信号而已。而实际存在的几个坦克军则改称步兵军,正往北方开拔;坦克军的几位军长暂时都改名换姓,连来往公文上盖的也都是临时的、别的部队的印章,一辆辆坦克都被装在平车上伪装成车厢,往北运送,坦克兵甚至在到达了各自的目的地之后,也还是戴着一般士兵的肩章,暂时领取步兵的给养。

  ①彼得·伊凡诺维奇·巴格拉季昂(1765-1812—一俄国步兵上将。1812年卫国战争时曾指挥俄同军队打败法军。—一译者

  由于我方做了所有这些工作,德国人开始形成一种印象,以为我们的主要打击地点不会在白俄罗斯,而是在它的南面,于是,他们就预先把自己的部分预备队由北往南调动。此时我们的游击队接到命令:在德军调动部队的沿火线的几条铁路线上暂时减少活动,一俟“巴格拉季昂”战役开始,德国人需要火速把自己的预备队由南往北调回来的时候,再对这几条铁路进行攻击,打响大规模的“破坏铁轨战”。

  当然,如果认为我们处处都能把德国人引入迷途,那是不够慎重的。但是,整个细致而又耐心的迷惑对方的工作,我们坚持不懈地进行了很久。这个工作是夺取胜利的先决条件之一,在进攻的准备阶段,是决不能掉以轻心的。

  要求事先尽可能作好一切准备,以此来确保胜利,不达到这些要求决不罢休——这一点不仅是三年来我们的作战能力日益提高的结果,而且也证明了大家都有迫切的需要:力求真正做到少流血而夺取辉煌的战果。

  现在已经进入战争的第四个年头了,举国上下都意识到最后胜利已近在眼前,但是,每作出一次新的努力都要付出巨大的劳动。这就是说,谁也无权去做徒劳无益的事情。既不能徒劳无益地去干,也不能未经深思熟虑就贸然动手。这样干,就是对国家犯罪,因为我国人民在这场战争中已累得疲惫不堪了,但他们还是用劳累过度的双手,在后方生产出比三年前多三倍的坦克,比三年前多五倍的飞机。我军在这次白俄罗斯战役的准备工作中所表现的坚持不懈、一丝不苟的精神也就是上面所说的那种意识的反映。这种意识既存在于社会上,也存在于军队里,它在某些最主要的方面决定了前线和后方的人们的行动。

  死亡的威胁使每个参加战斗的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尽量装备得好一些,防护得好一些。但在战争的第三个年头,前线的人们对战争初期他们苦苦地想望的东西想得越来越少了,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感到打德国人的武器不足了。他们领到了所有从前缺少的东西,领到了很多现在恰恰是德国人缺少的东西。

  当然,即使武器在数量和质量上已占了毋庸争辩的优势,也并不是占这种优势的人每次都能打胜仗——过去德国人常有这种情况,现在我们也有这种情况。再说,跟过去一样,对每个处在枪林弹雨之中的人来说,被打死的危险性始终是存在的。不过,大家还是感觉到,我们现在已经拥有在四一年连想都不敢想的充足的军事装备,这种感觉,使人们在战场上的日子好过得多了。

  “我们会打仗”,这个概念是指我们所有的人说的,而“他会打仗”,这个概念是指某个人说的,这两个概念在战争的进程中,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虽然人们还象以前一样,把自我牺牲的精神看得非常崇高,但与此同时,对人的生命价值的认识也提高了。随着这种认识的提高,各级军人开始比从前加倍严肃地对待这样的问题:在战争中统称为损失的那些经常不断的牺牲究竟是必要的呢,还是不必要的呢?这种对自己日益严格的要求,现在,在“巴格拉季昂”战役的前夜,也就成为托尔斯泰曾经描写过的军队士气的一个组成部分了。

  这次参加白俄罗斯大规模进攻的有二十个诸兵种联合集团军,谢尔皮林的集团军不过是其中一个,它的人数不多不少,恰恰是十万人。说得确切一些,连同所有配属给它的部队在内,根据昨天统计,列在名册中的是九万八千九百九十二人。

  “等于我们三个梁赞市的人数,”昨天谢尔皮林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那时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开始的时候,梁赞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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